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輛機關戰車列陣推進,車上環齒鐵匣機括轟鳴,源源不斷射出西瓜大小的鋸齒鐵環。
鐵環外圈寒刃鋒利,削鐵斷金,磕碰瞬間一分為二,二次加速絞殺,再借匣中磁力循環回收,往復殺伐,是夏仲軍中最基礎、最凌厲的機關殺器。
援軍借夜色之勢迅猛衝鋒,青軍不備,死傷慘重,圍城之勢驟然鬆動。
城樓上,康堂瀚望見援軍戰況,當機立斷!
「開北門!全軍突圍!」
荼羅彌,青軍又一名大將,正駕馭騊駼,從長城外圍飛速疾馳。
早在金戈逸發起進攻數日之前,他便領兵趁著夜色取小道潛行,在長城之外布下層層伏兵。他的目標很明確:徹底截斷所有傳向長城關內的訊息。
夏仲各州之間本設有地脈傳訊石陣。刺史府內安放著冬官署統一督造的地脈靈石,用以接收信號;百里外的驛站地下,埋設信號轉傳機關,依託驛站線路串聯互通,陣法啟動之後,各處靈石便可彼此傳訊。
夏仲腹地,政令軍情大多依靠這套體系傳遞。只是事關重大的機要文書,依舊需要紙質信使核驗,雙軌並行,以防疏漏。
但長城以外的塞外州郡,並未布設這套傳訊大陣。朝廷顧慮邊陲一旦失守,地脈陣法會落入敵手,泄露全境情報,因此塞外消息傳遞,依舊只能依靠驛站快馬。
荼羅彌能單騎奔赴灞城,也是依靠青國獨有的傳訊之法收到金戈逸的戰報,趕來協同作戰。
他駐馬遠眺灞城外的戰場,眼底寒意凜冽如鋒。
戰場上,五輛環齒鐵匣戰車最先被青軍摧毀,遠道而來的援軍漸漸落入頹勢。
就在此刻,自北門殺出的守軍順利與援軍匯合,三支人馬交織一處,眾人運轉的心源竟意外彼此共鳴、連成一體。這種現象極其罕見,唯有身陷絕境、生死一線之時才有可能出現。
整支隊伍的「勢」驟然升騰,一時無可匹敵。即便青軍兵士凌空俯衝,自上而下猛攻,也難以撼動這股凝聚的力量。
將士們戰意洶湧,在青軍的包圍圈中來回穿插突進,眼前景象令青軍士卒難以置信。
短暫慌亂過後,青軍迅速重整陣型,扼守住東門唯一的突圍生路。眾人將心源之力凝於兵器之上,身前紛紛浮現元術圖騰。圖騰樣式各有差別,根源卻一脈相通。
青軍合力催動元術,無數光束自圖騰之間噴涌而出,在空中匯聚,凝成一柄巨大的銀白色月牙彎刀,攜萬鈞之勢自上而下劈落。
夏仲將士毫無懼色,咬牙迎擊。
「兄弟們,拼了!」
一聲吶喊響起,萬千呼應緊隨其後。隊伍凝聚的「勢」攀升至頂峰,周身迸發耀眼光芒。哪怕夜明彈早已燃盡,這片光亮依舊足以撕破沉沉夜幕。
磅礴大勢化作一柄擎天長戈,徑直向前衝撞。
兩股恐怖能量轟然相撞,交鋒之處迸出漫天灼熱餘燼,宛若熔爐鍛鐵。狂暴的力量波紋向著四周不斷震盪。
最終,長戈轟然擊碎月牙彎刀,潰散的光刃化作漫天雲煙。
借著這一擊的威勢,眾人一路衝殺,抵達灞城東門之下。
直面長戈衝擊的青軍當場殞命,屍骨殘破。
兩側青軍立刻向左右疏散,重新列成陣線。
與此同時,守軍與援軍凝聚的大勢緩緩消散,眾人的心源運轉滯澀,體內靈力徹底枯竭。倘若立刻展開短兵相接,只能依靠肉身拳腳與尋常武藝,可所有人早已筋疲力盡。
萍水相逢的袍澤彼此對視,無需言語,目光之中皆是同一種心緒:此戰酣暢,恐怕再難相見。
「殺出去!速速出城接應!」
奔至東門城樓的康堂瀚急忙下令,城門緩緩開啟。
這轉瞬的喘息之機,救下了這支瀕臨覆滅的隊伍。
城外青軍虎視眈眈,盯著前排的夏仲士卒,一時沒有貿然衝鋒。
突圍而出的將士警惕望著對面虎狼之師,緩緩向後退卻,盡數撤回灞城之內。
青軍意外鳴金收兵,暫歇攻勢。
旭日緩緩升起,微弱暖意灑向塞外荒原,昨日慘烈廝殺依舊曆歷在目。
「來,吃些東西。」
郡守康堂瀚親自盛好粥食,送到昨夜死戰的將士面前。
