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⓪序·風起紅蓮閣 受命鎮魂司

2026-09-19 07:39:53 作者: 判官離未

  七月十五,鬼界,溟水南岸,溟陰城。

  「小范將軍,這……」走在前面的戎裝小鬼忽然剎住腳步。

  城門完好地矗立著,沒有破損、沒有血污,也沒有守將。小鬼手中托著的現魂圖上乾淨得很,除了他們,沒有出現任何魂魄的痕跡。似乎是一城之鬼被忽然清空了。

  就算是埋伏或者屠城也不會如此乾淨。

  栗然之態瞬間席捲了整個隊伍,凝縮成一種異常的森然。

  「鄒瑓,帶著你的部下在城外隱蔽處守著,見機行事。」那被稱為「小范將軍」的將領轉頭,面向隊伍鎮定地命令。

  「明白。」隊伍中站出一鬼,行禮答道,隨後分出一隊散到城外草木之中去了。

  那將領抬手,一塊令牌似的東西飛出,金光向外延伸出線條,與門上的圖樣相契,城門洞開。

  沒有萬箭齊發,沒有伏兵四起。一眼望去,城內空空蕩蕩,不見半個身影。哪怕連顆頭、或是眼珠子什麼的也瞧不見。

  「其餘諸位,保持警惕,隨我進城。」那將領手中白光凝出長槍,大步向小城內走去。

  碎瓦斷牆倚疊著,灰白的皮被剝落,留下不規則的缺口,露出殷紅的磚塊。攤鋪的木架倒塌折斷,新鮮的貨物散落在地上,有些被壓癟、或成了泥。

  沒有半絲魂魄的痕跡,只有微風吹著半散不散、因血污而凝結的髮絲,血色的飛花充盈著空闊的山谷。

  將領皺眉:「駱殤,你是溟陰城的鬼,可識得此花?」

  方才走在前面的小鬼行禮答道:「回將軍,未曾見過。」

  「我也記得溟水一帶沒有此種紅花……」將領突然想到什麼,急忙下令,「退後!快退後!退至城門外!」

  空中的飛花卻似比部下們先接到命令,剎那間躁動起來,如箭雨般紛紛向眾鬼射去。

  將領揮舞長槍,明明未讓飛花近身,卻突然頭昏腦脹。

  戰場道道血光在眼前閃過,遮擋住那一張張記不清是否見過的、掙扎著的臉。

  ——范無救。

  ——范無救!

  ——范無……

  那些悽厲的、絕望的、怨恨的、憐憫的各種聲音此起彼伏地呼喚著他,漸漸地扭曲,似乎變成了另一個名諱,又漸漸趨同,變為一種憤恨的怨,重複著一個字:

  殺

  他強撐著回頭,卻見身後早已廝殺成一片。

  恍惚間,像身處無間地獄。

  他也抬起手,指向他們。又艱難地移動,指向天空。

  ·

  




