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無救接到調令時,雨還沒有停。
「走吧。你不認得路,我送你去。」謝必安手中的劍又化作了傘,舉到范無救頭上,「這裡是鬼界,別讓雨淋了傷口。」
「義兄現在是鎮魂司的總旗長,我是鎮魂司的普通鬼差,這不好吧。」
「我現在是護送傷員。快些走吧,鎮魂司的事從來很急的。」說著,走出門去。
從高空俯視而下,便見一座巨大的懸島,中央隆起,猶如山巒。亭台樓榭依山而建,錯落有致,鱗次櫛比。
懸島之下,街道整儼,色彩棕黑,正是地府諸多府衙會集之地。
范無救跟著謝必安沿著懸連的藤梯走下懸島,直奔鎮魂司的北門而去。
踏入北門,便是一片屋舍。
謝必安在屋檐下停下了腳步:「你腰牌上小旗編號是什麼?」
范無救低頭看了一眼腰牌上的編號:「丙子辛卯?」
「就是這了。」謝必安一指右前的小門,便轉身離開了。
推開門,就見到三個鬼差。
其中一個身形健碩、皮膚黝黑的高個壯年男子正站在桌邊,手撐在桌上的一堆物件上。身上已穿著一件帶有辟邪紋的玄色衣袍。
站在右側門口的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正整理端詳著自己的新衣。那不是鬼界哪個機構的衣服,卻看上去也像官差。
左側靠在鋪位邊上的那個鬼則埋頭細讀著案情卷宗的備份。
見到范無救到來,壯年男子問:「編號,姓名。」
「丙子辛卯,范無救。」
男子低頭看了一眼那堆物件旁邊的一張紙,拿出一件袍子丟了過去:「直接換這個,我們要扮成陽間的官差去附近的村落調查。」
「什麼情況?」范無救下意識地問。
「七司鬼差在陰陽交界之處遭遇襲擊。是飛來的武器,沒有見到對方。」靠在鋪位邊上的鬼答道,「寅旗的已經去排查了陰陽交界之處,辰旗的在查鬼界入口附近的情況。陽間的事就靠咱們了。」
「嘶,是不是還少一個呀。」壯年男子一個一個點了一下在場的鬼。
「應該還是五個一組。」鋪位邊上的說,「你看看名單還差誰。」
「你們……之間也不認識嗎?」范無救有些許疑惑,總不能五個都是新來的吧。
壯年男子似乎是想到了什麼可氣的事,挑眉撇嘴:「上頭不知道發什麼神經啦,給整個鎮魂司所有小旗重新改組啦!這編號搞得亂七八糟沒什麼大不了的,這沒配合過的五個鬼怎麼一起打啊?還有到時候探案的分工也是……」
「來了來了來了!不好意思啊兄弟們,許某來遲了。」突然大老遠傳來一個青年扯著嗓子大喊的聲音,不等幾位反應,那青年就已闖入屋門,嘴裡仍碎碎叨叨地狡辯著,「咱們鎮魂司的食堂不知道發什麼神經了,排大隊,我吃了兩個餅子剛趕過來……」
「我是不是在哪見過你啊。」范無救本就站在門邊,一回頭,險些撞上來者,只見一張熟悉的面孔懟在面前。
那熟悉的面孔見到了范無救的神情,立刻變換成有些誇張的委屈和不解:「似曾相識,一見如故,不應該是……欣喜!激動!兩眼放光!的嗎?你怎麼滿臉嫌棄的樣子啊。」
「燭……」
「哎哎哎別亂說,天底下長得相似的多著呢。」那細長的眼睛笑得眯成一條縫,眼尾依舊垂著,像極了小孩子塗鴉的笑臉,「在下許漣,鬼號清漪。」
許漣相疊行禮的手快端到了范無救咽喉,若是往前一推就是殺招了。嚇得范無救急忙後躲。
——這種賤兮兮還咋咋呼呼的樣子除了你還能是誰啊。
范無救想。
許漣卻不再理會范無救,轉頭對正中的壯年男子說道:「既然是完全重組,勞煩諸位再簡單介紹一下。起碼讓許某知道如何稱呼各位吧?」
壯年男子點了點頭:「清漪說的在理。我是你們的小旗長周長風,愛叫我老周、長風哥啥的都行,能讓我知道你們喊得我就行。咱們旗不搞虛的,不分什麼上下級前後輩的,能把事辦得不挨上面責罰就成。」
「存明。」鋪位邊上的看著范無救和許漣點了下頭,大概是報自己的鬼號。
「這位看起來很年輕?」范無救試探性地問,他不太相信鎮魂司會有明顯沒有長成的鬼族,那就只能是鬼魂了。
「你是想說我英年早逝吧。」少年燦爛又靦腆地笑著,「我姓陸,與二殿的陸判官同姓。名辛。希望以後也能有機會成為十殿閻羅手下的判官。」
「判官?」范無救聽得有些疑惑,忍不住問道,「判官應當是文職為主,為何來鎮魂司當鬼差啊?」
