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陽,真要我去七司當鬼差嗎?」一個玄衣少年翹著腿靠坐在牆邊的雕花木椅上,笑嘻嘻地擺弄著一個古樸的腰牌。
「這已經是個不錯的去處了。你從迷域那種地方爬回來,沒被捉去封印起來觀察,還得了個職務,不三拜九叩謝我,還挑上了。」崇陽穿著深紅色官袍,背對著玄衣少年,一手撥著懸在空中的字符,一手捧著一卷竹簡對照,頭也不回。
「你是在查……」
少年湊到崇陽翻閱的文字前,只來得及看清「朱榮」二字,崇陽便一伸手,將文字揮散,捲起竹簡,轉身道:「我這裡不能久留你。你還是快去赴任吧。免得他們——」說到這,微微挑眉,「彈劾說北鎮魂司無端干涉陽司事務。」
「可是……今日初八,明日子正就是紅蓮夜宴了啊。天都這麼晚了,現在就去赴任嗎?」少年傾身歪頭,轉到崇陽面前,似乎在確認崇陽有沒有在戲弄他。
崇陽也轉過頭,溫和地笑著:「血色飛花的事,不想查了嗎?我現在只知道你們那次消失的地點在第七重人間。或許你能在七司發現什麼線索。不過記住,切莫打草驚蛇。」
那少年聞言,後撤一步,站定正色,深深一揖:「定不辱命。」
崇陽補道:「切莫提起溟水之事,也莫讓他鬼知曉你出身棲風原。」
少年又笑道:「那我的名也要改嗎?」
「地府已無將軍范無救,初涉世事的小鬼又何須在意姓名?」
少年轉身向外走去,語氣中帶著些許不屑:「我在溟水能立功,在七司一樣可以。」
在沉默中走出數步,身後突然響起崇陽壓制著笑意的聲音:「哦,方才忘說了,中元節鬼差也不休啊。」
范無救的腳步頓了一下,又繼續向前,口中卻不知嘟嘟囔囔地說了些什麼,大概是崇陽不會想聽到的。
·
「咚,咚咚咚」,梆子輕響四下,不脆不悶,穿透夜色。
今日七月初九,月已半滿。兩側房屋輪廓依稀可見,只是黑沉得厲害,稍多凝視片刻,便有悚然之感。
「丑時四更!天寒地凍!」
又是四聲梆子。
附近的房屋內便窸窸窣窣一陣動靜,似是有人起來查看門栓。
隨後又是平靜的夜。
「咚,咚咚咚」。
「丑時……」那聲音像是突然被硬生生吸了回去,更夫的動作也變得小心翼翼起來。他伸著頭,躡手躡腳地向前走去。
左前方不遠處一座極為氣派的府邸正門大開,卻靜得出奇。門口不知何時換上了喪禮時用的白燈籠,外罩上本該是「奠」字的位置卻用血紅的染料豎寫著另一種字樣,依稀看過去,似乎是「大吉」。
他離它越來越近了。
「生人迴避!」耳邊忽然襲來這麼一聲,比他的聲音更高昂、更有穿透力。
他頓時一驚,只見一個白衣身影從他身邊飄然而過,右手向高空一拋,落下無數紙錢。那身影忽然轉頭,半張白色的臉被月光映得澄亮,如白瓷一般反著冷光,另一半藏在陰影里,晦暗不清。
「快跑啊。」那聲音裡帶著笑意,幾分像戲弄庶民的紈絝子弟。那看不出表情的白面忽然一閃,似乎某一刻變作了年輕公子之相,嘴上確實掛著笑容,眼神卻是凝重的、犀利的,仿佛正發出穿透魂魄的警告。
更夫後退數步,轉身向後跑去。白衣者也轉回頭,徑直走入那敞開的大門去了。
素月的灰白漏過窗欞,在盤繞的雕鏤上折出幾疊,落在隔扇後的黑暗中,將玉瓶的一側映得煞白。
「你……你的臉怎麼是這樣的?」一個稚嫩的聲音傳來,似乎是七八歲的小男孩。
對面站著那個高挑的白衣者,臉微微一動,稱不上表情,聲音里卻雜著戲謔的笑意:「這很重要嗎?小公子。」