  一隻蒼白而有力的手猛地暴起青筋,從額心拽出一大團黏連的白霧。一道寒光緊隨而至,將白霧斬斷。

  鮮血四濺,潑灑在本就深紅的官袍上。

  一陣敲門聲,隨後傳來疾促而冷靜的陳述:「崇陽大人,急報。」

  官袍者轉身開門,帷幔已先一步落下,掩住了牆上繪有數個模糊身影的掛畫、案前綿延起伏的山河影像和那幾柱香上默默騰起的輕煙。

  ·

  一年之後,七月初九,紅蓮夜宴。

  酆都上空懸島之上,山亭水榭之間,華燈流轉,綺簾翻飛,身著白衣、來往賞玩的鬼魂絡繹不絕。

  每逢鬼歷新歲,無陽世牽掛的孤魂便匯集於紅蓮閣。地府大擺宴席七日,至中元節正日子初方散,稱紅蓮夜宴,萬魂同樂。

  許多酆都司鬼差也身著白衣,隱於眾鬼之間。

  他們在京城行巡檢安防之職,原是應當警戒些的,可早已習慣了似乎數百年來的安逸。

  自紅蓮夜宴這一風俗出現以來,大概還沒出過岔子。

  一個身影急匆匆穿過鬼群,引起一眾側目。但所過之處的鬼只議論幾句,便又撲向那些平日裡只有衣紫著緋之魂才得品鑑的精妙佳肴。

  畢竟這急行者也穿的白衣,只是臉上多了張未及上色的獠牙面具,掩住了真容。想必也不過是個不得歸處的可憐鬼,只得隱去身份,在這紛亂的盛典中觸碰些暖意。

  推杯換盞、胡吹亂扯之聲忽然凝滯,有節奏的鼓點和清脆的編鐘聲不緊不慢地鋪陳出序曲。各式華燈的光暈忽然換做幽幽的蒼藍,舞台中央降下一名紅衣舞者。


  祂穿著繁複的祭服,誇張妖異的紋飾幾乎掩蓋住五官原有的形態。紅綾垂下,如同血河。舞步輕盈,引得賓客們如痴如醉。

  血色的披帛忽然展開,舞者輕旋,艷紅的花瓣伴著流光飛出,飄向眾鬼。

  那些本就半醉的賓客們便痴痴地伸手,想要去觸一觸那絢爛的飛花與流光。

  就在舞者躍起之時,身後一個白衣鬼顯露出來,帶著方才那個獠牙面具。

  只見他伸腿一掃,白光如霧浪般盪開,將飛花與流光束縛在白光的另一側。

  流光熄滅,花瓣也轉瞬被烈焰吞噬,灰飛煙滅。

  眾鬼一陣鼓掌喝彩。

  悼喪與祈福的交織與對抗是人間的禁忌,卻是鬼界喜聞樂見的戲碼。

  白與紅纏鬥在一起,隱在朦朧的光層對側。鬼群依舊保持著觀賞表演應有的吵鬧聲,簾幕後的奏樂者們照舊繼續著配曲。

  突然,舞台上空炸開一大團烈火,向四周翻湧,向上捲曲,卷到了懸連的宮燈與彩絛,瞬間將它們吞噬。那些支柱與雕飾也轉瞬被燒得扭曲、折斷、砸落下去。

  就在地府的都城、舉辦盛典會見外賓的紅蓮閣,萬鬼夜宴之時、眾目睽睽之下,在地府欽定的獻舞者點燃了足以吞噬整個懸島的大火。

  「起火了!起火了!快救火!」此起彼伏的驚呼聲激盪起來。前排和樓上的鬼發現了異常,慌忙向遠處擠去。

  後排的卻以為是精彩的開始,忙著爬高、前擠,好看清這場百年難遇的盛大「表演」。

  原本靜態的無序變成了動態的混亂。

  就在此時,一鬼躍上木桌,扯下外面的白衣,露出半紅半黑的官袍,高喝一聲:「閃開!」

  與此同時,那聲高喝在有些早有準備的鎮魂司鬼差耳中卻變成了另一個命令:列陣。

  一種極為陌生的陣法以舞台為中心鋪開,幽藍的光芒沿著符籙和細線涌動。

  皓月驟然失色,烏雲翻湧,轉瞬又讓出一個巨大的空洞。那中間卻不是再現的晴空,而是洪流旋渦,蓄勢待發。

  與此同時,細線越織越密,層層裹住中心的烈火和肇事之魂,燒斷又重結,反反覆覆,快如閃電。

  烈火卻異常兇悍,片刻間便有衝破禁錮之勢。

  這陣法若只是隔火,怕是撐不了多久。

  「在場鬼民聽令,依從酆都司鬼差引路,速速撤出紅蓮閣。但有敢做亂者,」那鬼虛握的手中紅霧猛然衝出一柄刀型,「殺!」

