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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我終於找到你了

2026-09-19 06:25:19 作者: 餘溫衡

  天還沒亮透,落照巷裡靜得能聽見落照河水蹭著石岸的響。那聲音不急,一下一下的,像誰在遠處拿手指敲著什麼。

  周娘的拳頭砸在糖鋪門板上時,雍烈野正把最後一捆柴火碼在灶膛邊。咚,咚,咚。聲音悶,帶著急,和往常她敲門要糖的節奏不一樣。灶膛里的火苗晃了晃,映得他側臉忽明忽暗。

  蘇溫蘊手裡那把銅鎖差點掉地上。她側過身,隔著門板喊:「誰啊?」

  「我,老周。」外頭聲音發顫,帶著剛從被窩裡鑽出來的啞,「溫丫頭,開門,急事。」

  蘇溫蘊拉開門閂,冷風灌進來,周娘挾著一股寒氣擠進來。她頭髮亂蓬蓬的,外頭那件靛藍褂子扣子都系歪了,左腳的鞋還踩著後跟,像是急著起身沒顧上提。她一眼掃見屋裡站著的三個人——蘇溫蘊、雍烈野,還有抱著空罈子站在角落的慟憂辭。

  「我就知道。」周娘一拍大腿,眼眶有點紅,不是哭,是急的,「昨兒個你們送糖來,我就瞧著不對勁。這小子抱著罈子,眼睛裡頭沒神,像是要走遠路。溫丫頭你嘴嚴,雍小子你更甭提,可架不住我老周眼毒。」

  沒人接話。灶膛里的火苗舔著鍋底,發出細密的畢剝聲,熱氣混著柴火味在屋裡盤旋。

  周娘也不等人讓,自己拖過條凳子坐下,從袖筒里掏出個布包,一層一層解開,裡頭是幾塊還熱乎的桂花糕,用油紙托著,水汽把油紙洇出一小圈濕痕。她伸手,把布包往慟憂辭那邊遞。

  「拿著。」她說,聲音壓下來了,不像剛才敲門時那麼沖,倒像怕驚著誰,「路上餓了墊一口。我昨兒個夜裡蒸的,多放了蜜,你愛吃甜。」

  慟憂辭沒動,只是看著那布包。甜香悶在油紙里,混著灶膛里的柴火味,聞著像糖鋪平時的早晨。他抱著罈子的手臂緊了緊,指節抵著竹篾,涼意順著骨頭縫往上爬。

  「周娘,」蘇溫蘊開口,聲音有點澀,「我們……」

  「我知道你們要出遠門。」周娘打斷她,沒看她,依舊盯著慟憂辭,「落照城待不住了,是不是?這世道,哪兒都不太平。你們走,我不攔。但這小子,」她指了指慟憂辭,「才這麼點大,跟著你們跑山路,不行。得多帶點吃的。」

  她說著,人已經站起來,往自己屋裡跑。木樓板被她踩得嘎吱響,不多時,抱回來個大包袱,沉甸甸的,往案板上一撂,發出哐當一聲響。蘇溫蘊解開一看——裡頭除了桂花糕,還有曬乾的餛飩皮、一小罐豬油、幾把掛麵、一包炒熟的芝麻,最底下還壓著個竹筒,拔開塞子,是溫熱的米酒,酒香混著米香,在冷空氣里扯出一條淡淡的線。

  「路上要是找不到吃的,就煮碗面。」周娘說著,伸手去摸慟憂辭的臉,手糙,蹭得他臉頰有點癢,「你這孩子,不愛說話,但心裡明白。到了地方,記得喝口熱的,別老抱著個罈子不撒手。」

  慟憂辭這次沒躲。他抬起眼,看了周娘一下,又低下頭,把臉往罈子邊上靠了靠。那動作很輕,像怕碰碎了什麼。

  「謝謝。」他說,聲音很小,像蚊子哼,但周娘聽見了。她手頓了頓,然後用力搓了搓他的頭髮,把那點亂糟糟的頭髮揉得更亂。

  「謝什麼謝。」她嘟囔著,轉身去拽蘇溫蘊的袖子,「溫丫頭,你看著他點。這小子身子骨弱,風一吹就倒,你多擔待著點。還有你,雍小子,」她瞪了雍烈野一眼,「你力氣大,重活累活你多干,別讓溫丫頭和小憂吃虧。」

