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路昭芊滿臉困惑的樣子，周天徹隨即鬆開了手。
身前的青鸞已經消失，唯一能證明方才經歷的，唯有周天徹胸口隱隱傳來的異物感。
輕輕用手觸碰，還能摸到某種詭異弧度的凸起，像是一枚圓環被直接烙印在自己的心口血肉之上。
「看樣子你的麻煩解決了？」
聲音從背後傳來。
鑑於周圍人群越來越多，周天徹只好暫且按下心中的困惑。
他側過身子向路昭芊這位「鐵娘子」聳了聳肩後，隨即與其告辭。
周天徹獨自一人向著宗門大殿走去，準備儘快尋個醫師稍微處理下腿上的傷口。
一來找個空擋去自己獨處一陣，好好檢查下身上有何變化。
二來以此坐實自己退敵但負傷的證據鏈，以免將來麻煩纏上身。
畢竟，
在場的其他鎮仙司校尉死的死傷的傷。
若是自己顯得太過雲淡風輕，連一點傷也沒有就把這群叛亂修士解決了，
那可就無異於在抽其他派駐校尉的臉面。
一如當初穿越前，
周天徹曾在某次做出點成績後沒有藏拙，
一度被單位里的「老同志」們惡意吹捧搞得有些飄飄然，險些被人偷偷甩鍋。
幸虧當時帶他入門的師傅劈頭蓋臉訓斥了一頓，這才讓他及時剎車：
【幹這一行，或者說無論任何行當，都要學會藏拙露怯】
【越是拿你的成績去炫耀，就只會招來更多的小人記恨】
【所以要學會在合適的時候扮演蠢人，你的成績只需要讓能決定你升遷和待遇的人知道】
不過，
或許是因為之前的古怪舉動，令這位鐵娘子有些在意，故而還沒等周天徹一瘸一拐地走出幾步，路昭芊就主動喊住他並上前幫忙攙扶。
「雖然不知道你剛才遇見了什麼，但下意識的想要帶上身邊的人一起逃走，起碼說明你這人還不算無可救藥。」
見對方主動幫忙，周天徹自是不會拒絕，試圖藉助這位「鐵娘子」的攙扶，把自己的傷勢演得更重一些。
「方才那叛亂修士喚來的光束，似乎衝擊力很強，你在殿外沒傷著？」
「大概斷了根肋骨，不礙事。那道光束只是衝力強，但並沒有附帶其他什麼，跟平時我們處理的那些東西相比，算不得什麼。」
就這樣，二人之間一邊相互攙扶，一邊向前走去，身旁不時有來來去去的錦衣衛軍戶，在幫助殿內醫師搬運重傷傷員。
雖然因為二人之間的身高差距，導致場面看上去有些滑稽。
「你方才一眼就看出我的不對勁....像這樣的事，在蓬萊界很常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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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常見，常見到我只需要觀察下你的言行，就能推測出大致的情況，鎮仙司在蓬萊界的活動範圍，僅局限於各宗門內山之中，所以你們自是全然不知這蓬萊界的詭異之處.....」
恰在此時。
轟——！
巨響過後，猛烈的氣浪從宗門大殿後方裹挾而至，險些將周天徹等人掀翻，
一些正忙著救治、搬運傷員的醫師只得將傷員放在地上，然後用身體盡力壓住擔架。
待得十數息後，氣浪漸停。
眾人向後望去，只見殿後不遠處的「飛升光束」，正在漸漸收縮，直至徹底消失。
還未等周天徹看明白髮生了什麼，卻是聽見身旁的路昭芊冷笑了一聲：