  「號令酆都司的鬼差?鄒瑓,鎮魂司總旗有這個權力嗎?」鬼群里不知是誰這時候還挑釁地放出質問來。

  「酆都司是鬼差陰十八司之一,鎮魂司直接聽命於酆都大帝,當然……」

  「那也得有辦案都憑證:攝魂令!」那鬼瞪眼喊道。

  千鈞一髮之際,竟還能爭執起來。鄒瑓明顯焦急了,向斜前方跨出一步,指著那個方位張嘴,半天沒說出來話。

  「攝魂令在此!」就在此時,那面具鬼突然站在了鄒瑓身後,一手舉起一塊令牌式樣的東西,另一手一把扯掉臉上的獠牙面具。

  身上的白衣也忽然變化,如迷霧消散般旋轉著化開、褪去,通身血色的鎮魂司百戶長的官袍顯露出來。

  鎮魂司的百戶長持攝魂令辦案。無需再多說了,眾鬼不暇多想,迅速依令動作起來。

  中間的空地逐漸擴大,圍成陣法的鬼也步步後退,同時變換著位置,雙手翻飛。

  藍色的細線忽然全部斷開、燃燒、化成灰燼。火焰驟然噴張,剎那間,似乎呈現出酆都盛景的幻影。那幻影中燈火突然失控、肆意吞噬,廣廈高閣墜落、砸向眾魂。

  就在烈火再次向紅蓮閣張開血盆大口之前,成陣者齊齊站定,上空蓄勢已久的旋渦轟然傾瀉。

  烈火向上,洪流向下,天地相接。

  相接之處,煙消霧散。

  兩座懸島停滯原地,其餘四座懸島緩緩下降,移至四方。

  紅蓮閣所在的懸島陡然射出紅綢似的懸梯,連住四島,四島接下去,連住內城城牆。

  千萬鬼民順梯而下,逃向四方。

  九霄冥海之下,倒生紅蓮。

  「嵐塵,終於回來了?」


  身著百戶長官袍的鬼立刻回身行禮:「在迷域耽擱了些時日。」

  「你剛剛沒有攝魂令吧?」先開口者低聲笑問。

  「果然瞞不過崇陽前輩。」

  「方才危急,眾鬼無暇多想。日後未必還能奏效。隨我來。指揮使大人要見你。」見對方回頭望著殘局,正要開口,崇陽又補一句,「若有蹊蹺,此後再議。」

  二鬼疾步而去。

  身後,一眾鎮魂司鬼差朝殘破的陣型圍去,俯下身,搜查著幾具穿著與他們相同衣袍的殘骸。

  不遠處,酆都司的鬼差也來往忙碌著,似乎在轉移清點傷亡。

  路上鬼群漸漸稀了,二鬼來到一處巍峨的建築群前停下腳步。

  滾滾煙塵盪起,將他們的後路圍住。

  崇陽右手抬起,手中輕煙逸竄四散,轉瞬卷攏,凝成殷紅色的圖紋。

  重門次第而開,層樓檐下鈴聲迭起,如晨鐘穿過曉霧,撼人心魄。

  崇陽攝衣疾上,那被稱作「嵐塵」的鬼也忙跟上去。

  行至盡頭,踏入一座宏偉的大殿,被稱作「嵐塵」的鬼急忙下拜,崇陽卻不知何處去了。

  正中座上之鬼張口,聲音在大殿上高懸著,無悅無怒:「罪魂謝必安,身為鎮魂司百戶長,擅離職守,以招致禍患,本應重罰。

  「然,念其有功,今命其任代總旗,接鄒瑓之職,限期七日破飛花案。

  「若事成,則官復原職,既往不咎。

  「若不成,立下鎮魂獄,聽候發落。

  「授攝魂令。如辦案所需,持此令可無視除鬼律外一切律令限制。」

  大殿之下,謝必安俯身跪拜。

  他仍散著頭髮,未戴冠帽,穿著一襲帶些血跡的白衣。

  「大人,必安有一事請教。」

  「講。」

  「溟水一事所牽涉之鬼……」

  「剛才說得明明白白,可無視除鬼律外一切律令限制。」

  謝必安接過攝魂令,又拜。

  他的眼中似乎是有光的,卻看不出喜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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