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西群山綿延萬里,層巒疊嶂、溝壑縱橫,無數險地隱於深山褶皺之間,人跡罕至、殺機暗藏。
白骨澗,便是這片蠻荒群山深處最陰森死寂的一處絕地。
一條早已乾涸千年的古老河道,硬生生貫穿兩座陡峭絕壁,狹長幽深、不見盡頭。河道兩岸無草無木、寸草不生,唯有層層疊疊、堆積如山的累累枯骨,密密麻麻鋪滿整條澗谷,死寂滔天。
許寧與明心日夜兼程、穿山越嶺,趕至此地時,整片天空已然陰沉低垂,黑雲壓山,晦暗無光。
細密冷雨斜斜灑落,無聲飄墜澗谷,雨滴敲打在泛黃髮白的古老骨頭上,發出細碎清脆的簌簌聲響,零零落落,反倒襯得整片白骨澗愈發死寂詭異,平添幾分森然寒意。
澗中枯骨年代跨度極廣,不少骨骼歷經千年風雨侵蝕,早已風化殆盡,化作灰白細碎骨粉,被連綿冷雨沖刷裹挾,順著乾涸河道緩緩流淌,宛若一條條慘白細流,蜿蜒遊走在荒寂澗底,觸目驚心。
明心佇立在骨堆邊緣,目光掃過滿地殘骨,只覺頭皮發麻、心口發緊,喉嚨乾澀發沉,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
「這些骨頭……有人的,也有走獸凶獸的,密密麻麻,數不勝數。」
許寧緩步俯身,指尖輕輕拾起一塊完整的老舊腿骨。骨體表面布滿細密幽深的小孔,通體慘白枯朽,透著一股深入肌理的陰冷死氣,絕非自然腐朽所能形成。
「此地地脈死寂,常年淤積濃重陰煞。」他指尖摩挲著骨面紋路,沉聲開口,道出原委,「所有誤入此處的活物,都會被無形煞氣侵入神魂、迷亂心智,最終失控自相殘殺,盡數困死在這澗谷之中,千年往復,從無例外。」
明心狠狠咽了口唾沫,心底寒意翻湧,下意識腳步微挪,悄悄往許寧身側靠攏幾分,以此尋求安穩。
二人不再停留,踏著滿地枯骨,沿著狹長河道穩步向內深入。
越往澗谷深處行進,堆積的白骨愈發密集厚重,層層堆疊、交錯重疊,到最後已然堆成齊腰高的厚重骨牆,封堵大半河道,壓抑得人喘不過氣。
空氣之中,悄然漂浮著一層極淡的乳白色薄霧,無形無色無味,卻暗藏殺機,呼吸之間便縈繞鼻尖,帶著一絲詭異辛辣的刺痛感,侵入肺腑。
許寧神識敏銳,瞬間察覺身旁明心的異樣。不過片刻功夫,他的呼吸已然變得粗重急促,面色泛白,唇瓣悄然泛起一層詭異青紫色,明顯是被霧中邪力侵蝕。
「立刻開啟佛光罩,護住周身經脈神魂。」許寧沉聲急喝。
明心不敢有半分遲疑,即刻掐動法訣,手印翻飛之間,一道溫潤柔和的金色佛光自周身轟然擴散,層層鋪開,將二人身形穩穩籠罩其中,築起一道浩然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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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飄拂的乳白色薄霧撞上金色佛光的瞬間,即刻發出細密刺耳的嗤嗤聲響,白霧飛速消融潰散,邪力被層層阻隔在外。
