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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就知道坑我唉

2026-09-19 06:24:08 作者: 餘溫衡

  「再不過去,飯菜就涼了。」

  慟憂辭抱著蒸籠沒動。五歲的手臂酸得發顫,但他沒換邊。蒸籠里的熱氣順著竹篾往上爬,熏得他眼眶發紅,可他眼裡沒有淚——眼淚在穿過界壁那會兒就用完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這雙小手。肉乎乎的,指甲蓋粉嫩,連條像樣的掌紋都沒有。可腦子裡翻湧的,卻是五年前,七重天邊緣,那滴比他先一步落入凡間的眼淚。

  「她不會罵你。」雍烈野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點故作輕鬆的懶散,「你現在是五歲小孩,她捨得打你?」

  「她捨得。」慟憂辭的聲音悶在蒸籠的熱氣里,「上一世……我鬆開手的時候,她看著我。」

  雍烈野沒接話。他當然懂。穿過界壁時那一響改寫的因果,在慟憂辭身上打了個結。他不是被捲走的,是自己鬆開的。為了不讓那條因果線過早絞在一起,重來的意義變了,他選了「被彈開」。

  方向偏了。他看見蘇溫蘊的手還在往前伸,中間隔了一層又一層的碎片——有的閃過上一世的海面,有的閃過那個糖水罈子,有的閃過六個人站在七重天邊緣的樣子。

  她的嘴在動。他在亂流里聽不見聲音,但看口型知道她在喊他的名字。

  然後什麼都看不見了。

  凡間最南部。仙山半腰。他五歲,坐在廊下喝張叔泡的茶,說「太淡了,溫姐說過,太淡的茶不配配糖水」。

  凡間最西部。落照城。她五歲,站在灶台前熬糖水,窗台上放著一塊乾乾的碎陶片,摸著像放了很多個紀元。

  而現在,他抱著蒸籠,站在她的糖鋪門外。

  「進來。」蘇溫蘊的聲音傳出來,不高,帶著熬糖熬出來的沙啞,「站在外頭,想讓蚊子咬你那口鍋?」

  慟憂辭邁過門檻。熱氣撲面而來,混著糖霜的粉末,沾了他一臉。他把蒸籠放在八仙桌上,竹底碰到桌面,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蘇溫蘊這才轉過身。

  她臉上沾著點糖霜,眼角那點紋路在灶火的映照下,比雍烈野的還深。她沒看蒸籠,也沒看鍋,先看的是慟憂辭的臉——那張五歲的、灰白色的臉。

  目光像一把鈍刀,在他臉上颳了一圈,最後落在他中指的銀環上。

  慟憂辭下意識想把手往身後藏,但忍住了。他站得筆直,像被罰站的小學生,只是脊背繃得太緊,反而顯得僵硬。

  「飯。」他把蒸籠往她面前推了推,像完成某種儀式。

  蘇溫蘊沒動蒸籠。她拿起桌上的蒲扇,慢悠悠地扇了兩下,扇得灶灰打著旋兒飛起來。

  「我還以為你這輩子都不打算踏進我這門檻了。」她說,「幾年了?連個信兒都沒有。要不是雍老哥把你拎回來,我還以為你死外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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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話刺人,但語氣是平的,像在說今天糖熬得有點稠。

  慟憂辭沒吭聲。他知道蘇溫蘊不是在罵他,是在戳他那塊疤。上一世他走得決絕,連句整話都沒留下,只留下一個摔門的背影和滿屋子的桂花苦。

  「他昨天剛回來。」雍烈野適時插話,靠在門框上,手裡轉著那枚腕上的銀環,「這不,一回來就念叨你熬的糖。今早非拽著我買鍋,說要給你做頓飯賠罪。」

  「賠罪?」蘇溫蘊終於瞥了雍烈野一眼,嘴角扯了一下,算不上笑,「他懂什麼叫賠罪?他要是真知道錯,當初就不會……」

  她話說到一半,停了。

  空氣凝固了一瞬。

  慟憂辭的指尖微微蜷起,指甲掐進掌心。他知道那個「當初」後面是什麼。當初他為了把那一截「響」掐斷,瞞著他們兩個,獨自去填了裂縫。回來時半條命沒了,還順手把她最寶貝的那根燒火棍折成了兩截。

