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三兩兩的討論聲在周天徹前方不遠處響起。
「丹田氣海封死,怎麼還能引起這等規模的靈氣波動?」
「針是章總旗下的,論施針功夫,全司無人可比。」
「章閻王啊,那確實不該失手,不過有這等事故,我看沈東家在前面好像也沒黑著臉?」
「大抵是沒有既往案例導致的,尚且情有可原,畢竟鎮仙司已經很久沒有和元嬰以上的修仙者交手了」
「雖然是強行灌注出來的一品仙官,但看來光下針氣海,還是無法完全封閉化神境的靈氣流動,這點經驗倒是活用於下一次。」
【泰山崩於前而形色不變的態度,再加上隨意揶揄鎮仙司總署各位軍官的語氣.....這些人估計就是京畿直屬的校尉】
【到底是有特供丹藥保命的人,神態也好,語氣也罷,比我們這些一線苦哈哈的輕鬆不少】
【看來無論在哪,唯有權力才是最好的春藥】
揶揄之餘,
正前方的大殿台階之下,作為二品仙官的元嬰境巔峰修仙者李妙玄,配合上七八名獲封三品仙官的元嬰長老,不斷將靈氣注入圍困太上長老的「劍絲球」之中。
在複數元嬰期修士的共同控制下,原本已經幻化成絲的青蓮劍意,再度於球體內部開始不斷重組,凝聚出一根根細針。
第一根細針在李妙玄的親自意控下,精準刺入太上老祖的中丹絳宮,配合已被鎮仙司封死的下丹氣海,將其上中下三丹田封閉其二。
經此削弱之後,再由其餘宗門長老,各自操持劍針,相繼刺入頂竅(百會)、神竅(玉枕)、天目、尾閭、會陰、胛脊六穴,
如此,修道九竅被閉塞其八,將太上長老周身的靈氣運轉進一步封死,僅留上丹紫府,確保作為總竅的泥丸宮不受損害,以免影響稍後的飛升儀式。
劍球之中的嚎哭聲漸漸止息,遠方不斷轟擊護罩的雷雲亦是隨之消散。
確認太上長老徹底安靜下來後,李妙玄適才解開劍絲。
方才還哭鬧如頑童的老者,現在卻滿眼呆滯毫無神采,完全成了一具任人擺布的玩偶。
「諸位上差,萬分抱歉萬分抱歉——」
李妙玄面向眾人作揖謝罪。
隨後,先前負責押運的鎮仙司校尉上前,緊緊攥住洞穿其人琵琶骨的鐵鏈,將這位太上長老帶至觀禮台第一排坐下。
「....鎮仙司的作風,還是這麼刻板,你們就沒想過如此對待一派宗門的太上長老,終有一日會激起整個青蓮劍宗的反抗嗎?」
略顯冷漠的清冷女聲在耳邊響起。
周天徹順著聲音看去旁邊的誅邪司隊列末尾。
原是先前仙舟上見過的那位「鐵娘子」,正一邊抱著懷中雙手弩,一邊看向觀禮台上嘖嘖搖頭。
在周天徹身旁,包括裴世敬在內,其餘十幾名來自湖廣行省轄區的派駐校尉,亦是聽清了這句諷刺。
其眾或是搖頭苦笑,或是點頭讚嘆,大多也對這京畿校尉們的處事方式抱有疑慮。
不過....
或許是不想讓其他司局的人,聽見鎮仙司自家校尉抱怨自家衙門的不足之處。
這幾人雖然心裡贊同,但嘴上卻無任何附和,甚至還有人在反嗆誅邪司的不要在此挑事尋釁。
至於周天徹,
莫說對此有所回應,
眼下這情況,他可是連一點嘖嘴或者搖頭的動作都不敢有。
畢竟這一輪京察,除了他之外,想要升遷調入京城的,沒有一千少說也有八百。
縱使湖廣本地的同僚大多已經認命,自覺無論是努力程度還是功績排名都比不上他。
可也架不住其他行省的派駐校尉暗中對自己使絆子。
萬一有人狀告自己在妄議朝廷以及鎮仙司所定策略方針.......