  雍烈野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提著那盞油紙燈籠的手緊了緊。

  蘇溫蘊鼻子一酸,把銅鎖往懷裡揣了揣,指節捏得發白。

  

  「走了。」雍烈野說,聲音不高,剛好夠屋裡三個人聽見。

  周娘沒送出門。她站在門檻里,看著三人往外走,忽然喊了一嗓子:「慟憂辭!」

  抱著罈子的身影頓了頓,沒回頭。

  「記得回來吃餛飩!」

  這次,慟憂辭輕輕點了點頭,很慢,但確實點了。他沒回頭,只是把罈子抱緊了些,腳步沒停,跟著雍烈野往巷子外走。

  出了落照城,官道上的風比巷子裡硬。慟憂辭把臉往罈子口埋了埋,只露出一雙眼睛,看著青石板縫裡冒頭的蒲公英。蘇溫蘊背著那個大包袱,竹籃里的糖糕香氣被風吹散,絲絲縷縷地飄。雍烈野提著燈籠走在最前,灰布衫的下擺被風掀起來,又落下去。

  「雍哥,」慟憂辭忽然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點散,「景禾國到淳寧國,多遠。」

  雍烈野沒回頭,腳步沒停。「凡界巔峰修士全速飛,也得飛上好幾十年。」


  慟憂辭沒再問。他抱著罈子的手緊了緊,指節泛白。幾十年,對他來說是個很虛的詞,他才五歲,幾十年前的事,他連聽都沒聽過。

  「那我們怎麼去。」蘇溫蘊問,聲音裡帶著點剛壓下去的鼻音。

  雍烈野終於停了步,側過身,看著身後兩人。風把他額前的碎發吹起來,露出光潔的額頭,那上面沒有皺紋,像二十出頭的人。但他眼裡的東西,比落照河的水還深。

  「撕空間。」他說,聲音很平,像在說今天吃麵,「從景禾國到淳寧國,隔著三十七重地脈,十二道天塹。凡人走一輩子也走不到頭。修士飛幾十年,也得累死在半路。只有撕開空間,走一條近道。」

  「空間通道?」蘇溫蘊皺眉,「那東西不穩,稍有不慎,就會被空間亂流卷進去,連渣都不剩。」

  「所以得穩。」雍烈野說,「我六十多年前從七重天下來的時候,走過一次。那時候年輕,不懂事,差點死在裡頭。現在……」他頓了頓,沒往下說,只是抬手,指尖在空中輕輕一划。

  空氣像是被刀切開,發出一聲極輕的「嗤」。一道裂縫憑空出現,邊緣泛著幽藍的光,像水波一樣蕩漾。裂縫不大,剛好夠一人通過,裡頭黑沉沉的,什麼都看不見,但能感覺到一股古老、蒼涼的氣息從裡面滲出來,帶著點塵土和鐵鏽的味道。

  慟憂辭盯著那道裂縫,眼睛一眨不眨。他沒害怕,只是覺得那裡面很安靜,安靜得像……像他夢裡見過的那個地方。

  「進去之後,別亂看,別亂摸,跟著我的腳步走。」雍烈野說,聲音壓得很低,「通道里沒有上下左右,沒有時間流逝。一步踏錯,可能就走到千年之前,或者萬年之後。也可能,走到某個已經毀滅的世界,再也回不來。」

  他率先邁步,踏進了裂縫。身影一晃,就沒了。

  蘇溫蘊深吸一口氣,拉著慟憂辭的手,跟著踏入。

  黑暗。

  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種把光都吞掉的黑。沒有聲音,沒有風,沒有溫度。慟憂辭覺得自己像是被塞進了一個密閉的罐子裡,連呼吸都變得多餘。他緊緊抱著罈子,手指扣著竹篾,指節發白。他能感覺到蘇溫蘊的手抓著他,很緊,指甲掐進他的肉里。

  然後,腳下有了實感。

  不是青石板,也不是黃土路,是一種很奇特的觸感,像踩在雲上,又像踩在水面上,軟綿綿的,卻又穩穩噹噹。周圍開始有了光,很淡,幽藍色的,像螢火蟲,飄在四周,照亮了一小片區域。

  慟憂辭看見雍烈野走在前面,背挺得很直,步子邁得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他沒回頭,只是偶爾抬手,在空中畫個圈,那些幽藍的光點就自動讓開一條路。