  那是蘇溫蘊唯一一次真動了氣。

  「飯涼了。」蘇溫蘊轉開話題,伸手去揭蒸籠蓋。

  熱氣「呼」地騰起來,模糊了她的臉。她低頭看著裡頭切片的饅頭和撒著的桂花,又看了看旁邊那碗黑乎乎的炒菜——油汪汪的,飄著一層紅亮的辣子,還混著孜然的顆粒。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慟憂辭覺得呼吸都有些困難。他盯著蘇溫蘊的手,那雙手粗糙,指節粗大,是常年燒火熬糖留下的痕跡。他記得上一世這雙手給他包紮過傷口,也記得這雙手摔門時的力氣。


  她會打下來嗎?

  他甚至微微側了側身,把左臂迎上去——那上面肉多,疼得輕點。

  但蘇溫蘊沒打。她只是拿起一雙筷子,從蒸籠里夾起一片沾著桂花的饅頭,送進嘴裡。

  她嚼得很慢。

  灶火映著她的側臉,腮幫子一動一動。糖霜和桂花混著熱氣,在她睫毛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

  「鹽放多了。」她咽下去,說。

  「嗯。」慟憂辭應了一聲,緊繃的肩膀微微鬆了一瞬。

  「醋也多了。」

  「嗯。」

  「孜然放得跟不要錢似的。」蘇溫蘊又夾了一筷子菜,這次沒嚼,直接咽了,「辣子沒熗透,鍋還漏了,蒸籠也是舊的。」

  她每說一句,慟憂辭的頭就低一點。

  「但……」蘇溫蘊忽然頓住,把筷子往桌上一放,發出清脆的「啪」聲。

  慟憂辭渾身一僵。

  她卻只是抬手,用袖子擦了擦他臉上沾的鍋灰,動作粗魯,但力道放得很輕——和當年擦那個海里撈出來的罈子口時,一模一樣。

  「但比上一紀元你燒糊的那鍋強點。」她說,聲音還是平的,但尾音稍微軟了一絲絲,「下次少放點孜然。辣得我嗓子疼。」

  慟憂辭愣在原地。

  他感覺到那塊貼在掌心裡的銀環,忽然變得滾燙。不是灶火的熱,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那種熱——是穿過界壁時,那滴眼淚的溫度。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對不起,或者謝謝。

  但最終,他只擠出一個字:

  「好。」

  雍烈野在門口「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被慟憂辭冷冷地瞥了一眼。

  蘇溫蘊已經轉過身去攪她的糖漿了,背影在灶火里晃。她沒再說話,但那股桂花味似乎沒那麼膩了,混著飯菜的辣香和醋意,在小小的糖鋪里盤旋。

  慟憂辭站在原地,抱著他那五歲的胳膊,忽然覺得,這頓打沒挨成,比挨了還讓他心裡發空。

  但也踏實。

  正當灶膛里的火苗舔著鍋底,發出細微的畢剝聲時,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溫蘊丫頭,糖熬好了沒?我那邊的桂花糕剛出鍋,給你送兩塊嘗嘗。」

  是個中氣十足的女人聲音,帶著落照城特有的軟糯腔調。

  慟憂辭循聲望去。門口站著個四十來歲的大娘,圓臉,眉眼彎彎,繫著條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手裡端著個紅漆木盤,上面摞著兩屜熱氣騰騰的桂花糕。

