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哥。」
慟憂辭喊了一聲,聲音不大,卻像是石子投進了深潭。
雍烈野沒應。
蘇溫蘊站在他身側,看著雍烈野這副模樣,忍不住在心裡嘆了口氣。
心心念念的人就站到面前了,又不敢過去,真是個蠢貨。
她在心裡罵了一句,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往旁邊退了半步,把身前的位置讓了出來。她太了解雍烈野了,這個男人平時看著霸氣護短,天不怕地不怕的,可一碰到蘇晚吟,就像是被抽了脊梁骨,連步子都邁不利索。
突然,慟憂辭意識空間裡出現了一段文字,我要先離開一段時間了,小憂,不要聲張,五年之後,我們賽場,千萬不要聲張,等我走了之後再讓他們發現我已經走了,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完成,相信我好嘛?五年,在我走之前,千萬不要暴露就跟平常一樣就行,聽到沒?我的修為沒那麼高,沒有時間了,真的很抱歉,幫我隱瞞一下,好五年不會太久了嗎?剛說完這句話,直接從意識空間裡出來
「走吧。」雍烈野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個調,聽不出什麼情緒,但步子邁得比平時慢,像是怕踩碎了什麼似的。
慟憂辭抱著罈子,乖乖跟在他身側。兩人一前一後踩進花叢里,草葉擦過褲腿,沒發出一點聲響。
走到離那背影還有三步遠的地方,雍烈野停下了。
「小晚。」
他喊她的名字,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叫一個出門買菜剛回來的鄰居,連尾音都沒往上揚半分。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這兩個字在他舌尖滾過的時候,帶著怎樣小心翼翼的重量。
那個背影終於動了。她慢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轉過身來。
素色的裙子,裙擺沾著幾點草汁,袖口挽到了手肘,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小臂。她的頭髮鬆鬆地挽著,幾縷碎發垂在耳側,整個人看起來乾淨又柔軟。她看著他們,眼神從慟憂辭臉上掃過,最後落在雍烈野身上,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算是打過招呼了。
「你們來了。」她的聲音很輕,帶著點剛睡醒似的慵懶,溫溫柔柔的,像春風拂過水麵。
雍烈野「嗯」了一聲,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視線往下移,落在她挽起的袖口和沾了泥的裙擺上,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開來。
「澆完了?」他問。
「快了。」蘇晚吟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水壺,又抬頭看向慟憂辭,「小辭也來了?」
「嗯。」慟憂辭抱著罈子,往前湊了半步,把罈子往她面前遞了遞,「給你帶了麥芽糖。」
蘇晚吟眼睛亮了一下,伸手接過罈子,指尖不小心碰到慟憂辭的手背,她沒躲,只是笑著說了句「謝謝」,然後低頭看了一眼壇口插著的野菊花,伸手把花扶正了些。
雍烈野站在一旁,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他的目光落在她沾了泥的指尖上,停了幾秒,然後從袖子裡摸出一塊乾淨的帕子,遞過去。
「擦擦。」
