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隱山腳,烈日懸空,暑氣蒸騰。
許寧與明心並肩坐在青石之上,分食了行囊中最後半塊乾糧。連日翻山越嶺、徒步趕路,二人早已身心疲乏。
日頭漸漸西斜,熾烈餘暉炙烤著蜿蜒山道,青石板路面被曬得滾燙,蒸騰起陣陣灼熱氣息。兩道身影一長一短,靜靜拖落在崎嶇山路之上,隨落日西垂緩緩伸縮。
明心背著沉甸甸的碩大包袱,渾身汗濕,衣衫緊貼脊背,連日趕路早已讓他氣喘吁吁、腳步發沉。他抬眸望向前方連綿無盡的深山,嗓音帶著濃重的疲憊。
「師兄,毒瘴嶺離這兒還有多遠?」
許寧抬眼遠眺,目光穿透層層疊疊的山林,神色沉穩篤定,語氣沒有半分鬆動:「翻過前方兩座山頭就到。今晚,必須入嶺探查。」
聽聞還要繼續趕路,明心瞬間垮下眉眼,哀嚎一聲,腳下一軟,身形一晃險些栽進路邊茂密的灌木叢中。
許寧眼疾手快,抬手一把拽住他的後領,將人穩穩拽回。順手探入他沉重的包袱,抽出一卷厚實毛毯,替他減負,稍稍緩解負重壓力。
「多謝師兄!」
明心抹了把滿臉熱汗,肩頭一輕,瞬間又攢出幾分力氣,疲憊消散大半。
二人稍作休整,再度起身提速趕路。
越往深山行進,山道愈發狹窄崎嶇,兩側草木愈發繁茂幽深,遮天蔽日的枝葉層層交錯,隔絕了大半天光。
暮色順著幽深山坳緩緩漫涌而來,籠罩整片山林,空氣里漸漸瀰漫開一股潮濕腐朽、陰冷怪異的霉味,刺鼻又壓抑。
許寧腳步驟然放緩,周身氣息瞬間收斂,右手悄然按在腰間短刀刀柄之上,神識無聲鋪展、警惕四方。
路旁原本蔥鬱的野草盡數泛黃枯焦,從根莖處徹底腐爛發黑,沒有半點生機,隱隱透著一股死寂沉沉的敗亡之氣,絕非自然枯萎所能形成。
「前面,就是毒瘴嶺。」
許寧壓低嗓音沉聲提醒,語氣凝重,已然進入臨戰狀態。
明心臉上的慵懶笑意瞬間斂去,神色一肅,立刻從懷中掏出一疊黃符,嫻熟夾在五指之間,指尖微動,符紙蓄勢待發,如同握滿一手利刃。
二人快步拐過一道幽深山彎,前路景象驟然一變,讓兩道身影同時駐足,心頭沉凝。
前方整座山嶺,盡數被濃稠厚重的灰綠色濃霧牢牢籠罩。毒霧不往上飄散,反而緊貼地面翻湧滾動,沸騰不休,宛若一潭持續翻滾、劇毒無比的沸水,戾氣滔天。
嶺間林木盡數枯死,參天古木枝幹扭曲猙獰,如同累累白骨刺破天穹,樹幹表面覆滿層層黏膩的詭異黑斑,腥臭陰冷。
整片山嶺死寂得可怕。
無飛鳥掠空,無蟲鳴低語,無風聲流轉。唯有漫天毒霧無聲翻湧、沉沉蟄伏,吞噬一切生機,壓抑得人喘不過氣。
