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各自所屬衙門,分批登上不同仙舟之後,隨行的一眾官員無不對此嘖嘖稱奇。
或許是為了彰顯下地主之誼,同時照顧下未曾進入青蓮劍宗內山的中下級官吏。
李妙玄還特地為各艘仙舟委派了一名弟子,負責途中講解。
「諸位上差,承蒙聖上及諸閣老之洪福,今日蓬萊界靈氣流動穩定,適才沒有發生其他意外,想必稍後的飛升大典也定能成功落幕。」
負責講解的少年修士態度謙和,甚至還不忘向周天徹等隨同登船的鎮仙司校尉謙虛道:
「當然,我等青蓮劍宗修士,所能活動範圍,不過朝廷圈定的內山地界,自是比不得在場的諸位校尉,能夠縱橫上界馳騁各山。」
嗡——!
隨著船體內的靈氣再度開始流轉,無數細小的零件、齒輪咬合轉動,船體發出一陣陣晃動。
待船帆升起,仙舟便順著周圍靈氣大源的流向緩緩浮空,向著目的地飄去。
「小道長,在下有一事請教!」
人群之中,一位與少年修士年齡相仿、大抵是某位新近補缺的綠袍小吏,揮手向其請教道:
「方才所說的意外,能否給我等詳細說說。」
「這......」少年修士似乎被此問難住,只得滿臉賠笑,極其客氣地恭請上差們勿要介懷。
或許是由於凡俗之身來到異位面後的不適應,人群之中另有幾名年紀稍大些的本地衛所軍官,以及州府胥吏們,開始藉機起鬨道:
「說是這麼說,你們修仙者有的是法子能保命,可我們只是凡胎肉體,稍微擦碰一下就得死在這,你總得跟我們講明有什麼需要防備下的吧!」
「對啊,第一次來這宗門內山,心裡總感覺不踏實。」
「此地和大虞尚不屬於同一世界,萬一法陣失效回不去了,我們該如何是好?」
「說到底....咱們這些小魚小蝦為何也要參與進來,留在外山雲樂坊等上峰們處理完不就行了?」
看著眼前的亂象,包括裴世敬在內的其餘十數名鎮仙司派駐校尉,紛紛露出一副略顯玩味的表情,退至仙舟船尾。
「裴兄,你們.....?」
「哦對了,周老弟你是第一次進入蓬萊界。」裴世敬上前拍了拍周天徹,示意隨其一起後退,「這地方,邪門的事情很多,能不搭理就別搭理。」
看著其他幾名校尉同樣諱莫如深的表情,周天徹雖不解其意,但也只能先隨眾退開。
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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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柳輝玉正在別艘船上,鞍前馬後跪舔指揮使司的上峰,而剩餘的兵備道屬官大多又是不定級的散職,自是無法呵止眾人。
隨著抱怨之聲愈演愈烈。
不知為何,這群末流官吏們漸漸開始相互叫罵甚至推搡起來。
至於那名少年修士,一開始還準備好生勸解,可在看見場面即將失控後,亦是沉默著向後退開。
咻——!
