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柳輝玉的借題發揮,周天徹突然又感到了某種「既視感」。
確切點說,就像是自己腦袋裡面被蒙上了一層霧,明明感覺到了什麼,卻始終無法抓住要點。
不過疑惑歸疑惑,當下身處酒局之中,自然是得要先將這場服從性測試進行下去。
前世的教訓已經夠慘痛了,現在的他,可沒有餘力供自己保持清高。
「下官之前多有疏忽,只曉得管住自己的一畝三分地,眼界淺薄了些,還請——」
一旁的裴世敬趕忙附耳提醒:「莫說官職,叫玉東家。」
「——還請玉東家大人有大量,莫與下官這等小輩一般見識。此外,下官前幾日還偶然查獲一起線索,先前詢問同僚,說是其中干係重大,或許會引得上峰關注,故而想借玉東家之渠道向上稟告,這落款.....」
周天徹保持歉身姿勢,而後稍稍加重語氣:
「自是想提請兵備道衙門親自署名。」
「呵——!」
柳輝玉不由得輕笑一聲:「你看看,這不也是知道怎麼把態度端正嗎……」
滋啦一聲,
這位「玉東家」拉開座椅,挺著大肚起身,左手扶著後腰,右手端起酒盅,開口就是幾句訓斥:
「我知道你有能耐,才派駐一年半,功績也好,考評也罷,就已經排到咱們轄區頭位。
但年輕人,有時候你可不能只顧低頭拉車,還得多學學抬頭望天,既要學會接地氣,更要懂得承上意。
京察考校,六部官長首先就是要看各官吏直屬衙門的評價。
我這人還算隨和,今天裴世侄主動做宴,你態度也算誠懇,過去的事情我就不計較。
可要是遇到那些較死理的呆官,早就一句話給你的功績全部否了!
再說了,功績都是你拿的嗎?還不是兵備道衙門還有周圍同僚相互協作才取得的。
做人做事靠的是上下協作和光同塵,年輕人不要總想著出人頭地,木秀於林的道理想必也不用我再多說了吧。」
見這柳輝玉喝大之後開始喋喋不休,裴世敬趕忙上前圓場,並拉著周天徹一起:
「是,謹記玉東家教誨,我跟我這位弟弟回去後必然好生領悟。」
「這就對了嘛,年輕人該有年輕人的樣子。」
碰——!
清脆的瓷器聲響起。
柳玉輝挺著肚腩,用酒盅杯底碰了下周天徹和裴世敬的杯口,以此凸顯自己在酒局上的地位。
..........................
在此之後,無止境的觥籌交錯,讓周天徹暫時無暇顧及心中的違和感。
或許是由於過去功績太過突出,身前的這些兵備道屬官紛紛想盡一切辦法,讓他在酒桌上不斷舉杯牛飲。
不過也多虧了中午李妙玄的那場藥膳宴,此刻周天徹體內的氣血循環相較平時更加迅速。
每杯烈酒下肚,要不了多久就會被代謝乾淨,並靠著一趟趟離席如廁,盡力讓他保持著清醒。
可再怎麼氣血循環,也擋不住眼前幾人的輪番敬酒。
以至於周天徹私下懷疑是柳輝玉這貨私下授意,想要讓自己當眾喝醉出醜一番。
穿越前,師傅傳授的「人生經驗」再度迴響在耳邊:
【喝酒這事,不要想著只喝個剛好就能停下】
【作為服從性測試,除了一號位之外,酒桌上就只有三類人——丑角、老實人、下水道】
【要麼當個丑角作踐自己,要麼當個老實人喝到斷片.....】
【要麼就仗著下水道級別的酒量,給他們全部喝趴下!】
砰——!