  是周娘。第三章里那個在灶台前教蘇溫蘊熬糖水的周娘。

  蘇溫蘊臉上的線條瞬間鬆了。她放下蒲扇,迎上去,接過木盤,語氣是慟憂辭從未聽過的輕快:「周娘你來啦,正好,今天有客人,我正愁不夠分呢。」

  她側過身,讓周娘看清屋裡的人。

  周娘的目光先是在雍烈野那張二三十歲卻帶著茶漬味的臉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慟憂辭身上。她眼睛一亮,像是發現了什麼稀奇玩意兒。

  「喲,這位是小客人?」周娘把木盤往桌上一放,湊到慟憂辭跟前,也不嫌他臉上髒,伸手捏了捏他的臉頰,「長得真俊,這眼睛,亮得像浸了泉水。溫蘊,你從哪兒撿來的?」

  「不是撿的。」蘇溫蘊把桂花糕切成小塊,碼進瓷盤,語氣淡淡的,但耳根微微動了動,「是……以前認識的人。」

  「以前認識?」周娘驚訝地看了蘇溫蘊一眼,又看了看慟憂辭,忽然恍然大悟似的,「哦——是你常說的那個『溫姐』?」

  慟憂辭一愣。他沒想到蘇溫蘊會跟周娘提起他,更沒想到她用的是這個稱呼。

  蘇溫蘊沒否認,只是把一塊桂花糕塞進周娘嘴裡,堵住了她後面的話:「吃你的糕,話這麼多。」

  周娘被噎得直瞪眼,嚼了兩口,含糊不清地說:「唔……好吃……你這丫頭,下手沒輕沒重的……」

  雍烈野適時地搬了個凳子過來,笑著招呼:「周娘坐。您這桂花糕,我可是聞名已久了。雍烈野,幸會。」

  周娘瞅了瞅雍烈野,又瞅了瞅慟憂辭,忽然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好好好,都是好孩子。溫蘊丫頭平時悶得很,有你們陪著,我也放心。」


  她拉著慟憂辭在桌邊坐下,把那盤桂花糕往他面前推了推:「吃吧,小客人。這是剛出鍋的,甜而不膩,你溫姐最愛吃這個。」

  慟憂辭沒動。他看著那盤桂花糕,又看了看蘇溫蘊。蘇溫蘊背對著他,正在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著她的側臉,那顆鼻樑上的小痣在光影里若隱若現。

  他忽然想起七重天上,她笑著說「來,喝一口,就當是……最後的凡間味道」。

  現在的桂花糕,也是凡間的味道。

  他伸出小手,捏起一塊,放進嘴裡。

  甜香瞬間在舌尖化開,桂花的清香混著糯米的軟糯,順著喉嚨滑下去,暖烘烘的,一直暖到胃裡。他眯起眼睛,像極了當年喝糖水時的樣子。

  「怎麼樣?」周娘期待地問。

  「……甜。」慟憂辭輕聲說。

  蘇溫蘊添柴的手頓了一下,嘴角微微翹起,很快又壓平了。

  「甜就多吃點。」周娘樂了,又往他手裡塞了一塊,「溫蘊,你看這孩子,跟你小時候一個樣,吃甜食就眯眼。」

  蘇溫蘊沒回頭,只是「嗯」了一聲,聲音輕得像嘆息。

  雍烈野坐在門檻上,就著那碗黑乎乎的炒菜,喝起了自帶的冷茶。他看著屋裡的一幕——周娘絮絮叨叨地說著巷子裡的趣事,蘇溫蘊偶爾插一句,慟憂辭安靜地聽著,手裡捏著半塊桂花糕,眼神卻一直追著蘇溫蘊的背影。

  這畫面,平凡得近乎瑣碎,卻有一種奇異的安穩。

  「對了,」周娘忽然想起什麼,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一層層打開,裡面是幾塊晶瑩的麥芽糖,「這是剛熬好的,還沒切,你們拿著吃。溫蘊,你那個罈子呢?上次你說要裝糖的。」

