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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上路

2026-09-19 08:35:47 作者: 我乃宏道人

  隆冬臘月,歲末將至。褪去了平日的清冷孤寂,冬日的青龍山迎來了一年中最溫熱喧鬧的時節。

  山間寒風凜冽,裹挾著山林獨有的清冽寒意,日夜穿梭山谷村落,卻始終吹不散山村上空裊裊升騰、滾燙濃郁的人間煙火。

  自臘月二十三小年起,青龍村便徹底墜入濃郁的年味之中。家家戶戶掃屋除塵、醃製年食,炊煙朝夕不絕,暖意漫遍山野街巷。

  王嬸的小院更是整日忙個不停。兩口黝黑厚重的大鐵鍋穩穩支在露天灶台之上,乾柴入灶,噼啪炸裂的星火聲聲清脆,暖了整座庭院。

  窗台橫樑掛滿層層疊疊、醃得油亮泛紅的臘肉臘腸,風一吹便輕輕晃動,油脂凝香。竹筐里堆滿剛出鍋、金黃酥脆的炸丸子、炸酥肉,熱氣混著濃郁香氣,順著山間晚風漫遍整座山村,歲歲年年的年味,大抵都藏在這質樸煙火里。

  臨近年關,李大爺家養的年豬如期宰殺。山村素來淳樸和睦,殺豬分肉、鄰里共享是傳承多年的舊俗。溫熱新鮮的豬肉挨家挨戶派送,街巷間歡聲笑語此起彼伏,孩童嬉鬧、長輩閒談,暖意融融。

  村裡的孩子們早早換上嶄新厚實的棉襖,掙脫冬日寒涼,在平整村道上肆意追逐打鬧。零星的鞭炮聲斷斷續續噼啪響起,脆響劃破山間寂靜,為歲末光景添滿熱鬧鮮活的氣息。

  許寧守著故土,信守心底的安穩執念,踏踏實實幫襯著鄰里鄉親,整整忙碌了五日,不曾有半分懈怠。

  入冬幾場暴雨沖刷,村口的土路坑窪泥濘、破損嚴重,影響村民出行。他獨自尋來碎石沙土,一遍遍填補、鋪平、夯實,將整條村口山路修整得平整穩固。

  李大爺家老舊瓦房漏雨滲水、多處破損,鄰里家中過冬柴火囤積不足、院落雜物堆積,但凡他力所能及的活計,盡數默默包攬、妥善打理,不求分毫回報。

  村中眾人只當他是天生力氣過人、心底善良、懂事勤快。唯有閱歷深厚的李大爺,私下拉著王嬸輕聲感慨,語氣滿是訝異:如今的許寧,怕是早已偷偷修出了天大的本事,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單薄孤苦的少年。

  王嬸每每聞言,總是笑著嗔怪他老眼昏花、胡思亂想,只當是孩子自小懂事、重情重義,從未往玄妙之處深究,只滿心疼惜這個無依無靠的少年。

  臘月二十八的夜晚,暮色溫柔,晚風微涼。王嬸特意張羅了一桌提前的年夜飯,備滿豐盛酒菜,熱熱鬧鬧宴請村中親近鄰里。

  蘇小蠻與蘇奶奶、年邁的李大爺,還有幾位與許寧一同長大、情誼深厚的髮小盡數到場。素來清冷孤寂、常年無人問津的許家老宅,今夜燈火通明、人聲鼎沸,硬生生多了從未有過的鮮活暖意。

  兩張木桌擺滿堂屋,酒菜豐盛、香氣四溢,鄰里閒談笑語溫柔,歲歲尋常的安穩,最是動人。

  席間,發小周鵬端著一碗溫熱米酒起身致意,眼底滿是真摯熱忱,句句發自肺腑:「許寧,你如今眼界開闊、前程遠大,在外闖蕩我們都為你高興。但不管走多遠、飛多高,過年一定要回來。有你在青龍山,我們村里人心裡才踏實、安穩。」

  許寧抬眸淺笑,坦然舉杯,仰頭將碗中米酒一飲而盡。清冽酒香入喉,暖入心底,化成年歲溫情。

  李大爺難得興致高漲,喝得微微醺醉,拍著飯桌緩緩絮叨,說起自己年少時也曾心生嚮往,渴望奔赴遠方、闖蕩天地。可終究捨不得這片故土煙火、捨不得淳樸鄉鄰,便留守山村一生。如今回望半生浮沉,無大富大貴,卻滿心得穩、此生無憾。