觥籌交錯之間,
周天徹仗著體內氣血循環提速分解酒精,再加上身為鎮仙司校尉鍛鍊出來的體魄,以及一旁的裴世敬協作助攻,終是將包括柳輝玉在內的兵備道眾官喝了一個人仰馬翻。
臨到酒席結束之時,大腹便便的「玉東家」甚至連路也站不穩。
「可以啊你小子,沒看出來我麾下還有這麼一員...猛將,下次...指揮使司來人,你一定要作陪,不能辱沒了這般天賦....」
柳輝玉一邊咕嚕著各種胡言亂語,一邊被幾名淬體境的女修陪侍攙扶著離去。
幾位兵備道屬官中途被灌得連吐數陣,反倒讓其提前醒了酒,便各自尋得一位心頭佳人——一如周天徹穿越前見識過的土木老闆那般——準備撇開醉死的「玉東家」,前去某處勾欄之中享受幾首小曲,順道過過手癮。
正所謂「指頭不泡白,就算我沒來」。
想起穿越前曾聽過的低俗玩笑,周天徹下意識地搖了搖頭,而後隨同裴世敬一同離去。
畢竟,他還有個更要命的事情沒講:
那枚劍丹!
咣當——!
剛一走出天鳶閣,裴世敬腳下一陣踉蹌,只得勉強倚靠在閣樓拐角處的外牆上。
「裴兄,若是酒勁未消,兄弟有個法子能.....」
周天徹的建議還未說完,裴世敬就連連擺手拒絕。
上下一陣摸索之後,裴世敬從懷裡掏出一盒藥丸,順手遞給周天徹一粒。
「消酒丹....司里新出的...不用再扣嗓子眼了。」
周天徹小心接過卻並未第一時間服用,反而觀察著裴世敬的反應。
咕嚕一聲,
裴世敬將丹藥整顆咽下,十數息後,他就扶著外牆開始止不住地吐酒。
模樣雖然狼狽,但考慮到明日就是飛升大典,周天徹也只能隨之將丹藥吞下,把胃裡還未消化的酒水吐了個精光。
待得翻江倒海過後,周天徹和裴世敬二人各自依靠著一面外牆,就著此方天地間人為製造的晚風,稍稍舒緩身上的酒勁。
滋啦——!
而後,隨著一聲火石聲響,裴世敬點燃隨身攜帶的菸斗,吞雲吐霧起來:
「怎麼樣,今天老哥沒忘了你吧,雖然臨時組局沒通知你有些不地道,不過這場酒喝完後,那柳胖子大概也不會在京察上為難你了。」
【雖然確實是個幫助,但我提前可沒有求過他.....是想要把人情做成既定事實,然後叫我欠他一筆嗎?】
大致猜出裴世敬的打算後,周天徹並未點破,只是客氣回上一句:「多謝,將來有機會一定報答裴兄。只不過眼下還有個麻煩事,恐怕要跟裴兄講明一下?」
「但說無妨,咱們兩府相鄰,平日裡你關照我我關照你的,哪有什麼麻煩。」
「先前查案時,裴兄部下曾剖得一枚劍丹,當時說是要緊之物,就叫我隨身攜帶交給裴兄,但沒成想途中擒殺叛逃修士時,因對方反抗激烈,不慎將劍丹破壞,此間情況還得向裴兄道個歉。」
「哎呀,不打緊不打緊——!」
聽見劍丹有失,裴世敬倒也不惱怒,轉而露出爽朗且做作的「職場假笑」,並從懷中掏出一個木盒。
剛一打開,周天徹就感到自己的左臂深處傳來一陣脈動。
【一枚....不對,不是劍丹....?】
「裴兄這是....?」
「一枚假丹,築基巔峰只差半步就能邁入金丹境的修仙者,其體內靈氣流轉所成,跟傳聞中的劍丹很像。」
咔嚓一聲,裴世敬將木盒蓋上,見周天徹好像有些在意,便把木盒交給他細看。
「.....你也知道,劍丹乃是先天劍骨修士,運轉靈氣時提前結成,讓劍修修士擁有遠超其他類型修仙者的威力。
但作為代價,這先天劍骨可以說是數萬人之中才有一個。
兄弟先前苦尋,僅是因為在坊間,常有傳聞這劍丹乃是極佳的壯陽之物。
說的是什麼劍本屬金,金旺水,而腎屬水經之類的原理。
原本我是想藉機獻給上峰,結果苦苦尋得不到,我就用了些手段,買來一粒新鮮剖來的假丹。
雖然金丹境界的修仙者不多,但在背後排隊等待仙官名額、半步邁入金丹境多年的築基境修士只多不少。
很多人壽元將盡也排不上號,所以背地裡拿到一顆也不是什麼難事
二者同屬靈氣運轉、凝練之物,想來功效也是差不多。」
待酒勁緩解,二人謝絕女修陪侍相隨,徑直向著雲樂坊二層出口走去。
途中,
周天徹一邊時不時地回應著仍有些微醺的裴世敬,一邊暗中掂量著木盒之中的假丹,感受著左臂深處陣陣脈動。
【果然,跟先前吞噬劍丹時一樣,看來這種靈氣凝練出來的....類結締組織,就是活人書解鎖的關鍵】
「.....東西備齊後,結果聽說上頭在嚴查這類私下售賣,弄得我也有點不敢出手。
眼下時局情況特殊,而鎮仙司的軍備、藥劑乃至喚邪儀軌,都或多或少要用上一些『修仙者』的物件。
所以每一具屍體都要精打細算,絕不可能浪費給其他衙署或者坊間私販。
也是在這時候,我麾下那個小旗官,在發現劍丹後第一時間就遣信告知。
我就趕忙去信,說是把此物就地處置,千萬別被人發現。
當時老弟你身陷昏迷,就安排有人負責等你醒來後告知,這般看來或許是出了些什麼岔子吧。」
嘶——!
