哎呀你先起來一下呀我們要去給溫姐送飯的呀,這是昨天你說的呀,趕緊起來,家裡啥也沒有,買幾個蒸籠,再買一個鍋,買點食材,我們做點飯給溫姐吧!
哎呀,行吧,先說好,飯你自己準備,等會回來我還要再躺一會兒,沒問題,你先去陪我買,別忘了,我現在只是一個五歲的小屁孩,唉,你也一大把年紀了,低著頭,眼神迷離,所以帶著我這個小孩並沒有什麼,再買點油潑辣子孜然,這樣炒菜的時候,可以讓味道更香,對,再買點醋,哎呀,別嘰嘰喳喳了,我們先買吧,突然,雍烈野,說到就你這修為,我們啥時候能下山,來,我抱著你走吧,那你背著我吧,這樣太尷尬了,你還挑上了,直接抱起,懸浮在半空,出發嘍,雍哥,你就不能慢點?這不是為了喚醒我倆的兄弟記憶嗎?在這裝什麼高冷呢?唉,你就肯定是被什麼東西給嚇到了,我知道你喜歡一個待著,別管這些正事要緊
風颳過耳廓,慟憂辭沒掙扎。五歲的軀殼輕得像捆干蘆葦,灰布衫下擺被氣流掀得翻卷,露出裡頭洗得發白的裡衣。他垂著眼,視線落在雍烈野後頸——那裡有道舊疤,是上一紀元灶台炸裂時燙的,如今皺得像曬乾的橘皮。
「鬆手。」他說。
「沒抱穩。」雍烈野聲音從前面傳來,帶著風哨,「你這小身板,風一吹就打轉。」
慟憂辭這才發現自己的手指正摳著雍烈野肩頭的布料,指節發白。他鬆開,改為揪住衣領。中指上的銀環卡在布條外,蹭著雍烈野的頸側皮膚,涼而硬。
「你銀環硌我。」雍烈野說。
「忍著。」
「行。」雍烈野嘿嘿一笑,忽然加速。
氣流猛地灌進慟憂辭領口,他喉嚨一緊,本能地往前一撲,額頭撞在雍烈野肩胛骨上。那裡寬厚,帶著陳年茶苦的餘溫。他沒再動,就著這個姿勢,目光掃過下方街景。
長庚門的晨市剛開。石板路濕漉漉的,賣菜農婦的扁擔吱呀作響,豆腐攤上騰起白霧。行人抬頭,只看見兩道影子掠過屋頂,像被風吹散的煙。
「買鍋。」雍烈野說,「你付錢。」
「我沒錢。」
「你那笛子裡鑲的不是銀線?抽一截賣了。」
「你試試。」慟憂辭聲音冷下來,「抽了它,你那茶里的『響』也跟著散。」
雍烈野嘖了一聲,不再提。他拐了個彎,朝著西街尾的鐵器鋪子俯衝。落地時靴底碾過一塊碎瓦,發出清脆的「咔嚓」聲。
鋪子門口堆著些廢鐵,老黑在裡頭叮叮噹噹敲著什麼。見兩人進來,他抬頭,眯著眼打量慟憂辭的五歲模樣,又看看雍烈野腕上的銀環,沒多問,只拿袖子擦了擦手。
「買鍋。」雍烈野說。
老黑指指牆角一堆黑乎乎的鐵器:「自己挑。新的沒貨,都是舊貨。」
雍烈野蹲下,拿起一口小鐵鍋,對著光看了看,鍋底有道細紋。「漏的。」
「那是補過的。」老黑說,「火候到了自然不漏。」
雍烈野又拿起一口,厚實些,但邊緣缺了塊。「這口呢?」
「那是讓灶王爺啃了一口的,吉祥。」
慟憂辭站在旁邊,視線落在角落一口小蒸籠上。竹編的,六層,邊角磨得發亮,籠屜里還沾著些陳年的面渣。他走過去,伸手碰了碰。
銀線在笛身里細微地顫了一下。
「要這個。」他說。
雍烈野回頭,看了一眼蒸籠,又看了一眼慟憂辭。「你還真會挑。這玩意兒蒸桂花糕正好。」
「溫蘊愛吃。」
「你記得?」
「她上次欠我三錢桂花蜜。」
雍烈野笑了,眼角紋路擠在一起。「行,鍋也買這口吧。」他拿起那口缺角的鐵鍋,「反正我們也不是做滿漢全席,能燒開水就行。」
付錢時,雍烈野從懷裡摸出那錠碎銀——正是昨晚買戒指的那塊。老黑接過,掂了掂,沒找零,只塞給他們一把乾癟的香菇,說:「送的,配菜。」
買食材的路就熱鬧了。
