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泰黎不耐地斜睨任淇敖一眼。
任淇敖那副厚顏無恥的模樣映入眼帘:「你們可以贖回三州。」
「呵,被你們強行搶占的疆土,反倒要我們出錢贖回?哈哈哈,真是聞所未聞。」
蔣泰黎側過身,與身旁閔傅明低聲譏諷。
「國師——」任淇敖拉長語調,「我們只缺錢糧,別無他求。」
「若拒不歸還疆土,我夏仲大軍自會揮師北上,親手奪回。」蔣泰黎按捺胸中怒火,嗓音壓低,裹挾凜冽寒意,「你們屠戮我邊境萬千百姓,我朝尚未向爾等追責索賠,爾反倒先開口索要財帛。」
閔傅明憤然接話:「此舉純屬無賴行徑!國師,依下官之見,他們本就無心議和,不如即刻返程,整軍備戰!」
任淇敖神色一急:「諸位大可出價,凡事皆可討價還價。我大青所求,不過糧草金銀。」
閔傅明寸步不讓:「倘若夏仲雄師踏平你們王都,到那時,你們非但分文不得,連性命都難以保全!」
任淇敖並無懼色,伸出手,比出三道手指。
蔣泰黎緩緩開口:「倘若破財能夠暫緩戰火,也算值得。想來,不過三萬兩罷了。」
聽見三萬兩,任淇敖臉色驟然鐵青。
「三萬兩?在國師眼中,三州土地、數百萬軍民,僅僅只值三萬兩白銀?」
「這尺寸疆土可謂無價。若依特使所言,難不成要我夏仲傾舉國府庫來賠付?」蔣泰黎緊抿牙關。
「三億兩!」
蔣泰黎心頭巨震,甚至疑心自己聽錯。
「簡直獅子大開口,無恥至極!」閔傅明怒喝。
蔣泰黎抬手攔住閔傅明。
他左手食指、中指併攏,按住桌上寫著「六千萬」的紙片,向前一推,推至任淇敖面前。
「六千萬?國師怕是誤會了,方才在下所說,乃是三億兩白銀。」
蔣泰黎閉上雙眼,輕輕搖頭,態度不曾動搖半分:「夏仲最多賜予青國六千萬兩。」
「國師砍價未免太過決絕!一億兩,總可以接受!」
「六千萬。」蔣泰黎語氣堅定不移。
「九千萬!已是底線,如若不能達成共識,兩國只能刀兵相見!」
蔣泰黎略一沉吟:「九千萬……成交。即刻草擬條約。」
「好!即刻擬定條約!」
任淇敖抓起筆墨正要落筆,蔣泰黎驟然伸手,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且慢!」
帳內空氣瞬間凝固。
任淇敖警惕地望向蔣泰黎。
「條約之上,必須寫明,這筆銀兩乃是夏仲賜予青國。」
任淇敖眉頭緊鎖,稍加思索。他清楚其中深意,可上層給他的指令,是儘可能攫取利益,同時借和約牽制夏仲。權衡片刻,他頷首應允:「便依國師所言。」
雙方各自草擬條款,互相斟酌修訂,文書一式兩份。
一切敲定之時,恰好是未時。
蔣泰黎、閔傅明一行人登上飛舟,啟程返回北長城。
剛抵達關內,蔣泰黎立刻傳下最高軍令:全軍嚴加戒備,勤加操練,時刻備戰。
視角轉向青國。
自青王金天聯承襲王位,雖不算窮奢極欲,但耽於享樂,全無明君氣象。民間百姓私下議論國君得失。
自從金天聰獻上美人歐陽倩雯,君王日漸掏空身體,短短數日,便冊封歐陽倩雯為北妃。
青國後宮規制:正室大妃,次為東南西北四妃,之下設常在。
當夜,金天聰府邸密室,心腹眾人密議大事。
「青國長久貧弱,歷代君王大多苟安一隅,只知享樂。偶有賢能臣子治理,只能解一時困局。我兄長並無雄才,只因先王偏愛,方才登上王位。」
談及此處,金天聰黯然長嘆。
「朝堂蛀蟲不斷蠶食國本,我實在不忍坐視。當初借著選秀之機,安排倩雯入宮侍奉。如今國君身體一日不如一日,眼下,便是最關鍵的一步。」
他目光投向對面的王城御用醫師。
「下官明白該如何行事。」
金天聰微微頷首。
「我要的器物,籌備如何?」
造辦局知造躬身回話:「造辦局集結國內頂尖工匠日夜鍛造,距離完工尚需一段時日。」
「加緊趕製,不得延誤。」
一旁心腹開口:「大王至今無子嗣,一旦駕崩,只要朝野輿論偏向您,王位便是您囊中之物,大青必將興盛!」話音落下,他單膝跪地宣誓效忠。