「哦!不對!你怎麼闖進來的!你知道這是誰的府邸嗎!」
「這也不重要啊。」白衣者笑意未退,又加了些許誇張的惋惜,「小公子,你能看見我,說明你已經死啦。」
一時間,繫著麻色腰帶的純白衣袍靜靜地懸著,麻色紗帽的兩腳也幾乎不動,連風也是靜的。瓷白的銀紋面具隔著真實的神色,似是忽然間退得很遠,只剩下模糊的色塊——署衙的肅穆和喪禮的哀寂。
「你是鬼差!」小孩說完,整個手虛掩住自己大張的嘴,驚訝地睜圓了眼,又皺眉說,「怎麼和傳說里不太一樣……」
「你也說了,是傳說。」
「好奇怪,我要是死了,他們為什麼什麼反應都沒有?小月呢?她耳朵最靈了。我總不能無緣無故悄無聲息地死了,連她都沒發現吧?我也沒有看見我的屍體……」
「屍體,只怕是會嚇到小公子啊。」說道此句,白衣者不知從何處掏出一串鎖鏈,朝小孩輕輕一擲。那小孩的身形便忽然融作白霧,在鎖鏈一環上盤旋縈繞數圈,一聲脆響,墜成一個青鈴。
白衣者拎著鎖鏈穿過廳堂,冷風拂過,樑上懸著的衣袖如紗帳羅綺一般飛舞。
「看來是個滅門慘案啊。」他淡淡地說。
踏出大門時,天已經不那麼黑了,籠著一層青灰的色調。
風捲起塵埃,吹得門口兩個大白燈籠搖搖晃晃。
一個穿官服的人朝敞開的大門走去,低著頭看著手中一個形似羅盤的物件,幾乎與白衣者擦肩而過。
——搜魂司南?人間的官差怎麼會有這種東西尋找死者的魂魄?
「來過了嗎?」那官差正自言自語,腳下忽然一絆,竟撲倒在平地上,手中的物件也順勢飛了出去。
白衣者卻似乎早已預料到了,回身跨步,躬身一撈,將那物件抄在手中,端詳片刻,輕笑,悠然而去。
「生人迴避——」
那聲音從清霧中飄出,帶著笑意,仿佛山中的隱者哼唱著抒發閒情的小曲。
而彼時的南望鄉台前,新鬼正吵吵嚷嚷。千里之外酆都的大事尚未傳至這九幽郡中的輪迴之所,更別提初涉陰世的鬼群之中了。
望鄉台不知高有幾許,上懸鐵索墜連的青燈,燈火幽藍,四周雲霧繚繞,時聚時散。台身則隱在霧中看不真切,不甚濃稠的夜色中隱約可見盤旋的石階。
兩側石階上的新鬼排著長列,一上一下。隊伍中有的發瘋似的大哭,有的不停在向身邊的鬼差詢問著,有些或是看到了熟人,竟前呼後應起來。
有碰見舊友的,自然就有碰見仇敵的。兩個或幾個鬼打成一團,兩三個佩刀的鬼卒就前去兇狠地勸架。
石階旁的一個白面鬼差似乎已等了許久,他未穿陽司的制服,而是月白色的圓領長袍,銀紋束袖,只有臉上還帶著一個銀紋白面具。
「訃蝶,陸大人親自下的調令,讓你帶個新鬼。」那是一個質地硬冷的聲音,幾乎不帶絲毫情感。
白面鬼差剛向聲音來向望去,一塊腰牌便飛了過來。他向前一個傾身接住,目光掃過腰牌上的字跡。
「以後你就是七司的鬼差了。」說話的是一個穿著黑色勁裝的鬼,倚著階邊石欄抱臂而立,臉上斜繞過數道黑痕,如傷疤般隆起,如刺青般順暢,又開枝散葉,蓋住幾乎全部面容,「可別再錯過最後一次機會了。」
白面鬼差揪下了原本的腰牌,丟了回去,轉身離開時拋下一句:「不勞您費心。告辭。」
他翻轉新的腰牌,只見上面浮出一列字來,那是新鬼差的姓名。
「終於找到你了,小范將軍。」他輕聲自語,淡漠中隱隱滲出些陰寒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