「這裡的煞氣……」明心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眼底滿是震驚,嗓音發緊,「比之前的陰風谷還要厚重數倍,兇險太多。」
許寧默然俯身,單掌輕貼地面。人山合一的感知瞬間鋪開,銜接地底地脈肌理。
下一瞬,一縷冰涼黏稠、陰邪刺骨的詭異力量順著掌心經脈飛速鑽入體內,陰冷煞氣瘋狂侵蝕氣血。他眉頭驟然緊鎖,立刻運轉鎮山訣,靈力奔騰流轉,硬生生將這縷入侵的陰煞盡數逼出體外。
「噬龍釘深埋在嶺中央地底核心。」許寧起身沉聲開口,道出兇險布局,「周遭環繞三層連環毒陣,層層嵌套、殺機暗藏。眼前的漫天毒霧,僅僅只是最外層的第一道屏障。」
「三層毒陣?!」明心瞬間瞪大雙眼,面露難色,「師祖從來沒教過我這種高階連環毒陣的破陣之法,這可怎麼應對?」
「我來破陣,你負責護法守御。」許寧語氣堅定,字字沉穩,「全程跟緊我,一步不落,踩著我的腳印前行,切勿亂走。」
話音落,許寧率先抬步,毅然踏入翻湧不休的毒霧之中。
掌心鎮山母印悄然亮起一抹溫潤厚重的金光,澄澈純正的浩然靈氣撲面而來。金光所及之處,周遭毒霧瞬間如遇烈火,嘶嘶作響,翻湧著退散開來,清出一方寸許淨地。
奈何嶺中毒霧太過濃稠厚重,退散的速度遠遠不及聚攏的速度,金光開闢的潔淨縫隙轉瞬便被濃霧重新填滿。二人只能靠著許寧掌中不滅金光,死死守住身前方寸之地,艱難前行。
穩步前行約莫百步距離,許寧驟然停住腳步。
前方地面微微隆起,形成一道半米高的狹長土坎,坎上整齊插著一十三根黝黑木樁,樁頂各嵌著一塊巴掌大小的冰冷鐵片,鐵片表面刻滿扭曲纏繞、宛若蠕蟲盤踞的詭異符文,陰邪之氣撲面而來。
「第一層陣眼,就在此處。」許寧低聲警示。
他抬手拾起一枚碎石,指尖微用力,徑直朝著最左側的木樁彈射而去。
可碎石尚未靠近木樁半米範圍,一道漆黑煞氣驟然從鐵片符文之中竄射而出,瞬間死死裹住碎石。只聽「啪」的一聲輕響,堅硬碎石瞬間被煞氣腐蝕殆盡,化作漫天細碎黑灰,隨風飄散。
「好傢夥,這煞氣也太霸道了!」明心看得心頭一緊,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氣。
「退後,遠離陣域。」
許寧沉聲叮囑一聲,雙手快速結出戰印,掌心鎮山母印金光驟然暴漲,澄澈浩然的靈力沖天而起,衝破周遭毒霧禁錮。
他一步踏前,腳掌深陷鬆軟土層,借腳下地脈磅礴之力穩固身形、蓄力爆發,掌心金光宛若奔騰瀑布,轟然傾瀉而下,精準籠罩最左側的陣樁。
樁頂鐵片劇烈震顫不休,海量漆黑煞氣瘋狂外泄、肆意反撲,卻在浩然金光的滌盪之下寸寸消融、層層瓦解,根本無法近身。