腦霧感再度裹挾而來。
異樣感愈發頻繁,可活人書上有關青蓮山以來的記載,卻與自己的記憶別無二致。
周天徹不由得懷疑是不是體內的邪祟侵蝕又加重了,從而引發了什麼併發症狀。
.....................
如此,陰差陽錯下,劍丹一事就這麼了結。
或許是酒精作祟,亦或是難得有些男兒本性使然。
待二人步入一處人影稀少的街巷時,裴世敬的聲音陡然一變,略顯刻意地問道:
「說起來,周老弟可想知道,為什麼我要幫你攢這個局嗎——?」
未等周天徹回應,裴世敬掀起右臂衣袖,露出一塊同樣有些病變壞死的肌膚。
當然,跟周天徹的一整根左臂相比自是有些「相形見絀」。
「誰人兒時沒有嚮往過鎮仙司校尉的威風。
可真輪到自己的時候,卻是連多植入一點邪祟之力都要擔驚受怕一整晚。
所以從這方面來講,我是真佩服你周老弟。」
裴世敬嘆了口氣,繼續說道:
「我家中雖有些許人脈,但說到底還是個資質平平之輩,這點自知力我還是有的。
而看你老弟空有一身硬本事,朝中卻無人撐腰,所以才效仿祖輩作風。
適當給空有能力而無門路者施以援手,換得將來老弟身居高位時出手相助。」
雖說原本就猜到裴世敬在做人情,但如今對方坦然講明,倒是讓周天徹對其有些另眼相看。
不過......
如果當真只是像他所說,為了給自己做一場順水人情留待日後回報。
那方才酒席之間,這裴世敬又何苦如此自賤?
對於這等家中傳承數代的官宦子弟,周天徹在前世已經領受過足夠的教訓了。
所以絕不能天真地以為,對方只是在對自己進行什麼長期投資而心懷感激。
「裴兄今日襄助,兄弟定然銘記心上,將來有機會報答必然無不應准。」周天徹語氣一變,「不過今日酒席,恐怕不止是為了兄弟之事吧。」
「到底是通透,也難怪你才派駐一年半,積攢的功績就能把我們這些老哥們甩在身後。
裴世敬笑著搖了搖頭,正面回應道:
「我也全不是為了攀你的人情。
剛才那個柳輝玉,平日裡可是難請得緊,兄弟是借了讓你認錯服軟的名號,才把這尊大佛請出來。
你老弟馬上就能京察升遷,但我可還得繼續在黃州府待上一段時日,而眼下最要緊的,自然就是軍輜補給一事。
一份輜重從兵部發出,歷經指揮使司和兵備道兩層接手,再加上途中各道人馬轉運貪墨,能發到派駐行署手裡的,有個四成都不錯了。
所以這一頓酒水,也是為了能藉機保住我的黃州府衙署,上上下下百十來人未來一段時間有口飯吃。」
【恐怕不僅僅是借我名頭認錯服軟吧....】
看著對方說一半藏一半的樣子,周天徹本不想與之爭辯。
但轉念一想,或許是個機會,從他手中換來這枚假丹。
「既然這般,那在下向裴兄要來一件名譽補償不過分吧。」
「那是自然,不知周老弟你是想....?」
見對方態度尚可,周天徹便舉起手中木盒:「裴兄曉得我侵蝕較深,最近偶然也得了份藥方,用這內丹之物入藥或可緩解,所以想換得此物一試。」
「原來是這啊,隨便你拿,老哥我還正愁怎麼給這玩意處理掉,嫌不夠的話我這裡還有渠道。」
