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大哥？「
慟憂辭沒動。站在那兒，看著他。
陸妄生迎上那道目光，腳步頓了半拍。
那眼神他認得。不是久別重逢的亮，是看著一個碎了又被拼起來的東西——拼得很好，但拼過的人知道每一道縫在哪。
他沒說破。
「瘦了。「他走過去，掌心覆上慟憂辭頭頂，停了一息，收回來。
「沒瘦。「
「瘦了。「陸妄生把琴換到左手，偏頭看了他一眼，「走吧，不在這兒吹風了。「
兩個人沿著花坡往下走。陸妄生的步幅沒刻意收，但頻率壓慢了半拍。慟憂辭跟在半步之後，踩著草坡上的碎石，鞋底蹭出細碎的聲響。
「你什麼時候來的？「慟憂辭問。
「昨晚。「
「怎麼不早說。「
「想看看你們現在什麼樣子。「陸妄生說，「直接上門太沒意思了。「
「那你在山頂偷聽。「
「不是偷聽，是路過。「陸妄生低頭撥了一下琴弦，嗡的一聲散在風裡，「聽見溫婉柔彈你腦門了。「
慟憂辭的步子頓了一下。
「還聽見某人說風大迷了眼。「
「……你閉嘴。「
下到山腳，陸妄生停下來看著前面的院子方向，沉默了幾息：「現在回去，動靜大了不好。「
「翻牆？「
「嗯。「
陸妄生退了兩步，腳尖點地，單手扣住牆沿，翻身過去，琴身貼著牆，沒磕出聲。
慟憂辭踩上牆角石墩，手指扒住牆沿，往上翻。翻到一半腿夠不著落點，懸在半空。
牆頭伸下來一隻手，掌心朝上。慟憂辭把手搭上去，陸妄生的手指收攏，穩穩承著他的重量，等他自己借力翻過去。
落地的時候慟憂辭踉蹌了一步，被陸妄生扶住肘彎，一息後鬆開。
兩個人貼著廊檐的陰影走。踩到那塊鬆動的石板時「咯吱「響了一聲。兩個人同時停住。雍烈野的房間沒動靜，蘇晚吟那邊窗戶黑著，溫婉柔的門縫底下也沒有光。
陸妄生繼續走，到了慟憂辭房門前，慟憂辭摸出鑰匙擰開門閂。進去，關門，
油燈點起來，昏黃的光圈只罩住桌面那一小片。陸妄生把琴靠在床腳，目光掃過房間，落在桌上那支寫到一半的笛譜上。
「還在寫。「
「嗯。「
「寫了多久？「
「幾個月，斷斷續續的。「
陸妄生脫了外衫搭在椅背上，上床靠著牆坐好。慟憂辭爬上床，盤腿坐在裡面，也靠著牆。兩個人之間隔了一臂的距離。
「你先說，還是我先說？「陸妄生問。
「你先說。「
陸妄生看著他，目光平靜：「我下來之前，灶台那邊一切照舊。源燼照落，紀元照轉。下來的原因只有一個——該下來了。「
慟憂辭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一下，沒說話。
「你感覺到了？「
「還沒響，但感覺到了。「陸妄生看著他，「五歲的身子，上一世的響性在往回滲。你扛得住嗎？「
「扛得住。「
陸妄生沒追問，只是微微頷首。
「扛不住的時候告訴我。「他說，「不是求助，是讓我知道。五個之間不需要藏著。「
慟憂辭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拍，然後慢慢鬆開：「我知道。「
房間裡安靜下來。油燈的光晃了晃，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並排的，沒交疊。
陸妄生把枕頭拍了拍，躺下去。慟憂辭也躺下來，縮進被子裡，面朝他的方向。兩個人之間還是那一臂的距離。
「陸大哥。「
「嗯。「
「你真的不會走了。「
不是問句。
陸妄生側過頭，在昏暗裡看著他：「不走了。「
窗紙外面的天色從黑變成深藍，又從深藍變成灰白。遠處傳來第一聲雞啼，悶悶的，像隔了好幾條巷子才送過來。
亮了。
慟憂辭睜開眼的時候，陸妄生已經坐起來了，正拿手指慢慢捋琴弦，一根一根地過。晨光從窗紙縫裡漏進來，把他半邊臉照得發白。
慟憂辭沒動，就那麼看著他。
「醒了就起來。「陸妄生沒抬頭，「再躺下去該有人來砸門了。「
話音剛落，院門那邊傳來腳步聲，不緊不慢，在門口停了。
「小憂。「雍烈野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辰時了，起來舉石頭蹲馬步。「
慟憂辭從被子裡翻出來，頭髮亂得像鳥窩，衣服還是昨晚那件，皺巴巴的，臉都沒洗。他蹬上鞋衝到門邊，拔開門閂。