蘇晚吟接過帕子,低頭擦了擦手,動作慢悠悠的。雍烈野就站在那裡等著,也不催,只是目光一直跟著她的手,直到她把帕子疊好,重新塞回他手裡。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蘇晚吟把帕子還給他,抬眼看向他,語氣裡帶著點調侃,「雍大少爺現在連空間通道都能隨便走了?」
「路過。」雍烈野把帕子收回袖子,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蘇晚吟挑了挑眉,沒拆穿他。她轉身走到屋前的石凳旁坐下,把水壺放在腳邊,拍了拍身邊的位置:「坐吧,站著幹嘛。」
雍烈野沒動,目光掃過石凳,又看了一眼她沾了草汁的裙擺,最後才在她身邊坐下。他坐得很直,脊背挺著,但身體微微往她那邊傾了一點,像是怕她坐不穩似的。
慟憂辭抱著罈子,在兩人對面找了塊乾淨的石頭坐下,把罈子放在膝蓋上,安靜地看著他們。
氣氛沒有想像中的尷尬,反而透著一種說不出的自然。就像三個認識了很久的老友,哪怕隔了幾十年沒見,坐下來也能無縫銜接上之前的話題。畢竟,那些幾萬個紀元的記憶都在腦子裡裝著呢,誰也沒忘,只是誰也沒提。
「你一個人住這兒?」雍烈野開口,視線落在她身後的茅屋上。
「嗯。」蘇晚吟點頭,「清淨。」
「清淨是清淨,」雍烈野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袖口磨破的邊上,「就是條件差了點。」
蘇晚吟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笑了:「差什麼?有花有草有水,比七重天上好多了。」
雍烈野沒接話,只是伸手,把她垂在耳側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動作很輕,指尖碰到她的耳垂時,他停了一瞬,然後自然地收了回來。
蘇晚吟沒躲,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眼底帶著點笑意:「雍哥,你手涼。」
「風大。」雍烈野收回手,語氣依舊平淡,但耳根似乎比剛才紅了一點。
慟憂辭抱著罈子,低頭看著壇口那朵野菊花,嘴角忍不住彎了一下。他太熟悉雍烈野了——這個男人平時看著冷冰冰的,像塊捂不熱的石頭,可一碰到蘇晚吟,石頭縫裡都能開出花來。別個頭髮都要磨蹭半天,還非得找個「風大」的藉口。
「雍哥,」慟憂辭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點憋不住的笑意,「你剛才在通道里,是不是走得特別快?」
雍烈野瞥了他一眼,沒說話。
「我跟著你的腳步,差點沒跟上。」慟憂辭繼續說,語氣無辜得很,「我還以為你急著去幹什麼呢,原來是為了早點見到小晚姐啊。」
蘇晚吟聞言,轉頭看向雍烈野,眼底的笑意更深了:「是嗎?雍哥這麼急著見我?」
雍烈野沒看她,目光落在遠處的花海上,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順路。」
「哦——」蘇晚吟拖長了尾音,點了點頭,「順路啊。」
雍烈野沒再解釋,只是伸手,把石凳上的一片落葉拂掉,然後把自己的外袍脫下來,鋪在石凳上,才重新坐下。
蘇晚吟看著他這一系列動作,沒說話,只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沾了草汁的裙子,又看了一眼他鋪在石凳上的外袍,嘴角彎了彎,沒拒絕。
慟憂辭抱著罈子,看著雍烈野那副「表面平靜、實則處處護著人」的樣子,忍不住在心裡嘆了口氣。
這哪裡是什麼「順路」啊。
從景禾國到淳寧國,隔著半個凡間,九境修士全速飛行都要半年,他撕開空間通道,一步跨過來,還非得說自己是「路過」。
騙誰呢。
「小辭,」蘇晚吟忽然開口,看向慟憂辭,「你抱的什麼?給我看看。」
慟憂辭回過神來,把罈子遞過去。蘇晚吟伸手接過,低頭看了一眼,伸手摸了摸壇口那朵野菊花,指尖輕輕撥弄了一下花瓣。
「花挺好看的。」她說。