  蘇溫蘊指了指牆角:「在那兒呢。」

  慟憂辭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牆角果然堆著幾個大小不一的陶壇,其中一個壇口封著泥,上面落了薄薄一層灰,看起來確實有些年頭了。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那個罈子……和海里撈出來的那個,紋路很像。

  蘇溫蘊走過去,把那個罈子抱起來,用袖子擦了擦壇口的灰,動作熟稔得像做過無數次。

  「這個裝麥芽糖正好。」她說,聲音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柔軟。

  周娘幫著她把麥芽糖切好,一塊塊碼進罈子里。慟憂辭也過去幫忙,小手捧著糖塊,小心翼翼地放進壇口。他的指尖碰到蘇溫蘊的手背,兩人都頓了一下,誰都沒躲開。

  「你這孩子,手倒是巧。」周娘夸道,「比溫蘊細心多了。溫蘊,以後讓他常來,幫我包糖也行。」

  蘇溫蘊沒說話,只是把最後一塊糖放進去,封好了壇口。她把罈子往慟憂辭懷裡一塞,說:「拿著。你的。」

  慟憂辭抱著罈子,愣住了。壇身乾燥,帶著蘇溫蘊掌心的溫度,和當年海里那個罈子一樣。

  「我……」他張了張嘴。

  「不收?」蘇溫蘊挑眉,「那我扔了。」

  「收。」慟憂辭抱緊了罈子,像抱著什麼易碎的珍寶。

  周娘看著他們,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她站起身,拍了拍圍裙上的糖屑:「行了,我該回去了。你們慢慢吃,慢慢聊。溫蘊,明天記得來我那兒拿桂花,新采的。」

  「知道了,周娘。」蘇溫蘊送她到門口。

  周娘臨出門前,回頭看了慟憂辭一眼,輕聲說:「小客人,常來啊。溫蘊丫頭嘴硬,心裡高興著呢。」

  門「吱呀」一聲關上了。

  屋裡又只剩下他們三個。灶膛里的火漸漸小了,餘燼映著三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長長的。

  雍烈野喝乾了最後一口茶,把茶杯往桌上一磕,發出清脆的響聲。

  「飽了。」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你們倆慢慢敘舊。我去外頭轉轉,看看這落照城的月亮,是不是和七重天的一樣亮。」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屋裡安靜下來。只剩下灶灰冷卻時細微的噼啪聲,和兩人輕輕的呼吸聲。

  慟憂辭抱著罈子,站在原地。蘇溫蘊靠在灶台邊,手裡拿著那把蒲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扇著。

  「那個……」慟憂辭開口,聲音有點干,「周娘人很好。」

  「嗯。」蘇溫蘊應了一聲,「她是我在這邊……第一個對我好的人。」


  頓了頓,她又說:「也是唯一一個。」

  慟憂辭聽懂了。唯一一個,在她下落之後,在她獨自熬過五年之後,在她等他回來的日子裡。

  他低下頭,看著懷裡的罈子。乾燥,有灰塵,和海里那個一樣。但裡面裝的不是糖水,是麥芽糖。

  「溫姐。」他叫她,用的是周娘剛才的稱呼。

  蘇溫蘊扇子的動作停了。

  「嗯?」

  「下次……」他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下次我給你熬糖水。不,我給你做菜。少放點孜然。」

  蘇溫蘊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種嘴角扯一下的笑,是真正的,從眼底漾開的笑,像春風吹皺了一池糖水。

  「行啊。」她說,「我等著。」

  窗外,落照城的夕陽正燒得旺盛,金紅色的光透過窗紙,灑在八仙桌上,灑在蒸籠上,灑在慟憂辭懷裡的罈子上,也灑在蘇溫蘊帶笑的臉上。

  飯菜的香氣,桂花的甜香,麥芽糖的粘稠,還有那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全都混在一起,在小小的糖鋪里,緩緩發酵。

  慟憂辭抱著罈子,忽然覺得,從七重天下來的這一路,再多的冷,再多的疼,好像……都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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