  「別看那些光。」雍烈野的聲音在黑暗裡傳過來,不像是從前面來的,倒像是在耳邊說的,「那是空間碎片,沾上一點,就會少塊肉。」

  慟憂辭趕緊收回目光,盯著雍烈野的鞋跟。鞋跟沾著點泥,是落照城的泥,黑乎乎的,在這片幽藍里顯得格外扎眼。

  走了多久,沒人知道。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一天。通道里沒有時間,只有腳步聲,很輕,很穩,像在丈量什麼。

  忽然,前面出現了一團白霧。霧不大,像一團棉花,飄在路中間。雍烈野停下腳步,抬手,指尖凝聚一點微光,輕輕點在霧上。

  霧散了,露出裡面的東西——一塊石頭,巴掌大,灰撲撲的,上面刻著個「杜」字。

  慟憂辭眼睛眯了眯。他見過這個字。在蘇溫蘊的帳本上,在落照城一些大戶人家的門楣上,都見過。那是三大世外勢力之一,杜月閣的標記。

  「杜月閣的界石。」雍烈野收回手,聲音裡帶著點淡,「他們把勢力伸到空間通道里來了。看來這些年,外面不太平。」

  「杜月閣的人?」蘇溫蘊問,聲音有點緊。

  「不一定。」雍烈野說,「可能是以前留下的,也可能是剛放進去的。不管它,我們走我們的。」

  他繞過那塊石頭,繼續往前。慟憂辭經過那塊石頭時,忍不住多看了兩眼。石頭上的「杜」字,筆畫很細,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邊緣有點毛糙,不像是大家族的手筆。

  又走了一會兒,前面出現了光。不是幽藍的空間碎片,是真正的光,暖黃色的,像夕陽,從通道盡頭透進來。

  「到了。」雍烈野說。

  他一步跨出,身影消失在光里。蘇溫蘊拉著慟憂辭,緊隨其後。


  腳下一實,風帶著水汽撲面而來。慟憂辭眨了眨眼,適應著眼前的光。

  他們站在一座山的山腰上,腳下是一條石板路,蜿蜒向下,通向山腳。遠處,是一片平壩,房屋鱗次櫛比,炊煙裊裊升起,在半空連成一片薄紗。更遠處,是連綿的青山,像一道屏風,把這片天地圍在裡面。

  風裡帶著飯菜香,還有花香,混在一起,聞著讓人肚子咕咕叫。

  「淳寧國。」雍烈野說,聲音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放鬆,「到了。」

  慟憂辭抱著罈子,看著山腳下的那個小鎮。鎮子不大,但很熱鬧,隱約能聽見人聲、狗吠、雞鳴,還有水流的聲音。一條小河從鎮子中間穿過,河水清亮,在陽光下閃著光。

  「那鎮子叫什麼。」他問。

  「忘憂鎮。」雍烈野說,「名字是後來起的,以前叫什麼,沒人記得了。鎮上的人,大多姓忘,據說是為了忘記前塵往事,才搬到這裡來的。」

  「這地方倒是安靜。」蘇溫蘊說,緊繃的肩膀鬆了松。

  「嗯。」雍烈野點頭,「淳寧國本就是凡人最幸福的地方,沒有內亂,沒有苛政,百姓安居樂業。這忘憂鎮又在邊境,更偏僻些,所以更安靜。」

  三人順著石板路往下走。路邊的灌木叢里,偶爾能看見幾朵野花,開得並不張揚,卻自有股生氣。慟憂辭看見一隻蝴蝶,翅膀是淡藍色的,停在一朵小花上,翅膀一扇一扇的,沒飛走。

  「這蝴蝶,不怕人。」他說。

  「淳寧國的生靈,都慣了與人相處。」雍烈野說,「這裡的人心善,連蟲蟻都不忍傷害。」

  走到山腳,已經是中午了。鎮子入口處,有棵老柳樹,樹幹粗得三個人合抱不過來,枝條垂下來,像一道綠色的帘子。樹下擺著個茶攤,一個老頭坐在馬紮上,手裡拿著個紫砂壺,正眯著眼曬太陽。

