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2026-09-19 08:18:53 作者: 子煜曌焺

  大殿鎏金垂燈之下,莊嚴肅穆。

  太師孔晏耳中乍聞「攤丁入畝」四字,蒼老的瞳孔驟然一縮,心底根深蒂固的世家稅制根基,竟在這一瞬轟然震動。

  他再也無法維持先前的從容鎮定,上前半步,壓著幾分倉促的語氣躬身發問:「夏後,敢問何為攤丁入畝?」

  話音落地,朝班寂靜一瞬。

  劉映踏步而出,身姿挺拔,躬身拱手,聲線清亮沉實,響徹整座聖德殿:「既然太師垂問,下官便直言剖白,為諸位同僚解惑。」

  語畢,他穩步邁入殿堂正中央,面對滿朝文武,從容開講新法利弊。

  「昔日我夏仲稅制,分為田賦、丁銀兩項,各司其規。田賦按名下田畝多寡征糧,丁銀按境內成年男丁人口收銀。此法初立尚可安民,日久卻積弊深重、貽害無窮。」

  他目光掃過階下一眾鄉紳世族出身的官員,字字懇切,句句鋒利。

  「天下萬千寒門百姓,終身寸土無分,卻只因身是壯年男丁,年年必繳丁銀、必服丁役。一旦逢天災地禍、顆粒無收,尋常小民無力完稅,走投無路之下,要麼棄地流亡、淪為流民,要麼投身世家豪強、隱匿戶籍,只為躲避苛役重賦。長此以往,朝堂戶籍虛空、人口隱匿,流民遍野、隱患滋生,而國庫賦稅逐年虧空,積弊日深,社稷根基日漸鬆動!」

  劉映越說越是激昂,抬手展臂,言辭擲地有聲,將百年稅制弊病一一剖開。

  「所謂攤丁入畝,便是廢天下單獨丁銀,將舉國所有丁稅全數攤入田賦之中!自此往後,夏仲計稅唯憑田產,不問人丁。萬畝良田之家,便承萬畝田畝對應的丁稅;寸土不存的寒門黎民,終生再無丁銀之壓、丁役之苦。底層百姓減負安居,自然無流離逃亡之心;依附世家的隱匿佃戶,再無需寄人籬下、隱匿戶籍以避賦稅。」

  他抬步走向臉色鐵青的孔晏,語氣愈發篤定。

  「再者,天下良田沃土,十之八九盡歸鄉紳、地主、世族之手。丁稅併入田賦,便是讓坐擁產業者擔起家國稅負,而非壓榨無地小民。國庫歲入自此穩固充盈,日後邊境征戰、天災賑濟、百官俸祿,方才有根本依仗!」

  言罷,劉映回身面向御座之上的夏後劉桓,鄭重行叉手大禮,聲色鏗鏘,字字落地有聲。

  「舊法守之,則流民四起、國庫空虛、社稷動搖;新法推行,則固本安民、充盈國庫、穩固江山。攤丁入畝雖觸及世家私利,卻是利國利民、長治久安的國策!此事,勢在必行,無可更改!」

  殿中一瞬死寂。

  落針可聞的寂靜過後,滿朝文武轟然議論四起,此起彼伏的低語響徹大殿。

  在場大半官員皆出身世族鄉紳,皆是新法之下的失益之人,心中暗藏怨懟,卻無人敢公然駁斥這固本安邦的正道。

  就在眾臣遲疑之際,太傅虞清禾率先出列,撫掌讚嘆,聲線清朗:「妙哉!此乃千秋良策,安民固本,聖政也!」

  這一聲稱讚,如同台階,讓不少觀望官員紛紛頷首附和。

  孔晏立在原地,聽聞劉映字字誅心的論述,又聽滿朝附和之聲,蒼老身軀微微震顫,氣血翻湧,身形搖搖欲墜,幾乎站立不穩。

  虞清禾見狀,順勢上前虛扶一把,笑語溫和,掩去殿中暗流:「太師年高,朝堂議事勞神,怕是身子乏了。」

  一語雙關。

  二人指尖微錯,轉瞬交換一道隱晦眼神,瞬息之間,反撲之計已然心照不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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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座之上,夏後劉桓眸光沉靜,將殿中所有人心百態盡收眼底,不急不緩,沉聲落旨。