慟憂辭坐在雍烈野臂彎里,像個沒分量的布偶。雍烈野走得不快,逢攤便停。買青菜要挑蟲眼的,說沒農藥;買豆腐要摸邊緣,說嫩的才顫巍巍;買肉要按下去能回彈的,說新鮮。慟憂辭不說話,只負責點頭或搖頭,偶爾伸手指出某樣東西——比如那捆帶著泥的胡蘿蔔,根須上還沾著濕土,是他要的。
「油潑辣子。」雍烈野在一處醬菜攤前停下,「你說要的。」
攤主是個胖婦人,面前擺著一排陶罐。她舀起一勺紅艷艷的辣子,油亮亮地淌下來,空氣里立刻漫開一股焦糊的香氣。雍烈野湊近聞了聞,眉頭皺起。「不夠香。你這辣子沒熗透。」
「客官懂行。」婦人臉一垮,「那是我昨兒剛炸的,火候差點。」
「再來點孜然。」慟憂辭忽然開口,聲音還是五歲孩童的清脆,語氣卻老氣橫秋,「要顆粒大的。」
婦人愣了下,從櫃檯下摸出個小布袋,倒出些棕綠色的顆粒。「這可是好貨,我男人從西邊帶回來的。」
雍烈野接過,放在鼻子下嗅了嗅,遞給慟憂辭。「你聞。」
慟憂辭湊過去,鼻尖剛碰到孜然粒,銀線又顫了一下。這次不是微顫,是那種極細密的、像被風吹亂的蛛絲般的頻率。他猛地抬頭,看向街角。
那裡空無一人,只有一縷晨光斜斜地切進來,照見幾粒浮塵。
「怎麼了?」雍烈野問。
「沒什麼。」慟憂辭收回目光,「買吧。」
最後買醋。雍烈野堅持要陳醋,說炒菜提香;慟憂辭要米醋,說蘸餃子順口。兩人爭了幾句,最後各買了一壺。付錢時,雍烈野摸遍全身,發現碎銀沒了。
「你那香菇里夾著銀角子?」他問老黑。
老黑早躲進了裡屋,門栓咔噠一聲。
慟憂辭嘆了口氣,從懷裡摸出半截干硬的桂花糕——是昨天蘇溫蘊塞給他的。他遞給醬菜婦人,換了兩文錢。
「虧了。」他說。
「值。」雍烈野接過醋壺,晃了晃,裡頭水聲嘩啦,「這醋夠陳,能香半條街。」
回程時,雍烈野沒再飛。他抱著慟憂辭,慢悠悠穿過巷子。慟憂辭手裡提著蒸籠,竹編的邊角硌著掌心,不疼,但清晰。
到了院子,雍烈野把東西往地上一撂,自己先癱在青石板上。「累死了。你弄。」
慟憂辭看他一眼,沒說話,蹲下身整理食材。豆腐要壓水,香菇要泡發,胡蘿蔔要削皮。他五歲的手太小,握不住菜刀,只能拿雍烈野的小刀一點點刮。蘿蔔皮捲起來,落在地上,像一片片薄薄的琥珀。
雍烈野躺了一會兒,睜開眼,看見慟憂辭正費力地捏著胡蘿蔔,指尖被刀刃壓出一道紅痕。他嘖了一聲,爬起來,奪過刀。「一邊去。我來。」
「你不是說要躺一會兒?」
「躺夠了。」雍烈野把胡蘿蔔切成滾刀塊,刀刃撞在砧板上,發出篤篤的悶響,「你負責遞東西。還有,別把銀環蹭髒了,剛買的。」
慟憂辭沒理他,轉身去洗香菇。水冰涼,扎得他手指發紅。他動作很慢,把每朵香菇的褶皺都洗乾淨,水珠順著指縫滴進盆里,濺起細小的水花。
「火。」雍烈野說。
慟憂辭轉身去灶台。昨日填好的銀線還在,橫豎交錯,像一張細密的網。他伸手撥了一下垂下來的線頭,銀線嗡鳴一聲,灶膛里立刻竄起一簇火苗。不是尋常的橘紅色,是那種帶著茶苦味的暗金色,舔著鍋底,不急不躁。
雍烈野把油倒進鍋里。油熱了,冒起青煙。他抓了一把孜然粒丟進去,顆粒在熱油里爆開,發出噼啪的輕響,空氣里瞬間充滿了奇異的香氣。接著是辣子,紅艷艷的辣子一入鍋,滋啦一聲,焦香混著辛烈,沖得人鼻腔發燙。
慟憂辭站在一旁,把切好的胡蘿蔔和香菇倒進鍋里。雍烈野翻炒,鍋鏟撞著鐵鍋,叮噹亂響。油點子濺出來,燙到慟憂辭手背,他縮了一下,沒吭聲。雍烈野瞥見,用胳膊肘把他往後頂了頂。「靠後。濺著。」
菜炒到半熟,雍烈野舀了一勺醋,沿著鍋邊淋下去。醋遇熱,激出一股尖銳的酸香,瞬間蓋過了辣子的燥氣。他又加了點水,蓋上鍋蓋,讓菜在裡頭燜。
蒸籠架在另一個小鍋上,裡頭鋪著洗好的屜布。慟憂辭把昨天剩下的冷饅頭切片,擺在屜布上,又撒了點蘇溫蘊給的干桂花。雍烈野看了一眼,沒說話,只把灶膛里的火撥小了些,讓蒸汽慢慢頂起籠屜。
