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監說:「夏後,國師府長史求見,正在棲鳳宮外候著。」
「知道了,寡人這就過去。」
劉桓伸手扶住元妃:「愛妃切莫胡思亂想,寡人處置完事務便回來,你好生歇息。」
劉桓起身喚宮女上前伺候,獨自悄然前往棲鳳宮。
棲鳳宮外,長史於伯凌一身官服,神色肅穆靜立等候。
「伯凌!尋寡人何事?」
劉桓遠遠望見他,開口喚道。
於伯凌連忙行叉手禮:「伯凌拜見夏後。」
「免禮,隨我入內詳談,你們守在殿外,有人靠近即刻通傳。」
於伯凌緊隨劉桓踏入大殿。
於伯凌自袖中取出一封密信,雙手呈遞上前。
劉桓接過信,尚未拆開,語氣篤定:「是國師的書信。」
「啟稟夏後,此乃國師北上臨行前託付於臣,囑咐待到朝中議論立儲之時,再呈送國君御覽。」
劉桓拆開信函,逐字細讀。閱畢,長長一嘆:「知我者,國師也。」
不多時,內侍匆匆入內稟報:「太師、太傅、天官署司吏、泰國公求見。」
於伯凌神色一凜,望向劉桓:「夏後,臣暫且迴避。」
「好,你去往內殿暫避。」
劉桓心中暗自思忖:他們怎會此刻聯袂前來?
他整理冠冕朝服,端坐寶座之上,揚聲道:「宣諸位入殿。」
太師孔晏、太傅虞清禾、天官署司吏景紹文、泰國公譚聿走入棲鳳宮,齊齊向劉桓行叉手禮。
泰國公譚聿目光下意識向內殿偷瞥,似在搜尋人影。
「咳咳。」
劉桓以此警示譚聿不要東張西望。
隨後,劉桓賜座四人。
「幾位老卿家倉促求見,有何事啟奏?」
孔晏躬身答道:「夏後,我等心繫江山社稷,特來進諫!」
孔晏四人之中年歲最長,鬢髮鬍鬚盡皆雪白,面上溝壑縱橫,一身書卷之氣難以磨滅。尋常人初見,極易被他溫和的外表蒙蔽。
劉桓心中不耐,直言道:「想來又是為立儲一事。」
泰國公譚聿應聲接話:「正是!儲位不定,社稷便有倒懸之危!」
「大膽譚聿!」
劉桓怒火上涌,「你竟敢在此妄言社稷傾覆!」
司吏景紹文連忙從中調停,臉上陪著笑意:「夏後息怒,國公言語急躁,本意是懇請夏後慎重決斷,切勿因一時意氣,動搖祖宗基業。」
孔晏順勢上前一步:「夏後,事到如今,老臣必須向國君陳明其中利害。」
內侍高福庸連忙命宮人奉茶,緩和殿內緊繃氣氛,親自端一盞清茶送至劉桓面前。
「夏後請用茶。諸位大人不妨嘗嘗,乃是南鄭進貢的新茶。」
太傅虞清禾淺啜一口,雙目微亮,轉頭對身旁眾人說道:「此茶風味絕佳,我等還需感念夏後恩典,尋常難得一品。」
說罷,虞清禾起身行叉手禮。其餘三人見狀,亦一同起身行禮。
劉桓無奈擺手:「免禮,免禮。」
孔晏飲下一口茶水,緩緩開口:「夏後,太子之位,不可交由流淌外族血脈之人。除去公子仲,其餘諸公子皆可列為儲君人選。」
「何謂外族血脈?載仲乃是寡人親生之子,品行端正,何以不能立為太子?」
「夏後!元妃乃是鄭公之女,公子仲身具鄭國血脈。您當真要眼睜睜看著夏仲宗廟血脈混雜嗎!」孔晏言辭愈發凌厲。
「昔日先夏後何以安穩承繼大統?其母妃、元妃皆是本國族人。倘若先夏後留有嫡嗣,夏後今日未必能夠登臨君位。您當年尚為王爺,迎娶鄭國公之女,只為維繫兩國盟約。先代君主不願聯姻外戚入主儲君,正是懼怕宗廟動搖、江山易主!」
「你……你說完了沒有!」
「臣尚未說完!當年先夏後駕崩,傳位於您。彼時我等便商議如何安置元妃,是您一再堅持,我等方才退讓。如今關乎國本,立儲之事豈能視作兒戲?我等世代蒙受夏仲國恩,無法坐視不理,懇請夏後聖裁!」
孔晏不給劉桓辯駁餘地,撲通一聲叩首在地。餘下三人緊隨其後,伏身叩拜:「夏後聖裁!」
劉桓心中不願妥協,奈何朝堂禮法束縛,只能起身逐一將眾人扶起。
時機已然成熟,劉桓依照國師信中謀劃應對。
「諸位卿家皆是為國謀慮,此事寡人靜心斟酌一番,再做決斷。」
劉桓緩步回歸寶座,中途驟然回身發問:「寡人打算徵集眾朝臣意見,推舉太子,諸位以為如何?」
景紹文問道:「不知參與推舉的,包含哪些公子殿下?」