許寧持續輸出靈力,額角熱汗滑落,經脈隱隱傳來酸脹刺痛。在純正鎮山靈力的持續沖刷下,黝黑木樁從中轟然裂開,鐵片寸寸炸裂,化作細碎殘渣散落一地。
他沒有片刻停頓,腳步不停、手印不變,順著陣眼排布依次破樁。金光所過之處,陰邪煞氣盡數潰散,一十三根陣樁逐一瓦解崩碎。
隨著最後一根木樁碎裂,隆起的土坎轟然塌陷,地面裂開一道狹長缺口,露出一條向下延伸、幽深狹窄的地下通道,陰冷潮氣撲面而來。
「走。」
許寧抬手擦去嘴角悄然滲出的一絲血絲,嗓音微啞,卻是步履堅定,率先步入通道。強行連破陣眼,靈力遭到陣法反震,經脈已然受創。
「師兄!你受傷了?」明心見狀心頭一緊,快步跟上,滿是擔憂。
「無妨,只是靈力反震,不礙事。」許寧淡淡應聲,壓下體內翻湧的氣血。
地下通道極為狹窄逼仄,僅容一人側身通行。空氣死寂潮濕,混雜著濃郁的腐朽血肉氣息,刺鼻難忍,讓人陣陣胸悶。
二人一前一後,謹慎前行,約莫半刻鐘後,前方視線驟然開闊,壓抑感盡數消散。一座恢弘巨大的天然溶洞豁然出現在眼前。
溶洞空曠幽深,岩壁潮濕滴水,四壁漆黑幽暗。溶洞正中央,一枚通體漆黑、煞氣滔天的噬龍釘深深釘入地底岩層,穩穩紮根不動。
碩大釘帽宛若磨盤一般,厚重猙獰,表面盤踞著密密麻麻、層層交錯的黑色紋路,萬古陰煞流轉不休,威懾四方。
釘帽正上方,一具完整的人形骨架懸空懸浮,骨架表層附著一層厚重的灰綠色異物,似苔蘚非苔蘚、似腐布非腐布,層層包裹,散發著沉沉死氣與毒瘴。
「第二層陣,屍骨傀儡陣。」
許寧眸光一凝,瞬間辨出此陣來歷。這是依託死者骸骨、借地脈煞氣滋養而成的傀儡殺陣,凶戾無比。
話音剛落,懸空的骸骨驟然抬頭,空洞漆黑的眼眶之中,瞬間燃起兩團幽幽跳動的灰綠色鬼火,陰冷暴戾的駭人氣息驟然爆發,席捲整座溶洞。
偌大溶洞劇烈震顫,岩壁碎石簌簌脫落,聲勢駭人。
「明心,開啟護法陣!」許寧沉聲大喝。
「收到!」
明心不敢有半分遲疑,雙手翻飛如蝶,指間所有符紙盡數凌空飛出,環繞許寧周身飛速流轉,瞬息之間凝結出三道厚重凝練的金色光罩,層層疊疊,牢牢護住四方。
他面色發白、靈力消耗劇增,可手上結印的動作依舊穩如磐石,沒有半分慌亂失誤。
許寧不退反進,迎難而上。
他催動體內全部靈力,掌心鎮山母印金光沖天而起,瞬息幻化一柄擎天金色巨錘,浩然正氣充盈錘身,攜雷霆萬鈞之勢,凌空狠狠砸向懸空骸骨!
轟然巨響震徹整座溶洞,洞頂尖銳石錐接連墜落,碎石紛飛。骸骨表層的灰綠色腐質被巨錘硬生生轟得四分五裂、漫天剝落,卻依舊牢牢凝形,未曾潰散。
下一瞬,骸骨猛地抬起骨爪,五道凌厲刺骨的幽綠毒光瞬間穿透層層金光護罩,快如閃電,直襲許寧面門!