明心大口喘息幾聲,勉強壓下體內翻湧的不適,心有餘悸地開口:「師兄,這不是普通的煞霧。霧裡藏著東西,活物一般,會主動往人身體裡鑽。」
「是蠱煞。」
許寧眸光沉凝,目光穿透層層白霧,望向澗谷最深處的幽暗之地,語氣凝重:「此地地底同樣埋有一枚噬龍釘。千百年間,無盡煞氣、死者怨念、生靈殘魂被釘子源源不斷吸納浸染,最終滋生出這詭異的蠱煞。」
「此煞最是陰毒,無形無質、無孔不入,一旦沾染便會順著毛孔傷口鑽入活物體內,蠶食血肉、啃噬經脈、吞噬神魂,最終將人從裡到外徹底啃空,化作一具枯骨。」
聽聞這般陰狠兇險的特性,明心臉色驟然一白,心底徹底發涼,渾身緊繃,不敢有半分鬆懈。
就在此時,澗谷最深處,白霧最濃郁、陰氣最厚重的幽暗地帶,驟然傳來一陣密集雜亂的骨骼碰撞之聲。
咔咔、咔嚓——
乾涸河道正中央的地面,驟然裂開一道狹長黝黑的縫隙,無數深埋地底的枯骨順著裂縫噴涌而出,凌空翻飛、自動拼接,在半空快速重組凝聚。
不過數息時間,一具體型龐大、形態猙獰的巨型骨獸,轟然佇立在河道中央。
它身軀如蠻牛般粗壯魁梧,頭頂生長著嶙峋鹿角,四肢舒展,爪牙鋒利如虎,背脊之上還殘缺地插著一對破損殘破的骨翼,形態詭異駁雜,集萬獸之形於一身,凶戾滔天。
空洞漆黑的獸瞳之中,兩團慘白鬼火幽幽燃燒,冰冷、死寂、暴戾,死死鎖定著闖入澗谷的兩道生人身影。
「這、這又是什麼邪物?」明心聲音發顫,手心冒汗,周身佛光愈發凝練。
「蠱煞的肉身宿主。」
許寧抬手握住腰間短刀,刀柄微涼,心神卻沉穩如鐵。短刀悄然出鞘半寸,寒光凜冽。
「地底千百年積累的所有屍骨怨念、殘魂戾氣,盡數被蠱煞收攏合一,凝聚成這具骨獸身軀。」
「切記,萬萬不可被它利爪獠牙碰到分毫。一旦出現傷口,無形蠱煞會瞬間順著創口鑽入體內,無解難防。」
話音未落,巨型骨獸驟然狂暴發難,龐大身軀猛然俯衝,帶著漫天陰森寒氣與濃重死氣,徑直撲殺而來,勁風呼嘯,骨片翻飛。
許寧身形驟然側滑,身法靈動如風,堪堪避開這雷霆一擊。同時手中短刀順勢橫掃,鋒利刀刃帶著凝練金色靈力,在骨獸粗壯肋間狠狠劃出一道深痕。
金光靈力落在白骨表面轟然炸裂,細碎骨屑漫天飛濺。骨獸受創吃痛,發出一聲沉悶暴戾的低吼,粗壯骨尾猛然橫掃而出,力道千鈞,狠狠砸向河道兩旁的骨牆。
轟隆一聲巨響,堆積齊腰的厚重骨牆被當場砸塌半截,無數枯骨滾落紛飛,場面駭人。
明心不敢耽擱,即刻出手輔助。他抬手飛速掏出八張鎮邪符紙,精準貼在四周地面八方,符紙落地即刻亮起金色靈光,一道簡易卻穩固的四方困陣瞬間成型,牢牢鎖住戰場區域。
狂暴衝來的骨獸一頭撞在金色陣壁之上,轟然巨響響起,靈光劇烈震顫,龐大身軀被硬生生彈退數步,困在陣中無法突破。
「師兄!這困陣撐不了太久,它力量太兇,陣法靈力消耗極快!」明心咬牙支撐,手印死死扣住,臉色愈發發白。
「夠了。」
許寧低喝一聲,抓住這轉瞬即逝的牽制空檔,身形驟然縱身躍起,凌空騰空。
他將手中短刀高高舉過頭頂,掌心鎮山母印全力催動,磅礴浩然的金色靈力沖天而起,在刀身之上凝聚成一道厚重璀璨的浩然光幕,刀勢沉如山、快如電,攜雷霆萬鈞之力,凌空轟然斬落!
這一刀精準無比,正中骨獸背脊核心!