「慟憂辭摘的。」雍烈野忽然開口,語氣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驕傲。
蘇晚吟轉頭看他,眼底帶著笑意:「雍哥也摘了?」
「我沒摘。」雍烈野說,「我看著他摘的。」
蘇晚吟笑了,把罈子放在膝蓋上,伸手從裡面摸出一塊麥芽糖,剝開糖紙,遞到雍烈野嘴邊。
「吃糖。」她說。
雍烈野低頭,就著她的手把糖吃了。他的嘴唇碰到她的指尖,停了一瞬,然後自然地退開,嚼了嚼糖,說:「甜。」
蘇晚吟收回手,指尖上還沾著點糖霜,她低頭舔了一下,沒說話。
慟憂辭抱著膝蓋,看著他們倆,忽然覺得,這花海里的風,好像都變甜了。
他不知道他們之間到底有多少故事,也不知道雍烈野為了走到這裡,到底付出了什麼。但他知道,此刻坐在這裡的三個人,都是活了幾萬個紀元的老怪物了,他們帶著記憶重活一世,不是為了再經歷一遍生離死別,而是為了把那些沒來得及說的話,沒來得及做的事,都補回來。
比如,雍烈野別在蘇晚吟耳後的那縷碎發。
比如,蘇晚吟遞到雍烈野嘴邊的那塊麥芽糖。
比如,慟憂辭懷裡抱著的,那壇從落照城帶來的麥芽糖。
風穿過花海,帶起一陣細碎的沙沙聲。蘇晚吟靠在石凳上,閉著眼睛,感受著陽光落在臉上的溫度。雍烈野坐在她身邊,沒說話,只是靜靜地陪著她,目光落在她臉上,一刻也沒移開。
慟憂辭抱著罈子,看著他們,忽然覺得,這大概就是「活著」的意義吧。
不是打打殺殺,不是爭權奪利,不是對抗什麼終極閉環。
就是坐在這裡,看著花開,聽著風聲,吃著麥芽糖,陪著想陪的人。
「雍哥,」蘇晚吟忽然開口,沒睜眼,「你這次打算待多久?」
雍烈野沒立刻回答。他看著她閉著眼睛的樣子,看著她微微顫動的睫毛,伸手,把她垂在臉側的另一縷碎發也別到耳後。
「你想讓我待多久?」他問。
蘇晚吟睜開眼,轉頭看他,眼底帶著笑意:「我不知道啊。雍哥不是順路嗎?順路的話,應該待不了多久吧?」
雍烈野看著她,沒說話。過了幾秒,他才開口,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不順路了。」
蘇晚吟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就不順路吧。」她說,「反正,這兒有的是地方住。」
雍烈野「嗯」了一聲,目光落在她臉上,一刻也沒移開。
慟憂辭抱著罈子,看著他們,忽然覺得,這花海里的風,好像更甜了。
就在這時,一陣突兀的腳步聲打破了這份寧靜。
一個穿著黑紫色漸變長袍、扎著高馬尾的女子從花叢深處走了出來。她手裡拎著一根不知從哪兒折來的樹枝,走路帶風,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坐在石凳上的三人。
「喲,這不是雍大少爺嗎?」溫婉柔的聲音清脆響亮,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調侃,「怎麼著,這是把空間通道當自家後院逛了?我還以為誰這麼大陣仗呢,原來是你啊。」
她走到近前,目光在雍烈野和蘇晚吟之間轉了一圈,最後落在雍烈野鋪在石凳上的外袍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嘖嘖嘖,」她搖著頭,語氣誇張,「雍大少爺這是轉性了?以前不是說『男女授受不親』嗎?怎麼現在連外袍都捨得給人墊屁股了?這要是讓七重天上的那些老傢伙們看見,不得驚掉下巴啊?」
雍烈野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小婉,你吵到她了。」
「我吵到她?」溫婉柔瞪大了眼睛,指著蘇晚吟,「她剛才笑得比誰都開心,怎麼到我這就成吵了?雍烈野,你這雙標得也太明顯了吧?」
蘇晚吟睜開眼,看著溫婉柔,無奈地笑了笑:「小婉,你別鬧他了。」
「我不鬧他?」溫婉柔把樹枝往地上一扔,雙手叉腰,「我這是替他高興!你看看他這副樣子,跟個悶葫蘆似的,心裡明明樂開了花,嘴上還不承認。我這不是幫他捅破窗戶紙嗎?」