也不知是個人錯覺,還是真的感受到了威脅,周天徹冷不丁地打了個寒噤,雞皮疙瘩沿著脊柱向上不斷爆開。
輕輕撓了撓頭,止住身上的寒意後,周天徹下意識地一瞥,卻是再一次正好撞見旁邊隊列中的那位「鐵娘子」的視線。
【方才沒近距離看,這人年齡看上去好像比我這具身體還大個幾歲,估計二十七八歲了——】
「鐵娘子」看向周天徹的眼神漸漸凝重。
相望一陣後,
「鐵娘子」主動靠近,與周天徹各站在兩方人馬隊伍的交界線上。
「你....叫什麼?」
「......?」
周天徹還沒來得及回答,卻是聽見頭頂上方,忽然密集傳來一陣軍號。
嗚——!
各個陣列隨即開始重整隊形,「鐵娘子」亦是略顯失望地被人喊回誅邪司的隊列之中。
抬頭向天上望去,
只見三十餘艘親軍戰船,拱衛著一艘遠超尋常尺寸的巨型仙舟,向著宗門大殿方向緩緩駛來。
巨型仙舟船體足有尋常仙舟三四倍,且船身裝飾極其華麗,船帆之上還紋有一副巨大的仙鶴垂目圖。
先前挨個核檢過往仙舟的親軍兵士們,此刻更是老老實實地將戰船移開,確保巨型仙舟能夠安然落下。
一旁的裴世敬小聲念叨著:「這般陣仗,還有僅限一品文臣使用的仙鶴補子.....來真的啊!」
無需直言,眾人心裡的答案已經呼之欲出——
內閣首輔來了!
..................
【就算是因為首輔的緣故,這安保警備級別是不是有點太高了?】
周天徹向身旁的幾名「老前輩」們詢問道:
「小弟有一事想請教下各位前輩,這飛升大典....素來就是這麼大的場面嗎?」
「那倒不見得。」山羊鬍校尉眯起眼睛回應道,「雖然本朝已經有百餘年無人飛升,但看過去記載,這飛升大典之事,一般是由鎮仙司負責調度,同時安排本地駐軍配合而已,今日這般陣仗確實有些大過頭了。」
另一名相鄰轄區的女性校尉亦是補充道:「說來也是,把我們調配來這邊,說是有重要事務需要協處,結果沒想到趕來後只是在這裡當觀眾,而且原本負責青蓮劍宗轄區的裴弟弟昨夜居然還跑去吃酒。」
裴世敬隨即露出一臉苦笑,稍稍以玩笑示弱,免得周圍同僚把怨氣集中在他身上:「徐姐姐,都說了昨天是公務,何必揪著老弟我不放。」
話音未落,一陣極其高昂的軍鼓軍號聲,從殿前廣場入口處傳來。
咚——
咚——
嗚——
數百名聖上親軍旋即沖入殿前廣場,配合先前已經進駐此處的其餘兵士,強行以人牆將各陣列隔開,劃出一條從殿前廣場入口直達宗門大殿的通路。
之後,約莫四五百名身著黃錦長袍、手持繡春短刀、胸佩輕便革甲、頭頂烏紗圓帽的儀仗隊,就著「兩鼓一號」軍樂鼓點,整齊踏步向前,拱衛著一尊足有三層閣樓高度的浮空坐轎,緩緩靠近宗門大殿。
周天徹小聲與旁邊的裴世敬詢問道:「裴兄,這支人馬...難不成也是六司之列?」
「六司個屁——!」
素來講究千人千面八方玲瓏的裴世敬,此刻竟難得露出幾分鄙夷的神情:
「六司裡面可沒這種穿著屎黃色官袍的花架子,這幫人是親軍二十六衛裡面的錦衣衛。
專門負責宮廷儀仗,不具任何邪祟力量,完全的凡人之軀.....」
話至一半,
裴世敬稍頓片刻,然後壓低聲音對周天徹警告道:
「不過除了這儀仗之外,據說這幫人還在暗中,另設了南北兩司局。
專門折騰、調查、窺探、監禁朝中文武百官。
而監控的重點,自然就是我們這些六司十三局的人馬。」
【錦衣衛....難得有了個熟悉點的詞】
【沒有邪祟之力卻能監管六司十三局,想必是私下裡還有什麼其他手段】
【不過除了聖上親軍和鎮仙、誅邪二司之外,連這幫特務都調過來了.....】
【這陣仗,與其說是維持大典秩序,倒不如說在準備要跟哪方勢力開戰】
.............