那少年看上去有些激動,似乎是太久沒人多問,便跨步上前眉飛色舞地講:「我生前的父親是捕賊官,我學的多是武藝,略識得些查案緝兇之術。文職與我還相差許多,即便自稱在鬼界學習一二也難服眾。我便想著去察查司作判官,先以捕賊經驗入南鎮魂司,畢竟都管監察,就再尋調入察查司的方法。」
「哦——」那許漣忽然發出一聲怪異高揚的聲音,尾音還刻意轉了好幾下,「看來我們鎮魂司各旗重組的原因已經找到了啊。原本南北鎮魂司是完全分開的,現在要插入南鎮魂司的鬼差進入北鎮魂司內部監察,又怕直接加鬼過於明顯,就直接打亂重組了。」
陸辛一聽,大吃一驚,捂著頭蹲在地上:「完了完了,一來就說漏嘴了。」
許漣壓著笑意:「小屁孩果然藏不住事,不為難你了……」
「我不是小屁孩!我至少又在鬼界待了十幾年了!」陸辛反駁,「還有,鎮魂司不是有習俗要稱呼鬼號嗎?剛剛忘說了,陸某也起鬼號了。鎮烽,坐鎮的鎮,烽煙的烽。」
「這鬼號起得更像小屁孩了。——周兄,說說案子。」
周長風一指存明:「存明研究著呢。」
「陽司鬼差及新鬼在陰陽界遭遇遠程獵殺?」許漣搶過存明手中的案宗,掃了兩眼,撇嘴,「大致明白了。別研究了,快分配物資出發吧。我還是覺得偽裝成陽間官差直接找陽世百姓調查比看這個轉述的記錄強。」
周長風先拿起五個相同的物件,都是一段黑繩上穿了一個黑珠子,上面刻著一個紅色的符文,一一分發給每個鬼:「清漪,你既然與小范熟識,又與小陸聊得投機,就麻煩你路上給他們講講怎麼用吧。」
——哪隻眼睛看出來的?
范無救和陸辛面面相覷。
周長風卻好像沒有看到他們的表情,自顧自的分著東西:「陰司南和陽世地圖我拿著找路;勾魂索,許漣你拿著,第七重原則上不會有任何亡魂遊蕩,只要出現,立刻封印。一鬼一粒凝魂丹,到陰陽交界之處再吞,我們要完全偽裝成人,不能以魂魄形態。剩下的給存明保存。」
「小范,魂水放在你那吧。」周長風環顧四周,又說,「我看在場的各位魂力場域鋒芒最盛的就是你。我直說,如果打起來你應該是主力,修補魂魄比較方便。」
「招魂幡……小陸,你收著。判官還要具備對魂魄神識的感知能力和抵抗能力,你先練練。」
「周大人……不防備我?」陸辛又驚又喜。
「防你才是有問題呢。甭管是南鎮魂司的還是北鎮撫司的,只要在我們旗,就得敢把後背亮給戰友。前後都得防沒法行動了。諸位,出發!」
陰風呼嘯,路邊的荒草地里,時不時出現幾叢幽藍的光。
眾鬼頭戴斗笠,身著陽間官吏的制服,一路馳騁。
前方呈現出白光,將暗夜割裂成兩半。
他們乘著蒼茫夜色,穿白光而去。
眾鬼剛吞下凝魂丹,突然之間,暴雨傾盆。頃刻間,雨滴在地面上匯聚成水窪,腳下的路變得泥濘難行。
「晦氣,我們真不該這麼早就吃這玩意兒。」許漣雙眉皺在一起,懊惱地抱怨道。
碩大的雨滴砸在他們身上,南方夏日的雨蒸騰著熱氣,隨著狂風在他們身旁翻湧過去。水越積越深,腳下的路幾乎成了小河。
不消說,六魂早已渾身濕透。衣襟緊緊貼在身上,雨不斷從面部滑落,仿佛渾身浸沒在水中。
已是亥初二刻,又是烏雲密布,天黑沉的厲害。用魂力化成的燈籠被走在最前方的周長風拎在手裡,反而格外地晃眼。
眼前出現了一個村落。家家已經門戶緊閉,只有一兩處亮著燈。
眾鬼敲開了一家的房門。倒是出乎意料的順利,那戶百姓見到是官差,也不怕也不牴觸,熱情地招待了他們一頓晚餐。
進餐之時,只有油燈微弱的火光晃著,照在他們臉上。外面噼噼啪啪的雨聲,似乎總覺得能掩蓋住任何異常的細微動靜。
「剛剛是不是有個黑影從窗前飄過?」陸辛小聲地問身旁的范無救,或許是不想搭理坐在另一側的許漣。
「你出去跟他打一架?」背對著窗子的范無救斜看了他一眼,繼續品鑑大都市罕見的農家風味。
眾鬼吃的差不多,周長風率先起身,掏出一吊陽世的銅板,遞給布菜的壯年男子:「在百姓家吃住要給錢,這是我們的規矩。」
那中年男子卻不收,不像是豪爽大方,倒像是有什麼難言之處。
周長風還要給,卻被一個褶皺粗糙、筋骨分明的手推了過去。
那是一個老太太,正慈祥地笑著。
「這個錢我們不能收,也用不上。我們用這個。」她說著,掏出了一張紙,擺到周長風眼前。
周長風接過來一看,那分明是一張——冥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