她說著,一屁股坐在慟憂辭旁邊的石頭上,順手從慟憂辭懷裡的罈子上摸了一塊麥芽糖,剝開糖紙塞進嘴裡。
「唔,」她嚼著糖,含糊不清地說,「小辭帶的糖就是甜。雍烈野,你嘗嘗沒?沒嘗過的話,我幫你嘗嘗也行。」
雍烈野終於有了反應。他轉過頭,目光冷冷地掃過溫婉柔手裡的糖,又看了看蘇晚吟指尖殘留的糖霜,眉頭微微皺起。
「那是小晚吃過的。」他說。
溫婉柔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一陣大笑。
「哈哈哈哈!」她拍著大腿,笑得前仰後合,「雍烈野,你完了!你徹底完了!連塊糖都要計較是不是她吃過的,你這哪裡是法門尊者啊,你這是『妻管嚴』尊者吧?」
蘇晚吟的臉頰微微泛紅,她低下頭,假裝整理裙擺,卻沒忍住嘴角的笑意。
雍烈野沒理會溫婉柔的調侃,只是伸手,從袖子裡又摸出一塊乾淨的帕子,遞給蘇晚吟。
「擦擦手。」他說。
蘇晚吟接過帕子,擦了擦指尖的糖霜,動作輕柔。
溫婉柔看著這一幕,笑聲漸漸停了。她看著雍烈野那副認真又笨拙的樣子,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但很快又被笑意掩蓋。
「行行行,」她擺擺手,站起身來,「我不打擾你們倆卿卿我我了。我就是來告訴你們一聲,杜月閣的人已經到鎮子上了。掌柜的讓我來傳個話,讓你們小心點。」
雍烈野的目光瞬間冷了下來。
「杜月閣?」他問,聲音低沉。
「是啊,」溫婉柔點點頭,語氣恢復了正經,「聽說帶頭的是杜月閣的三長老,手裡拿著『追魂令』,說是來找『御天尊者』的餘孽。我看啊,就是衝著你來的。」
她看向蘇晚吟,眼神裡帶著幾分擔憂:「小晚,你……」
「我知道了。」蘇晚吟打斷她,聲音平靜,「讓他們來就是了。」
雍烈野站起身,擋在蘇晚吟身前,目光望向鎮子的方向,眼神銳利如刀。
「有我在,」他說,語氣不容置疑,「沒人能動她。」
溫婉柔看著他挺拔的背影,忍不住吹了聲口哨。
「喲,霸氣啊,」她說,「雍大少爺這回是真動心了。行,那我就不打擾你們演英雄救美了。我先去會會那個三長老,看看他手裡的追魂令是不是真的那麼厲害。」
她說著,撿起地上的樹枝,轉身往鎮子的方向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喊道:
「對了,雍烈野,你要是打不過,記得喊我啊!我可不想剛重逢就給你收屍!」
說完,她的身影消失在花叢深處。
花海重新恢復了寧靜。
蘇晚吟仰頭看著雍烈野,眼底帶著笑意:「雍哥,你真打算一個人扛?」
雍烈野低下頭,看著她,目光柔和下來。
「不是一個人,」他說,「還有你。」
蘇晚吟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對,」她說,「還有我。」
她伸出手,握住雍烈野的手。他的手依舊很涼,但掌心傳來的溫度,卻讓她覺得安心。
「那就一起吧,」她說,「反正,我也不想再躲了。」
雍烈野反握住她的手,用力點了點頭。
慟憂辭抱著罈子,看著他們交握的手,忽然覺得,這花海里的風,好像更暖了。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那些幾萬個紀元的等待和尋找,終於有了一個歸宿。
不是終點,是新的開始。
「雍哥,小晚姐,」他開口,聲音輕快,「那我們接下來去哪兒?」
雍烈野轉過頭,看向他,又看了看身邊的蘇晚吟。
「去鎮子,」他說,「會會杜月閣的人。」
蘇晚吟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的草屑,笑容溫柔而堅定。
「好,」她說,「一起去。」
三人並肩走出花海,身影在陽光下拉得很長。
看連風都在祝福我們,唉,這就是幸福。
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