  「傳寡人旨意,舉國清查丈量田畝,即刻推行攤丁入畝新法,通傳天下,即刻施行!」

  百官齊齊執笏躬身,山呼朝拜:「夏後聖明!」

  劉桓眸光微動,再降一道聖旨。

  「再傳旨:加封載仲為寶親王,載俧為廉親王,載倚為慶親王,各領差事,分赴地方。於所在郡縣組班,統領政務,推行新政,每月陳奏地方政情。」

  「喏!」

  百官齊聲領旨,朝堂新政塵埃落定。

  ……

  退朝之後,百官散去。

  宮廊清風穿堂,吹散了殿內莊嚴肅穆,卻吹不散世家心頭陰霾。

  孔晏駐足廊下,待無人近身,即刻叫住身後的景紹文,面色沉冷,再無半分老臣溫和。


  「紹文。」

  「學生在。」景紹文躬身聽令。

  孔晏眼底寒芒乍現,低聲吩咐:「三位新晉親王即將分赴地方,必然全力推行攤丁入畝新法。你即刻密傳書信至三郡。」

  「設法刁難寶親王、廉親王,令二人新政推行寸步難行、屢生紕漏;暗中周全護住慶親王,保其地方聲望。與此同時,聯絡天下世家大族,聯名上奏。」

  他語氣陰狠,字字算計。

  「既要徹底阻撓新法落地,讓攤丁入畝半途而廢,還要順勢推波助瀾,保慶親王入主東宮,登上儲君之位!」

  景紹文鄭重頷首,眼神篤定:「太師放心,此事交由學生,必辦穩妥!」

  ……

  景紹文私下找到劉載倚,「王爺,您帶著我這封信前去,萬無一失。」

  「多些司吏!」

  ……

  寶親王劉載仲趕往岐州岐山郡;廉親王劉載俧赴煥鯨州月島郡;慶親王則奔向開州寧遠郡——夏仲國富庶之地其一。

  ……

  同一時日,千里之外,青國朝堂。

  都堂衙門,文武列班,氣氛凝重肅殺。

  青國大王金珂端坐御座,望著階下眾臣,沉聲開口:「諸卿,璜金國六十萬大軍已壓至邊境前線,糧草輜重不日盡數抵達。舉國重兵集結,當擇一名上將統帥三軍,諸位可有舉薦之人?」

  話音落下,堂下官員紛紛交頭接耳,議論不休。

  片刻後,一名文臣出列拱手:「六十萬大軍乃舉國精銳,兵勢浩大,非稟賦卓絕、韜略冠絕者不能統御。若所託非人,恐折兵損將、貽誤戰機,得不償失。」

  「卿言甚是。」金珂頷首。

  他目光掃過滿朝文武:「不知諸卿,何人可擔此伐夏統帥重任?」

  沉寂須臾,白髮老臣孫熇緩步出列,躬身長揖,目光深遠。

  「大王,可擔此重任者,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金珂微怔,眼中生出疑惑:「老先生所指何人?」

  孫熇緩緩轉頭,目光直直投向位列首座、權傾朝野的議政王金天聰。

  滿殿目光瞬間齊聚議政王身上。

  金珂心頭巨震,神色驟變,脫口而出:「父……叔父?」

  他眸光急轉,心底萬般不願,連忙出聲阻攔:「不可!朝堂無主則亂,國家不可一日無議政王坐鎮中樞!」

  孫熇卻步步緊逼,語氣懇切卻勢不可擋:「大王,議政王文武雙全、韜略蓋世,本事威望冠絕滿朝。統領六十萬伐夏大軍,普天之下,唯有議政王可當此任!」

  話音剛落,孫熇一眾黨羽立刻紛紛出列附和,有人高聲頌揚,眼底卻藏著挑釁陰笑。

  「議政王智勇超群、蓋世無雙!此等軍國大任,唯有議政王能為國擔當!」

  句句稱頌,字字逼宮。

  御座之下,金天聰搭於膝頭的手掌早已悄然攥緊,指節泛白,心底怒火翻湧。

  他強行壓下戾氣,緩緩開口,語氣隱忍:「臣可前往掛帥,只是眼下尚有要事未畢,需些許時日籌備。只是這般拖延,恐貽誤前線戰機,還請大王三思。」

  立刻有朝臣譏諷詰問:「不知議政王何等私事,竟要舉國軍國大事為您耽擱等候?」

  一語刺心。

  金珂有心維護,可對方所言句句在理,朝堂眾目睽睽之下,竟無從辯駁,只能默然閉口,滿心無奈。

  他心底清楚,自己萬萬不願金天聰離開王都。議政王在,王權與都堂衙門的權力尚有制衡;議政王遠赴邊境,朝堂必徹底落入孫熇掌控。

  金天聰眉頭深鎖,沉聲解釋:「臣手頭之事,亦是為南下伐夏戰事所備。只是諸事未竟,倉促離京,恐於事無益。」

  此言一出,恰好落入孫熇圈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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