  蘇奶奶笑著打趣,調侃他哪裡是捨不得故土,分明是捨不得自家的老黃牛,更捨不得王嬸一手絕佳的廚藝。一句輕鬆玩笑,逗得滿屋子人轟然大笑,暖意融融。

  許寧靜靜端坐角落,默然看著眼前嬉笑閒談、暖意融融的眾人,心底湧上一陣溫熱酸澀的動容,萬般情緒交織纏繞。

  爺爺離世之後,他曾一度以為自己孑然一身、無依無靠,世間漂泊、孤身無家。可經年歲月走來,他才漸漸懂得溫情所在。

  這些樸素善良的鄰里鄉親,會在寒冬臘月為他留一桌熱飯、暖一室燈火,會在他遠行在外時默默照看荒廢的老宅,會在他歸來之時不問過往風雨、不問一身風霜,只問冷暖平安。

  原來,親人從來不止於血脈羈絆。這般朝夕相伴、歲歲相守的人間溫情,亦是此生最珍貴、最放不下的牽掛。

  熱鬧年味短暫溫柔,溫柔時光終有別離。喧囂落幕,遠行的日子如期而至。

  正月初六,天光微亮,晨霧漫山。天色尚且朦朧,村口便早早聚滿了趕來送行的鄰里鄉親,人人眼底藏著不舍,靜靜等候少年啟程。

  


  許寧背著一身極簡行囊,一身素淨衣衫,身姿挺拔沉穩。臨行之前,他早已將老宅鑰匙鄭重託付給王嬸,田間農事、院落雜務盡數交由李大爺代為照看,安頓好故土所有瑣事。

  除此以外,他連夜加固了整座青龍山的守護陣法,層層穩固鎮山母印與整條地脈的聯結,不留半分破綻。縱使他日遠行千里、身不在山,世間尋常邪修也絕無半分能耐撼動青龍山地脈分毫,可保故土歲歲安穩、煙火無憂。

  一眾鄉鄰止步村口,不再向前相送。唯有蘇小蠻一人,默默無言,靜靜陪著他一路前行,直送至老龍潭邊。

  破曉晨光灑落澄澈潭面,細碎金光隨波搖曳,粼粼水光映著少女乾淨澄澈的眉眼,溫柔又動人。

  她抬手,將一枚嶄新縫製的平安符輕輕塞進許寧衣領。細膩順滑的紅繩繞頸而系,符袋之上,除了那個早已熟悉、工整端正的「寧」字,還多了一株針線稚嫩、亭亭而立的小樹紋樣,清新鮮活。

  「這是青龍山。」少女抬眸凝望著他,眼眸清亮,聲音輕柔得像山間晚風,卻藏著萬般執念,「帶著它,不管你走多遠、去多偏,都記得這裡是你的家,記得一定要回來。」

  她沒有哭鬧撒嬌,沒有過度牽絆,眼底卻覆著一層淺淺的紅,藏著壓不住的不舍與擔憂。強忍著心底翻湧的情緒,一遍遍細細叮囑,字字懇切。

  「我每個月都會給你發消息,你再忙再累,哪怕只回我一個字也好。王嬸給你醃了半年的臘肉,全都替你存著,秋天之前,你一定要回來拿。」

  許寧靜靜佇立潭邊,認真聽著她每一句叮囑,將這份溫柔牽掛盡數藏入心底,而後鄭重應聲,一字一句堅定有力:「好。」

  蘇小蠻輕輕咬著下唇,憋了許久的忐忑與擔憂,終究還是盡數道出,眼底藏著小心翼翼的期盼與後怕:「還有,不許再變成石頭了。兩次就夠了,我再也不想日復一日等你歸來,再也不想提心弔膽怕你出事了。」

  許寧望著她眼底的忐忑、期盼與隱忍的委屈,心頭微沉,重重點頭,給出最鄭重的承諾。

  暖煦晨光穿透層層林間枝葉,斑駁灑落,落在二人肩頭,溫柔靜謐。蘇小蠻踮起腳尖,輕輕在他額頭彈了一下,動作輕快溫柔,帶著少年少女獨有的純粹情愫。

  下一瞬,她生怕自己失態留戀,轉身快步朝著林間跑去,清脆溫柔的一句「早點回來」,隨風飄散,縈繞潭邊山間。

  許寧佇立原地,靜靜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山林拐角,久久未動。他緩緩抬手,輕輕撫過微涼的額頭,心底沉甸甸的牽掛翻湧不息。