  聽見腳步聲,老頭睜開眼,看見三人,也不驚訝,只是笑了笑,露出缺了牙的嘴。

  「外鄉人?」

  雍烈野點頭。「借個坐,討碗茶喝。」

  老頭擺擺手,「坐吧,茶自己倒,錢放桌上就行。」

  三人坐下。蘇溫蘊給慟憂辭倒了碗茶,又給雍烈野和自己各倒了一碗。茶是粗茶,但喝下去,一股暖流從喉嚨滑到胃裡,驅散了身上的寒意。

  慟憂辭捧著茶碗,小口啜著,眼睛看著鎮子裡。石板路很乾淨,沒有泥,沒有垃圾,連落葉都被掃到了路邊的溝里。路邊開著幾家鋪子,賣布的,賣米的,賣雜貨的,還有一家藥鋪,門楣上掛著個木匾,寫著「濟世堂」三個字,漆色已經剝落,但字跡依舊清晰。

  一個婦人抱著孩子從藥鋪出來,看見慟憂辭,停下來,從懷裡摸出塊糖,遞給他。

  「小娃娃,吃糖。」

  慟憂辭沒接,看蘇溫蘊。蘇溫蘊點點頭,他才伸手接了,小聲說了句「謝謝」。

  婦人笑了,摸摸他的頭。「這孩子,乖。」

  她抱著孩子走了,邊走邊哼著小曲,調子很熟,慟憂辭聽過,是蘇溫蘊熬糖時哼的。

  「這鎮上的人,都這麼好。」蘇溫蘊看著婦人的背影,輕聲說。

  「淳寧國風氣如此。」雍烈野說,「這裡的人,把『善』字刻在骨子裡。不是那種刻意的善,是本能的善。看見人餓了,就給口飯吃;看見人冷了,就給件衣穿。他們不覺得這是什麼了不起的事,只是覺得,應該這麼做。」

  「那她……」慟憂辭忽然開口,又頓住了。

  雍烈野看了他一眼。「你想說什麼。」

  「沒什麼。」慟憂辭低下頭,看著手裡的糖,「只是覺得,這地方的人,和她有點像。」

  雍烈野沒說話,只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蘇溫蘊卻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像水面的漣漪。

  「說起她,我倒想起一件事。」她說,聲音裡帶著點回憶的暖意,「七重天上的時候,她養了只仙鶴。那仙鶴傲得很,見誰啄誰,連杜月閣的那些長老都被它啄過。可偏偏對她,那仙鶴乖得像只貓,天天跟在她屁股後面,她走到哪兒,它就跟到哪兒。有一次,那仙鶴偷吃了生辰閣的蟠桃,被生辰閣的人追著打,翅膀都打傷了。她看見了,二話不說,就把那仙鶴護在身後,跟生辰閣的人對峙。她說,『它偷桃,是我沒管教好,要罰罰我,別動它。』」

  雍烈野嘴角動了動,像是想起了什麼。「後來呢。」


  「後來?」蘇溫蘊笑了,「後來她把那仙鶴帶回住處,給它上藥,餵它吃靈果。那仙鶴傷好了,卻不肯走了,就留在她那兒,給她看家護院。她也不趕它,就由著它。再後來,那仙鶴化形了,是個清清冷冷的少年,卻天天給她端茶倒水,比丫鬟還勤快。」

  慟憂辭聽著,沒說話。他想像著那個畫面——一個姑娘,蹲在地上,給仙鶴上藥,仙鶴乖乖地趴在她腳邊,翅膀上的傷口還在流血,卻一聲不吭。那姑娘的手指很輕,像怕弄疼它。

  「她就是這樣的人。」蘇溫蘊的聲音低了下來,「對誰都好,好到……好到讓人心疼。」

  雍烈野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所以,我們才要找她。」他說,「她太容易把自己弄丟了。」

  三人歇夠了,繼續往鎮子裡走。找了家客棧,叫「歸人棧」。掌柜的是個中年人,胖乎乎的,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看見他們,不等開口,就端了三碗熱湯上來。