許寧身形驟然側翻,堪堪避開致命一擊。
一道毒光擦過他的肩頭,轉瞬便腐蝕破損大片衣袖,肌膚之上瞬間烙下一塊焦黑潰爛的灼傷,刺骨毒力順著傷口瘋狂侵蝕經脈。
劇痛鑽心,可許寧牙關緊咬,半步未退。
他左手穩穩撐住地面穩住身形,右掌靈力再度暴漲,金色巨錘二度凝聚,轟然砸落!這一次,他的目標並非骸骨本體,而是骸骨與噬龍釘帽之間、那條無形的煞氣供養紐帶。
巨錘轟然落下,幽暗溶洞金光炸裂。
那條維繫傀儡生機、源源不斷輸送煞氣的隱形紐帶應聲斷裂。
失去煞氣供給,懸空骸骨眼眶中的綠火瞬間黯淡熄滅,堅硬骨身失去支撐,嘩啦一聲崩碎瓦解,化作一地零散碎骨,散落塵埃。
許寧單膝跪地,微微喘息,氣血翻湧不止。
他抬手從懷中摸出一枚古樸古幣,指尖一彈,古幣凌空懸浮在噬龍釘正上方,緩緩旋轉不休,發出陣陣清越嗡鳴,浩然正氣滌盪四方。
與此同時,他雙手飛速結印,掌心鎮山印金光凝聚成一道筆直光柱,自上而下,牢牢籠罩整枚噬龍釘帽。
「破!」
一聲沉喝響徹溶洞。
噬龍釘帽表層的漆黑紋路瞬間龜裂蔓延,密密麻麻的裂痕遍布全身。地底深處傳來一道尖銳刺耳的邪祟尖嘯,悽厲可怖。
海量漆黑煞氣從裂紋之中洶湧噴涌而出,與浩然金光劇烈碰撞、瘋狂撕扯,整座溶洞劇烈搖晃震顫,碎石如雨,紛紛墜落。
許寧七竅微微滲出血絲,周身經脈酸脹刺痛,靈力已然幾近枯竭,身軀負擔達到極致。
可他結印的雙手始終穩穩壓住,不曾有半分鬆動。他心底無比清楚,此刻一旦鬆手破功,洶湧反噬的煞氣足以瞬間將他與明心盡數吞噬,無人能活。
強忍劇痛,他將體內最後一絲靈力盡數灌入金光之中,聲如驚雷,暴喝出聲:「給我碎!」
剎那之間,金光驟然暴漲萬丈,徹底照亮幽暗溶洞,驅散無邊黑暗。
清脆刺耳的金屬斷裂聲轟然響起,厚重堅硬的噬龍釘應聲裂成數段,徹底崩毀。
地底深處,一縷澄澈純淨的大地靈氣噴涌而出,宛若清泉漫流,瞬間沖刷驅散溶洞內所有殘留陰煞毒瘴,污濁之氣盡數消散。
危機盡除。
許寧渾身脫力,仰面直直倒落在冰冷地面,大口喘著粗氣,疲憊與虛脫席捲全身。
溶洞頂端岩縫之中,細碎天光穿透黑暗,溫柔灑落,落在他身上。
明心快步跪坐在他身側,雙掌抵在其後背,源源不斷渡入自身靈力,幫他穩固氣血、修復經脈,語氣滿是急切擔憂:「師兄,你怎麼樣?傷勢要緊嗎?」
許寧微微抬手,撐起疲憊的身子,望著地底汩汩噴涌的純淨靈氣,嘴角緩緩揚起一抹釋然笑意:「死不了。你看,靈氣出來了。」
毒陣盡破,地脈歸寧。
明心望著眼前澄澈靈氣,緊繃的心弦終於鬆懈,笑著笑著,眼眶卻不受控制泛紅,滿心後怕與慶幸。
二人就在安穩的溶洞之中休整調息,靜養一夜,徹底平復傷勢、恢復靈力。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
許寧收起古幣,調息完畢,帶著明心一同離開地底溶洞,走出毒瘴嶺深處。
此刻的毒瘴嶺早已換了人間。
往日濃稠翻湧的灰綠色毒霧盡數散盡,無影無蹤。滿山枯死的林木在復甦地脈靈氣的滋養下,悄然抽枝冒芽,點點新綠綴滿枯枝,重煥生機。
溫暖晨光遍灑山嶺山道,明亮和煦,驅散了經年不散的陰冷死寂,滿目清朗安然。
明心望著煥然一新的山嶺,長長鬆了口氣,隨即問道:「師兄,破除了毒瘴嶺陣眼,我們下一處去哪?」
許寧抬眸,微微眯起雙眼,目光穿透層層山林,遙遙望向西南遠方,眼底沉著篤定。
「白骨澗。」
「白骨澗?」明心聞言嘴角一抽,忍不住吐槽,「這地方光聽名字就透著一股子晦氣。」
許寧抬步邁步,率先朝前走去,聲音清淡卻沉穩有力:「接下來的路,只會比這裡更晦氣,更兇險。」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