另一邊,青軍大營駐紮在白河郡城內,當地百姓盡數淪為青人的奴隸。零星反抗從未停止。
尋常百姓不曾修習軍中搏殺術法,卻大多覺醒心源,能夠施展粗淺元術,能力大多依附謀生技藝,或是農耕,或是鍛造。想要傷人尚可做到,想要正面抗衡訓練有素的兵士,卻難如登天。
此起彼伏的反抗,多是小規模的滋擾。可連綿不絕的騷動,依舊令南下一軍統帥金戈逸心煩不已。
如同蚊蟲縈繞,置之不理便不斷侵擾,想要盡數清繳,卻又無窮無盡。
這也是他沒有奔赴前線親自指揮灞城戰事的緣由。攻城易,守土難,他必須坐鎮後方大本營,穩固占領區域。
金戈逸身高近七尺,肩寬背厚,斜倚在郡守府邸的軟榻上,華貴臥榻反倒襯得他一身悍勇之氣無處安放。
容貌算不上絕世俊美,卻英氣逼人,輪廓稜角分明。額角兩道淺疤斜掠眉骨,是早年沙場留下的印記。眉峰上揚,鼻樑挺直,下頜線條冷硬,薄唇時常緊抿,極少展露笑意。常年風吹日曬,肌膚是古銅蜜色,看似粗獷的皮肉之下,蘊藏著久經廝殺淬鍊的強悍力量。
他卸去甲冑,只著貼身短衫,身軀輪廓一覽無餘。寬闊胸膛撐起衣料,肩頸肌肉線條流暢硬朗。一條腿隨意搭在另一條腿上,腳掌輕踹牆壁,姿態看似鬆弛,心底滿是焦灼。
一名沙場猛將,不為前線戰事發愁,反倒被安民瑣事困住,著實令人無奈。
「差不多該有消息傳來了。」
「五爺,王都的訊鴟到了。」
親信上前,將落在他肩頭的訊鴟引至書案鳥架。金鴟左爪綁著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鏤空銅珠。
金戈逸沒有起身,目光落在書案之上。親信運轉心源,催動銅珠懸浮半空,口中誦念秘咒。
點點金色霧氣自銅珠之內緩緩飄散。
金霧流轉,先凝出王廷印文。印文成型一刻,金戈逸俯首低頭,親信亦不敢抬頭仰視。
片刻之後,二人緩緩起身,靜靜等候後續訊息。
金霧再度重組,化作一列列清晰文字。
【五弟,本王原本以為塞外民眾會坦然接納新主,如今看來並非如此。往後唯有鮮血,方能令南人畏懼。安撫教化之事暫且擱置,你只需做好分內之事。該殺,不必留情。】
金戈逸抬手一揮,漫天金霧消散。銅珠墜落在地。
親信小心拾起銅珠收好,帶走訊鴟,躬身行禮退下。
「來人!」
「末將在!」
「留下一部兵馬鎮守城池,其餘眾人,明早隨五爺出去『領賞』。」
次日清晨,金戈逸整軍開拔。這支隊伍,和此前圍攻灞城的兵馬判若雲泥,兵力擁有壓倒性優勢,各類攻城破陣器械一應俱全。
只是大軍行軍方向並非南邊灞城,而是向西,準備會同北方第二路大軍,兩面夾擊翟州。
第三路青軍早已發兵攻打棠翯州,牽制當地守軍,令其自顧不暇,為西線攻取翟州創造機會。
暫且不提金戈逸浩蕩大軍向西挺進,單單滯留灞城外圍的荼羅彌,便足以讓城內眾人陷入絕境。
灞城危在旦夕,翟州亦是存亡一線。
天色剛亮,荼羅彌便率軍發起猛攻。
他連夜調集灞城周邊各縣駐軍,齊聚灞城北門,城池東、西、北三面盡數合圍,僅南面布設少量人馬。
荼羅彌一身氣度頗有儒將之風,容貌俊朗,身形不如金戈逸魁梧,卻自有剛勁風骨。他端坐騊駼背上,身披狐裘襯甲,手中未持兵刃,身側懸浮三面夔牛皮鼓,鼓面刻印截然不同的古老圖騰。
他沒有給灞城任何喘息之機,催動三面大鼓排列身前,揚手便敲擊鼓面。
城頭守軍尚不明白危機將至,甚至有人暗自嘲笑,以為對方只是來鼓樂助興。
鼓聲輕重緩急各有章法,不同音律,催動截然不同的元術。
咚——!
一道雄渾能量波轟然撞擊城牆,整座城樓劇烈震顫,北城門牆體被硬生生轟開一道巨大裂痕。
「好戲,方才開場。」
荼羅彌唇角勾起一抹輕蔑,低聲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