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是啊，給我等著，不就是找個女朋友嗎？我又不是找不到，不，你還是沒有理解我的意思，小憂
雍哥，你是想說對，你猜的沒錯，「感性的人，終其一生都在理解別人。你還是要善良心軟嗎？對，你這樣永遠都會吃虧。我知道。我每一次痛苦的瞬間，都來自於我無法為他人提供情緒價值。你一定會後悔。嗯，我知道了。但是抱歉雍哥，這一點我無法改變。「
好了，天色已經晚了小憂，回去休息吧，明天我們還要練習，嗯，再見，雍哥，說的這麼莊重幹什麼，又不是要分別了，你別亂來，別忘了你對我的承諾，當然不會，嗯，明天按時在這裡集合，好，溫婉柔，開口道小憂，要不要去散散心？嗯，還是……不要拒絕，好吧，雍烈野，小晚，你們先回去休息吧，我們過一會兒就回去了，不會打擾到小憂休息，我只是有話想對她說，行，早點回來，嗯，知道了，慟憂辭，撐著地站起來，看一下溫婉柔，走吧，抓溫我的手，我們上天
指尖扣進溫婉柔掌心，她五指一收，扣死了。
腳底一空。風從四面灌過來，慟憂辭眯著眼，耳根子兩邊全是呼嘯聲。雲層在下面翻白浪，院牆、槐樹、石桌一瞬間縮成指甲蓋大小，然後什麼都看不見了，只剩灰白色的霧從身邊掠過。
鞋底磕上實地的時候，慟憂辭膝蓋彎了一下，扶著溫婉柔的胳膊站穩。他抬頭，風撲了一臉。
山頂。花坡一望過去亂七八糟開滿了，踩著軟的，像踩在誰的被子上。遠處雲海翻著白邊，頭頂星星密得嚇人。
溫婉柔鬆開他的胳膊，走到坡邊一塊平石上，用袖子拂了拂石面上的碎花瓣，坐下來，拍了拍旁邊：「坐。「
慟憂辭走過去，挨著她坐下，把腿盤起來，兩隻手縮進袖子裡，抱住膝蓋。
「小憂。「溫婉柔偏頭看他，聲音被風削得有點輕。
慟憂辭下巴擱在膝蓋上，沒抬頭：「嗯。「
「你別老覺得自己沒用。「
慟憂辭悶了一會兒，指尖在袖子裡摳著衣料的線頭，摳出一小截白絲：「我沒覺得自己沒用。「
「你剛才跟雍烈野說的那些話，什麼'拿不出來'。「溫婉柔拿指尖撥了撥膝邊的花瓣，「你拿不出來什麼？你五歲的身子，硬扛蘇晚吟的脈震，虎口崩了血都不松笛子。那份眼力，那份狠勁，雍烈野看了都挑不出毛病。你跟我說你拿不出來？「
慟憂辭的拇指在袖子裡摁了摁掌心那道昨天拎肉勒出來的紅印：「那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溫婉柔轉過身，一條腿盤上來，面對著他，「你今天下午撬凝塵壁壘的時候，蘇晚吟都愣了。她活了多久？她愣了，說明你那一下是真的絕。你管這叫拿不出來？「
慟憂辭把臉往膝蓋里埋了埋，耳朵尖紅了一點：「那是趕巧了……她收勢的時候有半步虛浮，我剛好鑽進去了。「
「剛好鑽進去？「溫婉柔嗤了一聲，伸手在他額頭上彈了一下，「你五歲，體內源燼薄成那樣，還能在電光火石之間找到她勁力的縫隙，順著骨頭縫鑽進去——這叫剛好？這叫你眼睛毒。「
慟憂辭被彈得偏了偏頭，沒躲，只是把臉從膝蓋上抬起來一點，看著她：「你今天話真多。「
「我話一直多，你才發現？「溫婉柔從坡邊摘了朵白色的小花，在指尖轉了兩圈，探身過來，別在他耳朵邊上。她的指尖碰到他耳廓的時候，慟憂辭縮了一下脖子。
「別動。「溫婉柔按住他的肩膀，把花別正了，又捏了捏他的耳垂，「紅了。「
「沒有。「慟憂辭偏開頭。
「還說沒有，耳朵紅得跟那朵花似的。「溫婉柔收回手，往後一仰，兩隻手撐在石頭上，看著天，「雍烈野那張嘴你就當放屁。他要是真覺得你不行，今天按你肩膀那一下直接把你按塌了。收力沒收力，你以為我看不出來？他最後鬆手的時候手腕都在抖，怕按狠了。「
慟憂辭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腳趾在鞋裡蜷了蜷：「我知道他為我好。我沒怪他。「
「那你跟自己較什麼勁？「
「我沒較勁。「他把臉埋回膝蓋里，聲音悶悶的，「我就是有時候覺得，咱們幾個裡頭，就我最磨嘰。你們都利利索索的，什麼事到你們那兒一刀就斷了。就我，什麼事都要想三遍，想完還選最笨的那條路。「