一道銳利的箭矢破空聲憑空響起。
隨之望去,人群當中喊叫最凶的那名綠袍小吏,竟被某人一箭射穿左右臉頰。
【好手段——!】
看清中箭者的傷勢後,周天徹不由得在心裡稱讚了一聲。
【射出的時機極其刁鑽,專門算好了提前量,讓箭矢在這人張嘴怒吼時命中,免得牙齒被崩得滿腦亂飛】
【這樣下來,最多只是兩邊臉頰各一個貫通傷,全無生命危險】
伴隨著慘叫聲,眾人順著箭矢射出的方向看去,卻見一名手持詭異手弩、身披油布披風的清瘦女性,正一臉毫無所謂地看向眾人。
女性容貌姣好,饒是放在青蓮劍宗的女性修士之中也毫不遜色。
稍顯瑕疵的,則是臉上從左眼眉骨開始直至下頜,留有一道細長的刀疤。
透過披風,可見其人身上穿著一套與鎮仙司款式類似,但被統一染為赤色的錦袍和胸甲。
「是誅邪司的緹騎——!」
人群之中,不知是誰傳出一聲驚呼,瞬間讓吵鬧的眾人安靜下來。
「六司十三局各有職能隸屬,鎮管宗門和緝拿叛逃修士歸咱們,而這處置蓬萊界各處異變,便是這幫緹騎們的事了。」
聽著身旁的裴世敬說話同時,周天徹看向這位誅邪司的緹騎。
雖然同為六司十三局體系,但作為一個派駐校尉,他平日裡還真沒見過除了鎮仙司之外的其餘五司的人馬,尤其還是一名女性。
【緹為赤紅,騎則為表示中下層武官身份,如此簡稱倒也算是形象】
【身材比青鸞還貧瘠,幾乎沒有一點弧度,個頭也不高,看樣子是從小就營養不良】
【臉上的刀疤...怎麼有點像鎮仙司的雁翎刀?】
恰在此時,
女性緹騎迎著視線,冷冰冰回瞪周天徹等人,眼神之中儘是厭惡和憤恨。
「諸位上差,還請理解,這蓬萊界雖然同樣為我大虞國土,但其中有許多事情,只可意會而無法言傳。」年輕修士趁機上前,語氣依舊十分謙卑,但眼神之中卻是暗中閃過一絲不屑。
「例如像方才這般,若是諸位上差不聽勸阻,執意發泄心中憤恨。
便會被某些東西趁虛而入,刻意放大負面情緒。
嚴重時,甚至會引起某些極其危險的情況。
故而每艘仙舟之上,還會隨有專門處置蓬萊界事宜的誅邪司緹騎。」
經此一遭,
在場的末流小吏以及兵備道屬官們,各自噤若寒蟬不敢再有任何言語。
隨船同行的裴世敬等人難得清閒,紛紛倚靠在船尾眺望蓬萊界景色,不時還有人小聲討論著極遠處的皇極殿,以及冷色太陽所象徵的太祖皇帝。
而作為在場功績排名頭位的周天徹,自是少不了其他同僚們的假意吹噓和暗中挖苦。
一一應對之餘,他又感到自己後頸處,傳來某種如芒在背般的視線感。
回頭望去,又一次正對上了誅邪司緹騎的目光。
但奇怪的是,周天徹可以明顯感到,那股強烈到讓自己感到些許刺痛的視線感,並不是來自這名女性。
而是她背後背著的那柄怪弩。
從造型上看,大抵是款官軍制式的雙手弩,但其材質並不像是普通的硬蠟木或者熟鐵,表面更是布滿各種詭異的圖形和紋樣。
就在周天徹專注打探其人武器時,他猛然看見弓弩弩身上憑空睜開十數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自己。
「嘶——!」
左臂傳來一陣刺痛,讓他下意識地瞥開視線。
可就是這麼一瞬,當他再度看向那柄怪弩時,上面的眼睛卻又全部消失不見。
「怎麼,一直盯著這位鐵娘子,難不成對人家有想法?」一旁的裴世敬,攛掇著其他幾名校尉上前玩笑。
【鐵娘子...是這人的外號嗎....?】
「裴兄還有諸位兄弟說笑了,小弟只是有些好奇她的那柄雙手弩,總感覺有點...」
「邪祟做的。」眾人當中,最為懶散且功績墊底的一名中年校尉,一邊捋著自己的山羊鬍,一邊眯起眼睛看向「鐵娘子」。
「六司之中,我們鎮仙司主要是駕馭、奴役邪祟,代價則是要接受邪祟力量的侵蝕,漸漸被同化。
而誅邪司,則是在保持人身純潔的基礎上,將捕獲、招引來的邪祟分身,封印進一個個器具之中為其所用。」
..................