「忙活了半天，這飛升儀式可算是結束了。」
【這就完了？】
周天徹不禁感到有些困惑。
作為一個曾經的玄幻小說的書迷，書上描繪的所謂仙人破開虛空飛升天道之情景，也曾讓學生時代的他為之著迷。
故而對於這一道光束打下來，然後化神境修士一邊嘶吼著喊「不要」一邊緩緩上天的飛升儀式，
著實讓周天徹感到有些......廉價。
「你以前見過飛升成功的樣子？」
「沒見過，不過我父親見過，之前聽他提起過。」
說著，路昭芊還不忘輕輕抬了下自己的右肩，以此顯擺下懸掛在後背背帶上的雙手弩。
【父親.....如果真跟裴世敬說的那樣，這個雙手弩是用邪祟做成的....】
【那難不成，這個鐵娘子是邪祟養大的？然後誅邪司的把她養父拿去做成了武器？】
胡思亂想之際，
周天徹在路昭芊的攙扶下，回到了宗門大殿之內。
此刻，距離他方才走下台階處斬許令安，前後不過一刻，
所有留於大殿一層的醫師們，竟已臨時搭建起了一個十分簡易的分區治療區域。
所有病患按照「輕—中—重」三級歸類。
重傷者一律送入大殿後側，由數量稀少的青蓮劍宗修士施展療愈神通，進行快速救治，
而輕傷員只需在門口附近的隔間，進行簡單包紮診治即可離開。
每個隔間使用簡易木框和不透光的布料搭建，為傷患提供一個還算私密的診療空間。
可就在周天徹對這套診治模式感到些許認可之際，
前方忽有一陣熟悉到令他有些厭惡的聲音傳來：
「按張公均旨，輕傷者治療完全後，速速前去大殿二樓，聽候要事吩咐。
此外，方才前陣有人通報，一批傷員兵士即將轉運回此處進行收治，
輕傷隔區可適當縮減，優先調配救治重傷員——！」
柳輝玉一手搖著蒲扇，一手對著配合起行動的錦衣衛們指指點點，命令眾人迅速調整各個隔間區劃，好再劃分出一些單獨隔間收治傷患。
眼見自己方才還有所欽佩的分區診療方式，居然是出自自己平時最厭惡的直屬上司之手，
饒是周天徹也不由得暗中讚嘆其人一句：
「...還真有一點能耐，比我之前見過的二世祖強不少。」
.................
之後，
鑑於男女有別，
周天徹和路昭芊被不同醫師分別領開，前往分診隔間進行單獨治療。
「刀傷裂骨，但是還行沒有傷到筋脈，差一點你這條腿就要廢了.....」
診療結束的醫師正準備為周天徹包紮腿傷，卻是發現手頭的藥箱不翼而飛，隨即嘖了一聲示意周天徹不要亂動。
急沖沖地走出隔間後，醫師隨即怒吼道：
「眼下忙得跟打仗一樣，怎麼還讓這個蠢人逃了出來，正是用人的時候結果自己吃錯了藥失心瘋，現在又在到處亂偷藥箱，你們還管不管——！」
外部傳來一陣推搡聲。
趁著這個空擋，周天徹開始仔細檢查心口的異樣。
當他掀起官袍之後，看見正對著心臟的位置上，有一個類似圓環狀的黑色凸起。
摸上去的觸感很冷很硬，肌膚和血肉像是已經壞死一般。
而在凸起的底部和胸部正常肌膚交界的地方，還遍布著密密麻麻、形如毛細血管一樣的小型凸起。
像極了正在他左肩，以及胸口正中心處蔓延的邪祟侵蝕。
【感覺不到任何變化......】
不明所以的周天徹，又把目光看向自己的左臂，同樣感覺不到任何異常。
【這就....結束了？】
周天徹的心裡有一種不現實感。
自稱為「混沌」的詭異存在，自己意識空間裡的暖色太陽，還有徹底消散的青鸞....