觀禮台上,
李妙玄等見今日正主將至,紛紛將太上長老撇在一排末席,而後上前靜候首輔大人尊轎。
約莫半刻過後,奢華至極的巨型坐轎穩穩停駐在台階前方數丈處。
嘩啦——!
極品絲綢縫製的轎簾自動掀起。
左右錦衣衛立刻應聲高奏:
「恭迎,誥授太傅、上柱國、特進光祿大夫、內閣首輔大臣兼銜吏部諸事、中極殿大學士張江陵公——!」
一名身形精瘦、面蓄長髯、鬚髮皆白的老人,穿著一席仙鶴補子的赤紅官袍,背著雙手走下轎階。
而在其人身後,
另有身穿正二品錦雞補紅袍的朝廷六部、五寺、兩院主官或者代表,緊隨首輔腳步而出。
包括李妙玄和湖廣都指揮使司在內的一眾官員,紛紛湧上前去作揖恭候。
但為首的張江陵只是眼神一掃,便輕輕抬起右手,示意眾人莫要喧譁:
「正事要緊,客套話就先免了。」
「是是是,皆按張公所言。」李妙玄趕忙上前,立於首輔旁側,歉身彎腰伸手而請,「還有諸位大人,這邊請——!」
其餘青蓮劍宗長老聞言上前,挨個陪送朝中高官,直至所有人依次坐於觀禮台第一排。
內閣首輔的張江陵落座觀禮台正中主位,而李妙玄作為青蓮劍宗掌門,自是被特許落於首輔左手邊的次位,暗含「左膀右臂」之意。
全數入座之後,張江陵挺身直坐,掃視著前方殿前廣場之上,各成陣列而立的諸司各衙人馬。
「張公,諸位大人皆已入座,鄙派太上長老亦是準備妥當。」李妙玄稍稍靠近,低聲耳語道,「另外,張公先前要求之事,小道亦是有所安排,可否開始?」
張江陵以一種高級官僚特有的、不緊不慢但極具威嚴的聲音說道:
「開始吧——!」
見首輔大人准許,
李妙玄一邊安排人手,配合鎮仙司將太上長老帶去宗門大殿後方,
一邊又靠先前布置各處的傳聲符,面向殿前廣場,正式宣布飛升大典開始:
「諸位,承蒙聖上洪福以及張公賞識,鄙宗太上長老終得境界精進,行將飛升上界。
自前任玄清門太上長老過後,至今已有一百一十三載無人飛升。
如今鄙宗有幸承此重任,必將謹遵太祖洪武皇帝之敕令,嚴守宗門法規和大虞明律.....」
.............