溫婉柔側過頭看他，沒說話。風把花枝吹得沙沙響。
「上一世也是。「慟憂辭繼續說，聲音越來越低，「灶台上，六個人站在一起，你們誰不是一響定乾坤？就我，每次都要猶豫，每次都要回頭看。我選否定之響，是因為我總想再確認一遍——確認完了再動手。你們從來不猶豫。「
「誰說我們從來不猶豫？「溫婉柔伸手，用指節敲了敲他的後腦勺，「雍烈野每次硬沖之前手心全是汗，你以為他不怕？蘇晚吟每次出手之前在心裡過了多少遍你數過嗎？我們六個，從始至終都是一起走、一起扛、一起響的。誰也沒落下過誰。你猶豫，我們等你。你選最笨的路，我們跟著你走。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仗，從來都不是。「
慟憂辭沒吭聲。風把一朵花吹到他鞋面上，他低頭看了看，用腳尖把它撥到石頭邊上。
「這跟強不強沒關係。「溫婉柔說，語氣平得像在講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你也是七重天的人，你活了幾個紀元，什麼陣仗沒見過？你弱嗎？你不弱。你只是不願意用那些髒手段而已。不願意用，不代表不會。「
「上一世第七重天，六個人面對崩響者的時候，是你先動的。「溫婉柔看著遠處雲海，「你沒猶豫，你第一個打出否定之響，把他的第十三響從因果鏈里抽掉了。你管這叫磨嘰？「
慟憂辭吸了吸鼻子，把臉從膝蓋上抬起來，眼眶有點濕，但沒掉眼淚。他拿袖口蹭了蹭眼角。
「你別看我。「他嘟囔。
「我看你怎麼了？「溫婉柔笑著伸手揉了一把他的頭髮，揉得亂七八糟，「哭鼻子的小老頭。「
「我沒哭。「慟憂辭拍開她的手，自己又蹭了蹭眼角，「風大，迷眼了。「
「對，風大。「溫婉柔從石頭上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碎草和花瓣，「風大迷的眼。行了吧，小哭包。「
慟憂辭仰頭看她：「你回去了？「
「嗯，你一個人待會兒。「她低頭看著他，嘴角帶著點慣常的笑意，「有些事想不通的時候別在院子裡轉圈，上來吹吹風就行。我設了標記，你以後自己能找到路。明天練習別遲到，雍烈野那個暴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
「知道了。「慟憂辭擺了擺手，「快走吧你。「
溫婉柔往後退了兩步，腳尖點地。她周身的氣流開始旋，像被什麼東西從背後輕輕推了一把，衣擺被風捲起來，發梢揚起。然後人散了，像一滴墨掉進水裡，連漣漪都沒留下。
慟憂辭對著空蕩蕩的坡地張了張嘴。
「……帥個屁。「
他躺下來，後腦勺枕在交疊的手臂上，看著頭頂的星星。風把花枝吹得一波一波地晃，有一朵落在他鼻尖上，癢得他打了個噴嚏。
他伸手撥掉那朵花，翻了個身，面朝雲海的方向。
然後不動了。
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多了一個人的呼吸聲。很輕，但在這山頂上，每一絲動靜都藏不住。
慟憂辭的脊背慢慢繃直。他沒有立刻回頭，手指在草葉間悄悄收攏，指節扣進泥土裡。
「誰。「
沒有回答。
只有琴弦被撥了一下似的，極輕極遠的一聲嗡。
然後那個聲音響起來，低沉，帶著久未開口的沙啞，像一把舊刀被慢慢從鞘里抽出來——
「好久不見。「
慟憂辭猛地翻過身。
三步遠的地方站著一個男人。很高，肩膀寬，站姿鬆散得像一棵長在懸崖邊上的老松——隨便往哪兒一靠都行，但你知道他不會倒。手裡拎著一把舊琴，沒有琴囊，琴身磨得發亮，弦上凝著一點月光。五官大半藏在陰影里，只有嘴角那道弧度，似笑非笑。
慟憂辭的喉嚨動了動，手指從泥土裡鬆開，掌心裡掐出了四道月牙印。
「……陸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