眾人說話同時,仙舟順利抵達青蓮劍宗後山,之後又在無數宗門建築和修仙高塔之中穿行一陣,方才到達此行的目的地——
位於這所謂「內山」核心地段的宗門大殿。
其規模可謂是遠超周天徹等人的想像,僅是這殿前廣場,面積就足以媲美半個黃州府。
而宗門大殿更是誇張,占地面積和建築高度,近乎等同於一座青蓮山主峰。
仙舟剛一靠近,便有十數艘船型更小,但靈氣行駛速度更快的「戰船」馳騁而來。
每艘船艙甲板上豎有一面軍旗,上書「御敕親軍二十六衛」。
而在軍旗下方,則屹立有二十餘名身穿精鋼重鎧,手持長槍、火銃的精銳兵士。
「聖上親軍——!」
人群之中傳來一陣驚呼,而周天徹身旁的一眾鎮仙司校尉們,亦是露出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
畢竟親軍至此,只能說明兩種情況——
要麼是陛下離開皇極殿親至,要麼就是內閣首輔蒞臨大典。
「裴兄,雖然我入行不足兩年,但對這聖上親軍也是有所耳聞。」周天徹向身旁的裴世敬探問道,「先前你負責籌備飛升大典時,可是有聽過什麼風聲?」
「老弟啊,實話不瞞你說,你覺得老哥為何有閒心在雲樂坊安排酒宴,還不是因為級別不夠被一腳踹走了。」
裴世敬露出一臉苦笑:
「聖上常駐皇極殿,以皇族血脈穩固太祖高皇帝之仙軀,基本不可能離開。
故而這幫親軍來此,只可能是一個原因——
內閣首輔來了!」
與此同時,
靠近仙舟後,兵士們隨即放下舢板,從戰船之上湧上前來:
「奉旨意,特此查驗所有過往人員,還請諸位配合——!」
雖然話裡帶請,但強制登船的這批兵士毫不客氣,直接強行將船上眾人分割成數個隊伍,而後拿來一卷名錄挨個查驗。
至於方才一箭射穿鬧事者臉頰的誅邪司緹騎,則被要求跟周天徹等人劃分一組,共同接受檢驗。
也不知是因為兩家之間有什麼淵源,亦或是某種個人恩怨。
被揶揄為「鐵娘子」的貧瘠女性,只是單獨一人站在隊伍最末,並將雙手弩取下環抱在懷中。
向四周望去,除去指揮使司所在的頭船被立刻放行,其餘所有仙舟皆被強行攔下。
輪到檢查周天徹等人時,帶隊的小旗官隨即收起先前的訓斥語氣,轉而略顯恭敬作揖詢問道:
「諸位可是鎮仙、誅邪二司的官長?」
按照大虞官制,除去周天徹這等極少數硬考進來的「引進人才」之外,六司十三局的大部分人員,都是從親軍二十六衛當中層層遴選而來。
因此在面對周天徹等人時,這些兵士自是會顯露出些許親近感。
期間,
裴世敬作為黃州府的派駐校尉,自覺應該對這青蓮劍宗事務多了解一些,便拿著菸草上前,就著京城方言和兵士們套起近乎。
可在聽到裴世敬有意無意地詢問親軍接手飛升大典是為何故,幾名兵士隨即嚴詞回絕,而後匆忙歸隊。
檢查結束,仙舟穩穩停靠在距離宗門大殿不遠處的泊船位。
船上眾人則在不同青蓮劍宗陪侍的引路下,趕去宗門大殿殿前廣場。
臨近進入廣場時,
帶領周天徹等十數人的青蓮劍宗修士,從置物袋中喚出一張大型地毯,並作揖恭請眾人登上。
「諸位上差,由於小宗內山正殿甚是寬廣,再加上近日參與大典的各司衙門甚多,故而還請諸位登上此物,由小修操控飛遁,送得上差趕去各自衙署所在陣列。」
隨後,
眾校尉連帶著一名誅邪司緹騎,按照安排登上飛遁法器,依舊相互無言地向著六司十三局的隊列飛去。
「不過.....怎麼一個飛升大典,要喊來這麼多人。」
周天徹看向腳下,從京師各衙到湖廣地方,再加上負責拱衛現場秩序的親軍兵士們,合計攏共有三四萬人之眾,井然有序地站在橫跨十數里的殿前廣場之上。
最後方是從湖廣行省以及下屬的府、縣各級官員胥吏。
位於中間的則是來自京畿各衙還有六部五寺兩院的中高級官吏,以及獲朝廷敕封為四品仙官的青蓮劍宗金丹境修仙者。
位於陣列最前方的,則是鎮仙、誅邪二司,以及從親軍二十六衛當中調選而來的精銳兵士。
而在宗門大殿正門台階上,擺放有一前後三排攏共數十個位置的觀禮台。
第一排目前仍然空置。
不過,
饒是湖廣都指揮使司的一把手,也只能老老實實坐在第三排。
方才一路跪舔的柳輝玉,此刻更是連席位都排不上,只能灰溜溜地回到下方陣列之中。
待飛毯落下,
周天徹在內的這十數名派駐校尉,被安排在鎮仙司隊伍最末。
嘩啦啦——!