密室其餘眾人紛紛隨之跪倒。
金天聰伸手扶起眾人:「天聰定不負諸位厚望!」
一場席捲青國朝堂的造勢,就此拉開序幕。
伊水談判落幕,青國需要重新排布全國戰略。
金天聯身體卻愈發虛弱。他算不上昏暴之君,尚能勉強出席朝會,只是無法長久支撐。
青國歷代君王皆是如此,治國渾渾噩噩,致使國家長久停滯,既不曾徹底衰敗,也難以走向強盛。
都堂衙門議事大殿內,位列朝堂的官員盡皆頭戴銳筒烏皮冠,身著石青色圓領垂肅公服。帽頂寶石、衣身補子,清晰區分品級高低。
青國是少數尚存奴隸制的國度,等級森嚴,深入朝野。
百官列隊肅立,大殿一片沉寂。
金天聯踏入殿中,見無人發聲,率先打破沉默。
今日朝堂,眾人罕有討論征伐夏仲的軍務,反倒紛紛將話題引向立儲。
率先開口的,正是孫熇。
「大王,應當儘早思量立儲大事。」
這句話,直戳金天聯痛處。
「先生,本王何來子嗣可立?」
連金天聰心中都滿是疑惑,不解孫熇為何突然提起此事。
「大王,社稷存續首重國祚綿延。大王暫無子嗣,可將二王弟之子過繼至大王名下。二王弟乃是大王一母同胞,血脈親近,過繼其子,不失為大王親子,可承繼大統。」
金天聰心頭巨震,這番提議,與他原本籌謀的計劃截然相反。他微微側身,以目光示意自己的心腹。
這般細微舉動,依舊被孫熇捕捉。
金天聰麾下臣子立刻出列,厲聲質問:「孫熇!你無故妄議儲君,究竟是何居心!」
「你問我是何心思?我一心為大青!大王身染沉疴,未有子嗣,此事關乎江山安定,難道不該直言?」
「大王明鑑!孫熇此舉分明是詛咒大王!懇請大王裁決!」
金天聯尚未開口,孫熇高聲辯駁:「大王,臣絕無歹念!臣日夜期盼大王身體痊癒,早日誕下嫡子穩固國本。臣此番只是先行建言,倘若日後王妃誕育子嗣,依舊可以另行改立。臣一片公心,天地可鑑!」
孫熇撩袍垂袖,撲通跪倒在地:「臣不願看見社稷動盪,懇請大王早做籌謀!」
說罷,額頭貼地。
孫熇一派官員緊隨其後,俯首叩拜。
大勢已成,金天聰無可奈何,只能一同伏身。
金天聯望著階下跪拜的文武百官,一時茫然無措。他內心同樣不願王室血脈斷絕。
低聲自語:「容本王仔細思量。」
話音落下,他刻意劇烈咳嗽幾聲,順勢宣布退朝。
沒過多久,詔令下達:金天聰嫡長子金珂,過繼給青王金天聯。
與此同時,璜鑫國六十萬援軍,已經奔赴北方邊境,伐滅夏仲之戰蓄勢待發。
萬里之外,夏仲王城,夏後劉桓同樣深陷難題。
朝野上下,呼聲洶湧——立儲!
息凰宮,元妃陳氏居所。陳氏耐心勸慰劉桓。
朝堂之上,他是執掌天下的夏後;在這座宮殿裡,他只是夫君,而陳氏遊走在元妃與妻子兩種身份之間。
「元妃,寡人心中實在難平。若是國師身在王城,那四位老臣怎敢如此步步緊逼?前幾日他們集體賭氣,稱病不上朝;國師剛剛離京北上,便立刻集結起來與寡人對峙。唉——」
陳氏接過宮女奉上的茶湯,遞到劉桓手中。
「夏後不說,臣妾也猜到了,是立儲一事。該立誰,便立誰。我們母子,並不貪戀儲君之位。」
她拿起茶蓋,輕輕拂去浮沫,淺啜一口:「溫度剛好,夏後不妨嘗嘗,這是一紙家書捎來的新茶。」
「夫人,寡人同你商議正事。國師昔日評價載仲,言他『有乃父之風』,依寡人看來,無人比他更適合成為太子。」
「臣妾卻不這麼認為,載俧心性、才幹皆不在載仲之下,亦可擔太子之責。」
劉桓面露不解。
「夏後,恕臣妾直言。朝中重臣一致排斥載仲,強行立他,只會掀起朝堂大亂。與其如此,不如不爭儲位。往後載仲安心做一名王爺,輔弼王朝,一生安穩,便是最好結局。」
轉念之間,兩行清淚自陳氏臉頰滑落。
「說到底,是我這個母親,連累了孩兒。」
劉桓屏退殿內所有侍從,靠近陳氏,自袖中取出絹帕,輕柔為她拭去淚水。
「夫人休要憂心。」
就在這時,一名小太監快步入內,躬身稟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