  這份故土溫情、少年牽絆,是他此生最柔軟的軟肋,亦是他逆戰前路、無懼風雨的最強鎧甲。

  他斂去心底萬般柔軟心緒,收回目光,轉身邁步,毅然下山。

  山腳公路旁,晨風吹拂枝葉,靜謐安然。秦瀾與丁言早已在此靜靜等候,神色沉穩,整裝待發。此番遠赴霧隱山探查真相、探尋機緣,二人全程隨行,並肩護航。

  路邊停著一輛車身低調的越野車,車身隱刻鎮妖司專屬徽記,不張揚、不惹眼,車內防護、探測、續航各類配置一應俱全,穩妥可靠。

  登車前,許寧駐足回身,最後一次靜靜回望身後群山。

  破曉晨光遍灑千里群山,整座青龍山覆上一層溫暖醇厚的金邊,山巒巍峨、草木沉靜,安穩如故。

  這一刻的山河光景,與多年前那個清晨悄然重合。年幼的他懵懂無知,被爺爺牽著手佇立老龍潭邊,一點點教他辨認山間青石、領悟地脈肌理。

  彼時的他,不懂血脈枷鎖、不懂守脈宿命、不懂山河重任,只記得爺爺眼底溫柔,那句叮囑厚重綿長,歲歲迴響耳畔:寧娃子,山在那裡,不管走多遠,它永遠都在。

  山在,根便在。

  此番千里遠行,從不是離別,只是暫別故土煙火,奔赴前路風雨,破開亂世迷局。待他日功成、風波平定,他定然滿身榮光,踏歸青山。

  「走吧。」

  許寧低聲輕喃一句,斂盡心緒,俯身坐入車中。

  越野車引擎輕響,緩緩啟動,沿著蜿蜒盤旋的盤山公路穩步前行。

  許寧透過後視鏡靜靜凝望,身後巍峨青山不斷緩緩後退,清晰的山巒輪廓一點點縮小、模糊,最終徹底消失在天際盡頭。

  他心底無半分離愁傷感,只剩極致的平靜與篤定。

  前路漫漫風雨,迷霧重重,霧隱山從來不是終點,僅僅只是破局的起點。更幽深的祖脈秘辛、更兇險的淵謀詭局、更沉重的山河重任,盡數在前方靜靜等候。


  但此刻的他,早已不再孤身一人、獨自前行。身後有故土牽掛、人間溫情,身邊有並肩戰友、同行知己。前路縱有千難萬險,亦無所畏懼。

  車內氛圍安靜溫和,鬆弛沉穩。丁言專心驅車,平穩前行。輕柔的車載民謠緩緩流淌,撫平前路躁動。秦瀾低頭翻閱手中加密情報文件,梳理前路隱患與線索。

  許寧靜靜靠在座椅上,指尖輕輕摩挲衣領內溫熱的平安符,心底安穩篤定,緩緩閉上雙眼,養精蓄銳,靜待前路風雨。

  與此同時,萬里之外,極西崑侖。

  萬古冰川橫亘千里,終年風雪呼嘯肆虐,寒冰覆域、寸草不生,荒寂無人。

  冰封千年的巨型地宮,深埋在無邊凍土黑暗之下,正緩緩從萬古沉眠中復甦。

  地宮最幽深的核心處,一扇厚重古樸的青銅巨門靜靜佇立,鎮守萬古禁地。門板之上,密密麻麻、遍布滄桑古老的漆黑符紋,正明暗交替、緩緩流轉,涌動著駭人的萬古邪力。

  一聲蒼老悠遠、橫跨萬古歲月的綿長呼吸,從青銅巨門之後沉沉傳出。

  每一次呼吸起落,整座千年冰封的崑崙冰川,便會微微震顫、隱隱轟鳴。

  沉睡數千年的無上恐怖存在,正在一點點掙脫萬古桎梏、瓦解封印禁錮,完成甦醒之前最後的蟄伏蓄力。

  一場席捲九州、顛覆山河的宿命風暴,已然在無人知曉的暗處悄然醞釀,正跨越千里山河,朝著青龍山遠行的少年,緩緩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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