與此同時,正殿門前,突然傳來一陣鐵鏈拖拽般的聲音。
聲音雖然不大,但卻極其刺耳。
周天徹眯起眼睛透過前方眾人向前眺望。
他勉強瞅見在數十名鎮仙司校尉的護送下,一名鬚髮皆白、滿臉溝壑、身穿純白道袍的老者,拖著一身囚鏈顫顫巍巍地走向大殿正門前的觀禮台。
若是再仔細一看,便能發覺其人背後琵琶骨位置已被洞穿,頭頂靈台、腹部丹田兩處穴位更是被黑針封死,無法調運靈氣。
【鎮仙司審問叛逃修仙者的慣用手段....可這人.....?】
就在周天徹疑惑之際,身後突然傳來青蓮劍宗眾修士的齊聲恭賀:
「恭迎太上長老——!」
也不知是被這聲音所嚇,還是其他某種原因,原本緊隨在左右鎮仙司校尉身旁的太上長老,突然整個人怔在原地。
「他們...他們給我....吃了...好多好多...弟子,他們給我....吃了....好多好多....弟子」
鬚髮皆白、滿臉溝壑的太上長老,此刻卻如同三歲小孩一般,跪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
「我...我吃不下了....我再也吃不下了...他們還讓我吃.....還讓我吃——!」
也不知是情緒波動太大,亦或是這化神境修為難以被完全遏制。
隨著太上長老的掙扎愈發激烈,周圍靈氣開始快速聚集,甚至還有些許雷鳴從遠方傳來。
「是靈氣亂流——!」
左右軍陣之中傳來一聲怒吼,無數兵士聞令而動,快速機動至各隊列周圍,將手中所持軍旗挺舉向上:
「奉太祖高皇帝旨意,蕩平修真亂世,護佑蒼生萬民——!」
嗡——!
空氣中傳來一道顫音,隨即便有一頂肉眼可見的淡黃色護罩,將整個殿前廣場整個扣住。
遠處的靈氣亂流化作一道螺旋狀的雷雲,向著廣場方向連續劈來數十道雷劫。
轟——!
雷光正面撞上護罩,但完全無法將其撼動,除去地面不斷震顫以外,並沒有造成任何實質性的損害。
位於後方陣列的中下級官吏們,卻是紛紛如喪考妣慘白著臉。
若不是忌憚前方有誅邪司的緹騎壓陣,這些人恐怕下一秒就會出聲怒罵,質問為何要把他們折騰來這內山地界。
在太上長老左右,負責看管的鎮仙司校尉們紛紛主動退開,將此事留給青蓮劍宗自行處置,避免使用邪祟力量干涉後,導致太上長老無法飛升
觀禮台上,青蓮劍宗掌門神色一凜,瞬身飛至自家老祖身旁。
其人以指為劍,飛出無數劍絲,並有另外幾名宗門長老上前合功相助。
劍絲漸漸將太上長老完全裹住,變成一個純銀白色的圓球,洶湧的靈氣波動漸漸平息。
可太上長老那撕心裂肺的哭嚎聲仍然穿透而出,在殿前廣場上不斷迴響:
「我不要飛升...我不要飛升......我不要飛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