劉桓故作沉吟,而後語氣斬釘截鐵:「所有公子,盡皆納入推舉之列。」
景紹文轉頭看向孔晏,孔晏默然不語。
目光又轉向泰國公譚聿,譚聿開口:「依臣淺見,載仲殿下應當剔除在外,不必參與推舉。」
「寡人想要推舉民心所向者為儲。縱然載仲血脈之事飽受爭議,難道天下社稷,不該由萬民擁戴之人執掌?」
孔晏瞬間看透劉桓籌謀,權衡片刻開口:「夏後所言有理,得民心者可君臨天下。夏後英明,臣等遵旨。」
「不過國師尚在北境,應當傳信於他,令國師一同舉薦人選。」
四人聽見「國師」二字,豁然醒悟。只是話已出口,無法反悔,只能齊聲應答:「喏。」
一場逼宮風波就此落幕。
四位大臣告退離開,於伯凌方才從內殿走出。
於伯凌望著眾人遠去的背影,沉聲說道:「夏後,臣剛入宮覲見,四位老臣便接踵而至前來逼宮。他們安插在宮城之內的眼線,勢力竟龐大至此。」
「這便是寡人遲遲無法一舉肅清他們的緣由。」
劉桓重重一掌拍在案幾之上。
「夏後,臣告退。」
「好,伯凌暫且歇息,高福庸,替寡人送一下。」
於伯凌假意朝著宮門方向離開,半路調轉方向,徑直前往息凰宮。
抵達宮殿門外,他通報來意,小太監入內稟報。
元妃心緒已然平復,聽聞國師府長史求見,淡淡開口:「倒是稀客,請他進來。」
於伯凌躬身行禮:「臣於伯凌,拜見元妃娘娘。」
元妃端坐,儀態端莊:「平身。」
「長史此番前來,可是奉了政令?」
於伯凌再度自袖中取出一封密信,由宮女轉送元妃手中。
元妃持信,目光來回掃過於伯凌:「是國師的書信?」
她拆開信封,展開信紙,字字珠璣。片刻之後,面上浮起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卿家可以退下,本宮信已收到。」
於伯凌行禮告辭,離開宮城。
五日之後,聖德殿舉行匿名推舉大典。內侍高福庸帶領幾名宦官負責唱票、計票、監票。
文臣隊列之中,太師孔晏、太傅虞清禾、太保伍達昌憑資歷享有賜座之權。伍達昌與另外二人並非一黨,平素極少往來。他是劉桓堅定支持者,力主擁立劉載仲為太子。
最終票數統計完畢,前三名遙遙甩開其餘公子:
第一名:劉載倚
第二名:劉載俧
第三名:劉載仲
劉桓望見榜單,心中大感意外。在他預想之中,名次理應顛倒過來。
劉載倚常年刻意籠絡、依附朝臣,故而朝堂投票占優,卻從來不曾涉足地方治理。
孔晏強行按捺住心中喜色,不露聲色。
劉桓順勢啟動蔣泰黎密信中的下一步計策。
「推舉結果已定,接下來進行下一步。」
孔晏一派大臣再也按捺不住,面露笑意,孔晏甚至側目望向伍達昌,難掩得勝之感。
劉桓話鋒陡然一轉:「寡人決意,令這三位公子前往地方州縣歷練,最終以民間民意、治政實績,裁定儲君歸屬。」
此言一出,孔晏等人瞬間僵在原地。
伍達昌微微揚眉,側目回望孔晏。
此令一出,局勢再度改寫。劉載仲、劉載俧擁有機會憑藉地方政績翻盤;唯有久居朝堂、不通民生的劉載倚,最容易被淘汰。
聖命昭告大殿,百官俯首領旨。
為期一年的皇子地方歷練,自此開啟。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民為社稷之本。世間萬事萬物,皆由民眾有意、無意之中締造;而這些造物,又將迴轉過來,影響億萬蒼生。
私慾不滅,則貪蠹難絕,乃是人世常態。官吏壓榨黎庶,盤剝民膏,世人多見官吏欺凌百姓,卻不曾深思:其本是順應民眾所需而生。可普天之下,鮮有無私之人,身居權位者,大多追逐名、利。是以蒼生亦要割捨一部分利益,作為維繫秩序的代價。
矛盾由此滋生:眾生皆嚮往安穩安樂,視美好生活為理所應當,不願主動割捨分毫。手握權柄之人,便伺機攫取額外利益,世間平衡自此崩塌。
南北兩朝對峙,天下人皆知,伊水合約無非是短暫的和平,兩國任何一次零星摩擦,皆有可能引燃南北決戰的滔天戰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