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烈野,和慟憂辭,還是跟以前一樣,照常在回家的路上。慟憂辭說到——
「她還在老地方嗎。」
聲音很平,像石頭丟進枯井裡,連個回音都欠奉。他抱著那半罈子麥芽糖,糖早就涼透了,竹篾的紋路硌著指節,冷意順著骨頭縫往裡鑽。
雍烈野沒回頭,提燈籠的手卻頓了一下。火苗晃了晃,光在青石板上抖了抖,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又縮回去。
「沒有老地方。」他說,聲音悶在風裡,「她那種人,沒有老地方。」
慟憂辭沒再問,只是把罈子抱緊了些。風從巷口灌進來,帶著落照河的水腥氣,還有遠處餛飩攤的蔥花味。他吸了吸鼻子,鼻尖凍得發紅,卻沒縮脖子。五歲的身子骨,撐著一股子不合年紀的穩。
「那她在哪。」他又問,不是追問,是陳述。
雍烈野終於停了步,側過身,燈籠舉起來,光照著慟憂辭那張沒什麼表情的小臉。那雙眼睛很黑,像兩口枯井,底下壓著東西,看不見底。
「淳寧國。」雍烈野說,「我知道她肯定在那兒。」
慟憂辭沒說話,只是把臉往罈子邊上靠了靠,涼意貼著臉頰,讓他清醒了些。
「淳寧國……」他念了一遍,像在嚼一個陌生的詞,「就是那個,凡人最幸福的地方。」
「嗯。」雍烈野往前走了兩步,燈籠的光掃過牆根下一叢野草,草葉上凝著霜,白得刺眼,「那兒政策溫和,沒有內亂,三個國家底蘊都厚,交流也多。凡人走在街上,不用低頭怕巡城的,不用捂緊錢袋怕劫道的。愛意是在最平淡的日子裡浮現的,從憐憫變成同情,再變成喜歡,最後變成愛。那地方,連風都是軟的。」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她那種性子,溫柔細膩,見不得旁人受苦。落在淳寧國,再合適不過。」
慟憂辭想了想。
「那具體在哪兒。」
「不知道。」
「連大概的地方都不知道?」
「不知道。」雍烈野說得乾脆,「淳寧國不小,城池鄉鎮多得數不清。她要是存心不讓人找,隨便找個山坳、村落一鑽,咱們就是把地圖翻爛了也找不著。但她不會躲。」
「為什麼。」
雍烈野抬眼,看了看巷子盡頭那塊「落照巷」的殘碑。碑上的字模糊了,像被什麼東西舔過。
「因為她是個好人。」他說,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今天糖鋪的火不旺,「那種好人,你迷路了,她會給你指路。你餓了,她會分你半塊餅。你快死了,她會耗自己的氣數給你吊命。這樣的人,不會躲著咱們。」
慟憂辭聽著,沒接話。他想起蘇溫蘊說過的話——「枯木猶有逢春日,人且再無相逢時」。那時候他覺得這話冷,現在覺得,這話只是實話。
「那怎麼找。」他問。
「慢慢打聽。」雍烈野說,「淳寧國再大,也有個邊際。村鎮再多,也有個名字。她那種人,走到哪兒,都會留下點什麼。可能是半碗沒喝完的藥,可能是路邊被她救活的樹,也可能是哪個快要凍死的人,被她塞了一把火。」
他頓了頓,聲音里透出一點極淡的、幾乎聽不出的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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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六十多年前從上面下來,路過淳寧國邊境。那時候剛下過雪,我在路邊茶棚歇腳,看見個穿素色裙子的姑娘,正蹲在雪地里,給一株凍蔫了的野草澆水。那地方連個遮風的東西都沒有,她就用身子擋著風,一口一口,餵得仔細。」
雍烈野沒說那人是不是她,但慟憂辭聽懂了。
「那草活了嗎。」他問。
「活了。」雍烈野說,「我走的時候,那草已經挺直了腰,葉子上掛著水珠,在太陽底下亮得晃眼。那個姑娘已經不見了,雪地上只有一串很淺的腳印,很快就被新雪蓋住了。」
風忽然大了,吹得燈籠嘩啦響。雍烈野抬手護住火苗,指節上有幾道舊疤,在光下泛著白。那些疤很深,不是凡間的刀劍能留下的。
「所以,」他說,「我們去淳寧國。到了那兒,先找茶棚,再找野草,再找那些被她救過的人。她救的人多,知道她的人就多。知道她的人多,打聽起來就容易。」
慟憂辭低頭看著懷裡的罈子。罈子涼透了,可他還是抱著,像抱著一點念想。
「要是打聽不到呢。」他問。
雍烈野沒立刻答。他走到巷子盡頭,那兒有棵老槐樹,樹幹粗得兩個人合抱不過來,樹皮皸裂,像老人臉上的皺紋。他抬手,掌心貼在樹幹上,停了一瞬。
「打聽不到,就找。」他說,「淳寧國再大,也大不過她的善緣。她是個連路邊快死的草都要澆一瓢水的人,怎麼會讓自己徹底消失。」
這話他說得很輕,像怕驚動了什麼。但慟憂辭聽出來了——那底下壓著的東西,叫「沒釋懷」。
前幾章的傷感沒散。雍烈野提燈籠的手再穩,也穩不住眼底那點暗。慟憂辭抱著罈子的動作再平,也平不了心裡那道縫。他們表面上在商量怎麼找人,實際上是在給自己找一個「還能再見一面」的理由。
「明天跟溫姐說。」雍烈野收回手,轉身往回走,「她要是肯去,路上多個照應。她要是不肯,咱們倆也去。」
「溫姐會去。」慟憂辭說。
「你怎麼知道。」
「她說過,『枯木猶有逢春日』。」慟憂辭頓了頓,「她等著這天,比咱們久。」
雍烈野沒說話,只是提著燈籠往前走。光在前頭晃,把兩人的影子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走到糖鋪門口,門已經關了。雍烈野沒敲門,只是把燈籠掛在門邊的鐵鉤上,鉤子鏽了,發出吱呀一聲輕響。
「明天,糖鋪見。」他說。
慟憂辭沒應聲,只是把罈子換了個手,抱得更穩了些。他抬頭看了看天,月亮白得發冷,像一塊冰,懸在頭頂。
「雍哥。」
「嗯。」
「淳寧國,很遠吧。」
雍烈野抬頭看了看月亮,又低頭看了看地上的影子。
「遠。」他說,「但對咱們來說,不遠。」
慟憂辭沒再問。他知道雍烈野說的「不遠」是什麼意思——不是距離,是心氣。他們從七重天回來,什麼遠路沒走過。可這一次,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