  「三位是外鄉人吧?」他問,聲音很和氣。

  雍烈野「嗯」了一聲,把包袱放在櫃檯上。

  「住店?」

  「住店。」雍烈野說,「再打聽點事。」

  掌柜的把湯碗推過來,自己拉了條凳子坐下,也不問打聽什麼,只是笑著說:「我們這地方偏,外鄉人來得少。來了,就是客。有什麼想知道的,儘管問。」

  蘇溫蘊喝了口湯,暖了暖身子,開口道:「掌柜的,這附近,有沒有個地方,叫浣花塢。」

  掌柜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恢復正常,但眼神閃爍了一下。

  「浣花塢啊……」他拖長了音,像在回憶,「有是有,但那地方,不好去。」

  「怎麼不好去。」雍烈野問,聲音很平。

  「路遠,山高,林子密。」掌柜的說,「而且……那地方有點怪。」

  「怪?」

  掌柜的壓低了聲音,像在說什麼秘密。「那地方,四面環山,中間一片平地,種滿了花。可奇怪的是,那地方的花,從來沒人見人澆過水,卻長得比哪兒都好。葉子綠得發亮,花開得比哪兒都艷。有人說是地氣足,有人說是有花神,還有人說是……」

  他頓了頓,看了看四周,確認沒人,才繼續說:

  「有人說是,有個姑娘住在那兒。夜裡,人們睡熟了,能聽見水聲,很輕,像誰在澆花。但第二天早上去看,地上沒水痕,花瓣上卻掛著露珠,亮晶晶的,像眼淚。」

  慟憂辭抱著罈子,聽著,沒說話。他想起通道里那塊刻著「杜」字的石頭,想起雍烈野說的「外面不太平」,忽然覺得,那個姑娘,可能不只是性子軟那麼簡單。

  「那姑娘,」他忽然開口,「長什麼樣。」

  掌柜的愣了一下,看著慟憂辭,笑了。

  「這我就不知道了。見過她的人,都說她穿素色的裙子,蹲在花叢里,一閃就沒了。沒人看清她的臉。」

  屋裡靜了片刻。窗外傳來一陣笑聲,幾個孩子跑過,手裡拿著風車,風車轉得呼呼響。

  雍烈野端起湯碗,喝了一口,放下。

  「明天,」他說,「去浣花塢。」

  第二天一早,三人辭別掌柜,往浣花塢走。

  出了鎮子,路就變成了山路。起初還寬,能並排走兩個人,後來漸漸窄了,只能一人通過。兩邊的樹也越來越密,陽光漏不進來,地上鋪著一層枯葉,踩上去,沙沙響。

  走了約莫兩個時辰,山路一轉,眼前豁然開朗。

  山坳。

  四面環山,中間一片平地,綠得發亮。不是草,是花。各種各樣的花,叫不出名字,開得漫山遍野,一直鋪到山腳下。風一吹,花浪翻滾,顏色一層一層,像打翻了的顏料缸,卻又和諧得很,不刺眼,只讓人覺得心裡頭那點褶皺,被這顏色撫平了。

  但奇怪的是,花叢里沒有路。或者說,有路,但長滿了草,草很高,沒過了膝蓋,說明很久沒人走過了。草葉上掛著露珠,在陽光下閃著光,像誰撒了一把碎玻璃。

  慟憂辭放下罈子,站在路口,看著那片花海。風帶著花香撲過來,不是濃烈的香,是淡淡的,清清的,像……像蘇溫蘊熬糖時,鍋里飄出來的那種甜,不膩,卻鑽鼻子。他忽然覺得,這味道熟悉,不是聞過,是……像在哪兒夢見過。


  他彎腰,從路邊摘了一朵野菊花,黃燦燦的,在陽光下亮得晃眼。他插在罈子口的竹篾縫裡,然後重新抱起罈子,邁步,踩上了那條長滿草的路。

  草很軟,踩上去,沒聲。像踩在一塊巨大的絨布上。

  雍烈野和蘇溫蘊跟在後面,一左一右,像在護著什麼。

  花叢里很靜,只有風聲,和花瓣摩擦的細響。偶爾有蝴蝶飛過,翅膀一扇,帶起一陣細小的花粉,在光里飛舞,像金色的灰塵。慟憂辭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他沒回頭,只是看著前方,花海的盡頭,山腳下,隱約能看到一間小屋,茅草頂,土牆,門口擺著幾個破瓦盆,裡面種著花。

  屋前,似乎有個身影,正蹲在地上,背對著他們,一動不動。

  風忽然停了。

  花香濃了一瞬,又淡下去。

  慟憂辭停下腳步,抱著罈子,站在原地,沒往前走。

  他聽見了。

  很輕,很輕,像水滴落在土裡的聲音。

  滴答。

  滴答。

  滴答。

  慟憂辭,開口說道!

  雍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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