雍烈野站在門口，蘇晚吟在後面半步，溫婉柔靠在廊柱上，三個人都穿著練功的短打，一副隨時開練的架勢。
「今天我們大家休息一天吧。「慟憂辭說，喘了一口氣的樣子。
雍烈野皺眉：「什麼休息？你昨天練到一半跑山上去了，今天正好補上——「
「不練。「慟憂辭打斷他，「今天放假。你們也放假。「
「憑什麼？「雍烈野抱起胳膊，「你說了算？「
「對，我說了算。「慟憂辭下巴抬了一下，「因為我要送一個禮物給大家。「
蘇晚吟的手指停在袖口邊：「什麼禮物？「
慟憂辭沒回答，側身往房間裡喊了一聲：「陸大哥，出來吧。「
門從裡面被推開。
陸妄生走出來，外衫搭在臂彎里，那把舊琴換了個手提的姿勢。晨光落在他身上，琴弦上反了一道白光。
門口三個人沒動。
雍烈野看著他，嘴唇抿了一下，然後微微點了一下頭。
蘇晚吟的手指從袖口邊收回來，垂在身側，看著他，沒說話。
溫婉柔站在廊柱旁邊，眼睛眨了一下，喉嚨動了動，也沒動腳。
三個人都沒有往前走。
陸妄生看著他們，嘴角那道弧度慢慢浮上來，很淺，幾乎看不出來。
「好久不見。「他說。
雍烈野的喉結滾了一下，聲音壓得很低：「……好久不見。「
蘇晚吟低下頭，睫毛垂了一息，再抬起來的時候輕輕點了一下頭，算是應了。
溫婉柔的手指攥了一下又鬆開，嘴唇彎了一個很小的弧度：「好久不見。「
沒有衝上去，沒有撞進懷裡，沒有罵人，沒有轉身蹭鼻子。
五個人站在院子裡，晨光把影子拉得很長，誰也沒急著打破這個距離。
陸妄生把琴換到左手，空出來的手抬了抬，往長凳的方向偏了一下頭：「坐吧，站了一早上了。「
雍烈野先動了，走過去，一屁股坐下，膝蓋撞了一下長凳腿，悶響一聲。
蘇晚吟跟著坐下來，坐得很端正，手放在膝蓋上。
溫婉柔最後走過去，坐在陸妄生旁邊，肩膀離他不遠不近，沒靠上去。
晌午的時候他們去了城東的夜市。五個人浩浩蕩蕩走過去，老闆們的眼睛都直了。
「吃什麼？「慟憂辭走在最前面，鼻子抽了抽，「我想吃炸糕。「
「你胃不行還吃炸糕。「蘇晚吟說。
「就一個。「
「兩個都不行。「
「陸大哥——「慟憂辭回頭看他。
陸妄生已經在攤子前坐下來了，拍了拍長凳：「老闆，五個炸糕，五個餛飩，再來五碗豆漿。「
「你——「蘇晚吟瞪他。
「偶爾一次。「陸妄生沖老闆娘抬了抬下巴，「豆漿要熱的，不加糖。「
雍烈野一屁股坐在他旁邊，把袖子擼起來：「我要加辣。「
「大早上加什麼辣。「
「已經晌午了。「
「不行，你昨天練完肩胛骨那塊還腫著，吃辣發不出來。「
「你怎麼知道？「
「你翻身的時候右肩頓了一下，以為我看不出來？「
雍烈野看了他一眼，沒再犟，把擼起來的袖子放下來：「……那就別加。「
溫婉柔坐在陸妄生另一邊，下巴擱在手背上，看著街上的人來人往。
五個人圍著一張長桌，吃著炸糕、餛飩、豆漿，油漬蹭在袖口上，誰也沒在意。街上的叫賣聲一陣一陣傳過來，混著油煙和糖味。
雍烈野咬了一口炸糕，含糊不清地說：「所以你下來之後打算幹嘛？「
「先待著。「陸妄生說，「看看你們現在什麼節奏，我再跟上。「
「什麼節奏？「
「雍烈野沖太快，蘇晚吟壓太穩，溫婉柔在中間調和，小憂在後面追。「陸妄生掰著手指頭一樣一樣說，「缺一個把節奏捏在一起的人。「
「所以你來了。「
「所以我來了。「陸妄生點頭，「不是來管你們，是來跟你們一起。上一世怎麼走的，這一世還怎麼走。「
「那你不提上面那些事了？「慟憂辭抬頭問他。
「不提。「陸妄生看著他，目光很定，「現如今我們都在一起了，往前看。「
桌上安靜了一息。
「對。「雍烈野把炸糕咽下去，拿袖子擦了擦嘴，「往前看。「
溫婉柔的筷子在碗裡攪了攪，嘴角彎起來。
蘇晚吟端起豆漿喝了一口，沒說話，但肩膀松下來了。
慟憂辭低頭繼續吃餛飩，腳在桌子底下輕輕碰了一下陸妄生的鞋尖。陸妄生沒躲，也沒回碰，就是腳沒收，讓他碰著。
街上的陽光白花花地照下來，曬得人發困。遠處有個賣糖葫蘆的挑著擔子走過去，吆喝聲拖得老長。
怎麼？哪都有這個老頭，你想多了，又不是只有一個地方賣糖葫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