聽著台上的官話文章,周天徹身旁已經有不少派駐校尉點頭如搗蒜。
可就在此刻,原先位於誅邪司隊列最末的那位鐵娘子,仗著鎮仙、誅邪兩家衙署陣列相鄰,竟獨自一人,從己方隊末走到鎮仙司隊列之中,直至周天徹身旁。
【我靠....大姐你別害我啊!】
見對方直衝自己而來,周天徹釘在原地完全不敢有任何異動。
可饒是如此,他還是明顯感到,有數百道殺人般的目光,自人牆對面親軍二十六衛陣列飄來,正死死地盯著自己。
畢竟,
二司隊列位居整個殿前廣場最前,距離觀禮台不過百步之遙。
如此這般隨意走動,萬一被觀禮台上的首輔大人瞅見,那他們這些負責維持秩序的親軍兵士就要第一個遭殃。
其餘派駐校尉見狀,紛紛展現同僚情誼主動退避開來,絕不參和其中的麻煩,只剩裴世敬在一旁略帶戲謔地看著周天徹。
「你.....?」
「你叫什麼?」
周天徹不禁感到有些困惑,他不明白這人為什麼非要纏著自己詢問姓名。
不過......鑑於這人有些不依不饒,而且這蓬萊界中詭異之事太多,自己又姑且算是在對方的職責管轄範圍內。
為求儘快送走她,周天徹只好勉強配合其人。
「周天徹,鎮仙司楚襄府派駐校尉。」
「周...天...徹.....」
「鐵娘子」反覆念叨起周天徹的名字,同時又故作神秘地將耳朵緊貼在懷中雙手弩的抵肩托把。
「提醒你一句,小心自己身邊的人,你可能被某個東西盯上了。」
某個東西?
「....姑娘提醒,周某感激不盡,不過這話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能否請姑娘詳細說說?」
「鐵娘子」聳了聳肩,而後舉起她手中的雙手弩:
「我也不清楚,只是父親告訴我的。」
【父...親....?】
【她懷裡的雙手弩是他老爹?】
來不及進一步追問,這「鐵娘子」又一次無視著人牆對面的目光,轉身離開回到誅邪司隊列之中。
「周老弟,別在意,誅邪司的人整天和蓬萊界的那些玩意打交道,腦袋一般都有點問題。」裴世敬拍了拍周天徹,示意他趕緊入隊整列,「大人物要來了,趕緊站好,免得待會被人揪住小錯不放。」
「裴兄提醒的是......」
話雖這麼說,可周天徹心裡仍是止不住地嘀咕著。
【身邊有人...盯上了我...?】
就在周天徹消化這個信息的同時。
忽有一道光柱,從宗門大殿後方拔地而起,一路扶搖直上照射進蓬萊異界的空中迷霧之內。
位於陣列之中的金丹境仙官們,紛紛單膝跪地作揖向上,並齊聲恭送道:
「恭迎太上長老飛升——!」
之後,
又是一道慘絕人寰的尖叫聲從光柱方向傳來。
周天徹眯起眼睛,隱約可以看見光柱之中,有一名身上捆著鐵鏈的老人,正在緩緩向著空中騰起。
...................
嘩啦啦——!
觀禮台上,除去首輔張江陵之外,其餘官員無不起身,面朝光柱方向拍手喝彩。
「有賴洪武皇帝洪福,經此飛升破開天道之後,我大虞國運又能延綿數百載。」
「不光如此,百載天道未開,導致我大虞境內無人領悟域外啟迪,各類神機、器具亦是再無創新改進,再不飛升,這朝野上下遲早要亂成一片。」
「確實啊,這般看來李掌門還有青蓮劍宗堪稱是救國於斯難,來年必須增加一些仙官名額,以彰賢良榜樣。」
面對一眾高級官員的吹捧,李妙玄自是趕忙起身連連歉身作揖,滿口皆是所謂「不敢當」。
唯獨身為首輔大臣的張江陵,只是輕輕起身看了眼殿後的光柱,就不再有任何言語。
「張公,可是有......?」
就在其餘官員察覺到異樣,試圖上前詢問之際。
轟——!
一道劇烈的爆炸聲,從遠處的內山山門處傳來,
除去張江陵外,在場眾官無不驚駭。
可還未等眾人理解情況,隨即又有股綿延數里、裹挾著火焰的浩蕩氣浪,向著殿前廣場直衝而來。
砰——!
氣浪撞上親軍兵士們結成的護罩劇烈炸開。
待煙塵散去,卻見距離眾人百里之外,忽有密密麻麻數百艘黑色仙舟,憑空出現在青蓮劍宗內山上方,並有無數神通功法從其上射出,向著周圍胡亂轟擊,引得內山各處一片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