兩人都沒再說話。只有鍋蓋被蒸汽頂得微微顫動,發出細碎的咔噠聲。風從巷口吹進來,帶著遠處酒樓的燈籠味,混著院子裡的茶苦、辣香、醋意,還有桂花的甜。
慟憂辭靠在灶台邊,五歲的身體有些撐不住,他慢慢滑坐到地上,背抵著冰涼的磚牆。中指上的銀環貼著皮膚,不硌,也不涼。他看著雍烈野的背影,灰布衫上沾了幾點油漬,後頸那道舊疤在蒸汽里若隱若現。
不知過了多久,雍烈野掀開鍋蓋,一股白氣湧上來,模糊了他的臉。他把菜盛進粗瓷碗,又揭開蒸籠,饅頭片軟了,桂花香徹底釋放出來,甜得有些發膩。
兩人蹲回青石板,一人捧一個碗。慟憂辭夾起一塊胡蘿蔔,送進嘴裡。五歲的味蕾太敏感,辣子嗆得他咳嗽起來,眼眶瞬間濕了。雍烈野遞過一碗水,嘴角壓著笑。「慢點。又沒人搶。」
慟憂辭喝了兩口水,緩過來,又夾了一塊。這次沒咳。辣、酸、甜、鮮,混在一起,說不清是什麼味道,但確實香。他低頭扒飯,吃得很快,碗底很快見了光。
雍烈野吃得慢。他吃完一碗,把碗放下,看著慟憂辭那頭灰白色的短髮——五歲的模樣,頭髮卻白得像霜。他伸手,想揉一把,半途又收回來,只拍了拍慟憂辭的肩。「飽了?」
「嗯。」
雍烈野站起身,把剩下的菜和饅頭仔細裝進那個竹蒸籠里,又拎起醋壺,在手裡掂了掂,壺底還剩點底子。「夠她啃半天了。」
慟憂辭也站起來,腿有些麻,他晃了一下,被雍烈野扶住胳膊。他沒甩開,彎腰把中指上的銀環轉了半圈,讓刻字的那面貼著掌心。環身溫熱,帶著剛炒完菜的油氣。
雍烈野把蒸籠塞進他懷裡。「抱著。你小,你占地方小。」
慟憂辭沒接,只把笛子往腰後攏了攏,順勢把蒸籠的提手勾在手腕上。竹編的提手硌著銀環,不硌,剛好卡住。
雍烈野拎起那口缺角的鐵鍋,顛了顛,忽然笑了。「你說,溫蘊看見這鍋,是先罵我們敗家,還是先搶饅頭?」
「她會先聞。」慟憂辭說,「聞出你多放了孜然,然後把你那壺醋倒了。」
「那得看她敢不敢。」雍烈野挑眉,轉身往門外走,「走,氣氣她去。」
慟憂辭跟在他身後,踩著雍烈野的腳印邁出門檻。正午的日頭白花花的,曬得青石板發燙。他把蒸籠往懷裡攏了攏,熱氣透過竹篾滲出來,烘著胸口那片皮膚,暖得發燙。
兩人一前一後走了半條街,誰都沒說話。直到糖鋪那股桂花香隱隱飄過來,雍烈野的腳步忽然慢了。
他停下,慟憂辭也停下。
雍烈野回頭,慟憂辭抬眼。兩人隔著幾步遠,一個灰布衫沾著油漬,腕上銀環晃著光;一個黑袍短打,懷裡抱著蒸籠,中指銀環貼著竹篾。巷子裡靜得很,只有遠處誰家的狗在喘氣。
雍烈野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慟憂辭也沒出聲。
幾息後,雍烈野把鍋換到另一隻手,用下巴指了指前方。「你去吧。」
慟憂辭抱著蒸籠沒動。「為什麼是我?」
「你小。」雍烈野理直氣壯,「五歲小孩送飯,她捨不得罵。」
「那你幹嘛?」
「我在這兒看著。」雍烈野挺了挺胸,「萬一她抄起鍋來砸你,我好攔著。」
慟憂辭盯著他看了會兒,忽然說:「我倆打個賭吧。」
雍烈野挑眉。「賭什麼?」
「賭她先罵誰。」
雍烈野咧嘴笑了,露出個帶著點得意的笑。「行。我賭她先罵你——畢竟你那頭髮白得像霜,她一看就煩。」
慟憂辭嘴角也扯了一下,很淺,但確實扯了。「我賭她先搶饅頭。」
兩人對視一眼,誰也沒再往前邁步。
巷口的風卷著桂花香撲過來,把兩人的衣擺吹得微微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