稍稍解開了左臂繃帶後，血肉之下傳來一陣震顫，是先前被他收服又擊潰黑袍修仙者的「山羊」。
【收服的邪祟也還在.....】
周天徹愈發感到迷惑，隨後心裡一橫，便將活人書喚出。
周圍的時間再度暫停。
不知是錯覺還是真有其事，周天徹看著手中的這本詭異怪書，總感覺它好像....大了一圈？
先行檢視了下關於先前經歷的記載，
果真如同先前感受的那般，
到達青蓮山後關於青鸞的記載，全部被模糊化了。
「沒有提及職務和外貌，也沒有記錄我跟她的關係，只是在單獨複述一個名為『青鸞』的存在，在我身邊做了哪些事情....」
而當他跳過青蓮山之行，翻至先前的記載時，其上才明確註明了「青鸞」的身份。
【...因為我的侵蝕程度日漸加劇，上級衙署判定存在短期內同化的風險，便委派給我一名「門徒」】
【美其名曰跟隨學習，實際上是第一時間監視我，一旦出現不可逆轉的同化跡象，便會聯繫周遭州府派遣校尉處置】
【不過....這小姑娘身上也被植入了少量的邪祟侵蝕，平日招引邪祟降身之際，似乎也能使用司里傳授的方術，替我分擔不少反噬負擔】
周天徹的眉頭愈發緊縮。
「混沌」的分身已經被暫時擊退，
可自己有關「正版」青鸞的記憶，卻仍然沒有恢復。
自己唯一記得的，仍然是那個早該死在一千年前的、穿著一身黑紗素裙的瘦高女性。
「永久性的記憶篡改....還是說，因為我並沒有驅逐祂的分身，只是將血肉重組為我的左臂，所以由其施展的記憶篡改並沒有被解除？」
周天徹繼續翻閱著。
經此一招，也讓他稍微明白了些活人書的「弱點」。
「對事件的記載，完全依賴於我的主觀感受。
雖然被篡改記憶前的記載不會改變。
但如果我被施加了某種誤導，不去思考過去的事情，
或是被其他情況耽誤，沒有第一時間回顧先前的記憶，
大概率就會像這次一樣中招。」
周天徹眼下能想到的唯一辦法，就是給自己定下每隔三天必須全面復盤一次的頻率，
試圖以更進一步的肌肉記憶來儘可能的規避一切風險......？
就在這時，
隨意翻閱這幾日記錄的周天徹，突然在末尾段落，看見了一段讓他最是在意的文字：
【那獨行於群星之間的混沌者，在我的體內降下一顆等待萌芽的種子】
【受此啟發，我將能夠踏上一條，與當前所行途徑迥異的混沌之途】
混沌...之途...？
周天徹趕忙將活人書整本倒翻。
過去僅僅解鎖了一個「血肉之途」的六邊圖形，果真又有一個先前標註著「未知」的墨點被解開：
【路徑三：混沌之途——那象徵混沌根源的無貌之神，將一枚受其賜福的種子植入我的體內，隨著種子的不斷萌芽，我也將獲得尊主所賜予的無上偉力】
隨著一個全新途徑的解鎖，
當周天徹伸手觸碰後，
腦海之中隨即浮現出一個全新的節點天賦圖。
整體宛若一個球型的種子。
而在種子正中央，一個灰白色的節點，正等待著周天徹將其點亮。
【伏行之混沌——???】
只可惜，由於手頭可用的節點點數已經用盡，眼下他也沒有其他辦法去解鎖新能力。
咔噠一聲。
將書頁頜上並收回左臂之中後，周圍的時間再度流轉。
過了一會，醫師怒氣沖沖地拎著藥箱回來，三下五除二地幫周天徹包紮完畢。
....................
而待周天徹走出治療隔間後，
便有三四名身著黑錦官袍且滿身血污的身著鎮仙司校尉，上前將他團團圍住。
為首者，乃是一名身高、長相皆如十四五歲孩童一般的少年郎。
「楚襄府，周天徹？」
周天徹快速掃視來者著裝，
雖然渾身皆是血污，但其人腰牌、佩刀以及身上胸甲所用材質，皆是遠好於一般派駐校尉。
【總署直轄的京畿校尉嗎......】
認出來者身份後，周天徹雙手作揖：
「正是下官，不知幾位上差有何指示？」
「指示不敢當，今日能護得首輔周全，並保證飛升大典順利完成，閣下可是首功一件。」少年郎的語氣里毫無任何波動，「方才經首輔親點，要你隨同沈煉沈指揮使，一起前去覲見匯報。」
眾名校尉隨即結隊轉身，並示意周天徹跟上。
如此這般，
周天徹緊隨其眾之後。
待步入二層樓梯並邁入上層，
一如當日步入雲樂坊高層時那般，周天徹又覺有陣清風吹拂而過，讓他不由得眯起眼睛，臉上更是傳來輕紗拂面般的觸感。
【看樣子是同一種時空法術】
判斷之餘，待視線漸漸恢復，便見得一片寬闊林地躍然於眼前。
若要類比，周天徹只覺眼前這片寬闊地，似乎比先前容納下數萬人的殿前廣場還要遼闊。
不遠處，所有輕傷已治癒者、各行省州府官吏以及沒有叛變的青蓮劍宗金丹境修士，三三兩兩各自聚集著。
而在視線遠方，周天徹勉強看見有一棟青竹所制的二層閣樓，挺立於林地中央。
「走吧，首輔大人還有沈指揮使，都在那裡等你。」少年郎催促道，「大抵是面授些許提點，而後給予嘉獎之類的，後續等首輔大人訓話完畢，你等就可以先行離去返回各自派駐行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