說話同時,二人越過各處街巷返回一層,並一前一後走出雲夢坊。
「話說回來,裴兄不是家中世代襲爵嗎,怎麼還要擔心這些?」
「四品算個屁的爵,那可是京師,爛大街的四品爵比城外永順河裡的王八還多!」
以此笑話收尾,二人作揖告辭。
周天徹剛一轉身,便將臉上笑容收回。
【沿路路人太多,暫時不便把活人書喚出......就先把這枚假丹收好,等到後半夜獨處時再扔給活人書吞噬】
當他抬頭看向天幕之時,唯見天上群星紛紛顯現。
此刻已是亥末子初,正是招引高階邪祟的最佳時間!
明日就是飛升大典。
雖然朝廷兵馬還有各司衙門已經進駐內山,但為免有什麼突發情況,除了蚍蜉之外,最好還是能再擁有一張底牌。
....................
等到周天徹趕回房間之時,用於招引邪祟的逆八卦圖已經布設完畢。
青鸞身處陣圖中心巋然而立,適時一陣穿堂風吹過捲動她的面紗,露出一雙被黑色紡線死死縫合住的眼睛。
而在青鸞四周,十數滴黑血懸浮於半空,與天上的星辰位置相互對應。
象徵邪祟力量的黑煙正不斷從陣圖之中溢出。
離開前,周天徹再三確認房間門栓和鎖孔完好,並在上報屍體時,特意要求負責雅肆的修仙者施術加固了門外。
故而青鸞便可在毫無外人干擾的情況下,全神貫注於邪祟招引的儀軌。
「接下來需要我做什麼?」
「大人只需在一旁稍候片刻即可。妾身利用大人留下的黑血,稍微對這儀軌作了些....改良。」
青鸞叫停了準備蒙住雙眼的周天徹,並將雙手掌心向上平舉於身前。
隨後,逆八卦圖中滿溢而出的黑霧,不斷匯聚於青鸞的兩掌之間。
最終經過不斷地凝練、壓縮,從原先虛無縹緲的黑霧,化作一顆形如鵝卵大小的漆黑圓石。
「好處是可以省略邪祟的收服過程,包括高階邪祟也可直接招引並禁錮為核供校尉奴役,至於這壞處嘛.......」
青鸞拖長尾音雙手一攤,隨即將這枚圓石送入周天徹手中。
「......自是需要大人自行體會。」
「所以你這是喚來了哪頭邪祟?」
見周天徹發問,青鸞卻是將右手食指立於面紗之前,作出一副噓聲之態。
看著搭檔刻意不說所喚邪祟名號,原本準備按照常規步驟吞服入口的周天徹,也不由得遲疑了起來。
「此間妾身之事暫罷,就不在這裡叨擾大人了。」青鸞踏著赤足走出陣圖,在廂房地磚上行走卻毫無腳步聲,「妾身沒記錯的話,這飛升大典大概明日午時舉行,而內山傳送法陣開啟是在卯時初刻,還請大人莫要錯過。」
「你——!」
可還沒等問出個所以然,這枚漆黑圓石竟自行沖向自己。
周天徹下意識舉起左掌將其接下,
結果剛一觸碰,便感到有股燥熱至極的恨意,順著左臂漸漸占據全身。
些許破碎的畫面從他眼前閃過。
除去那些光怪陸離的奇怪畫面外,周天徹竟在最後幾幅記憶之中模模糊糊地看見了自己的身影。
「你到底招來了個什麼.....」
周天徹強忍著發問,可僅是方才視線錯開的一瞬,向來神出鬼沒的青鸞又一次在他面前原地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