金光炸裂、靈力奔騰,巨型骨獸堅硬的白骨身軀應聲從中劈裂,一分為二。漫天白骨驟然四散飛濺,宛若一場驟然席捲的慘白風雪,落滿整條河道。
可下一瞬,讓人心驚的一幕驟然發生。
漫天散落的斷裂白骨懸空停滯,繼而再度飛速聚攏拼接,地面的裂縫之中源源不斷湧出細碎骨片,肉眼可見的速度快速癒合重組。
數息之間,完整的巨型骨獸再度成型,佇立原地,凶焰不減分毫,慘白獸瞳依舊冰冷暴戾。
「殺不死?!」明心瞳孔驟縮,滿臉震驚,心底泛起寒意。
「它只是傀儡軀殼,自然不死不滅。」
許寧收刀入鞘,目光銳利如刀,快速掃過整條幽暗河道,瞬間洞悉本質。
方才那極盡巔峰的一刀,蘊含磅礴鎮山靈力,卻並未真正擊潰邪力,反而被一股無形源頭徹底吸納消解。那股力量並非來自骨獸本身,而是源於腳下地底深處的噬龍釘。
只要地底噬龍釘尚存一日,煞氣便會源源不斷供給,怨念永續、蠱煞不滅,這具骨獸傀儡便能無限重組、永世不死。
想通關鍵,許寧不再浪費時間纏鬥。
他腳步一踏,身形驟然提速,徑直朝著河道中央的地底裂縫飛速衝去。
身後,重組完畢的骨獸察覺到危機,發出一聲尖銳刺耳的咆哮,再度狂暴撲殺而來,勁風凜冽、死氣滔天。
許寧頭也不回,沉聲厲喝:「明心,拖住它!」
「收到!」
明心苦著臉咬牙應下,當即不再保留,將身上所有珍藏符紙盡數掏出,漫天符紙凌空飛舞、層層引爆,金色靈光連成一片浩蕩光幕,死死封堵住骨獸前路,勉強將這頭凶戾傀儡困在原地。
他小臉漲得通紅,額角青筋暴起,靈力瘋狂透支,渾身緊繃到極致,拼盡全力死死牽制。
「師兄!我撐不了太久,你速戰速決!」
此刻的許寧已然縱身躍入幽深地底裂縫。
地底空間昏暗壓抑、陰冷刺骨,沒有半分光亮。此地的煞氣濃度遠超地面,足足高出數十倍,厚重黏稠,幾乎化作實質。
他體表的護體金光剛入地底,便被磅礴煞氣瘋狂擠壓消磨,層層黯淡,最後只剩薄薄一層勉強護住周身,岌岌可危。
陰寒煞氣瘋狂侵蝕肉身、刺骨入髓。
許寧毫不猶豫,直接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涌而出,借著精血反噬的狂暴力道,強行催動鎮山訣,引動地底厚重溫順的地脈靈氣入體,以浩然地力抗衡無邊陰煞,這才勉強穩住身形,站穩腳跟。
裂縫深處的地底石室之中,一枚通體漆黑、煞氣森寒的噬龍釘,斜斜深深插在一塊磨盤大小的黑色石台正中央。
整塊石台通體暗沉,表面布滿無數細密暗紅紋路,宛若活體血管一般,緩緩起伏、微微跳動,源源不斷滋生、輸送著無盡陰邪煞氣,詭異至極。
找到了!
許寧眸光一凜,緊握短刀,縱身疾馳,徑直衝向石台核心。
凜冽刀鋒轟然劈落,金光灌注刀刃,凌厲斬在石台正中。堅硬的黑石台面應聲裂開無數細碎紋路,震顫不休。
台上噬龍釘驟然劇烈震顫,發出尖銳刺耳的邪祟尖嘯,聲響悽厲,貫穿地底石室。
許寧左手快速探出,死死按在冰冷的釘帽之上,掌心鎮山母印全力爆發,精純浩然的金色靈力源源不斷灌入釘體深處。
漆黑釘體表層的邪異黑紋,在浩然金光的沖刷之下,一條條寸寸崩碎、層層消解。
可這枚噬龍釘的煞氣,遠比毒瘴嶺那一枚更加凶戾、更加詭異,已然滋生靈智,宛若活物一般。
海量陰冷煞氣從釘尖瘋狂噴涌而出,順著許寧掌心經脈瘋狂竄入體內,蠻橫衝撞、肆意肆虐,妄圖侵蝕神魂、瓦解靈力、顛覆肉身。
刺骨陰寒席捲四肢百骸,經脈脹痛欲裂,氣血翻湧不止。
許寧牙關死死咬緊,任憑無邊陰煞在體內橫衝直撞,掌心始終穩穩壓住釘帽,紋絲不動、半步不退。
他心底無比清楚,此刻只要心神動搖半分、鬆手退避,這無邊凶戾煞氣便會瞬間吞噬他的神智、崩碎他的經脈,屆時萬劫不復。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地底石室金光與黑煞持續博弈、劇烈碰撞。
不知僵持了多久,一聲清脆利落的崩裂聲響,驟然從地底核心轟然傳出。
咔——!
堅硬無比的噬龍釘應聲從石台上彈起,通體斷裂,一分為二。
釘尖殘存的最後一縷深綠色濁煞氣流噴涌而出,卻在鎮山金光的瞬間沖刷之下,徹底淨化、消散無形。
縈繞白骨澗千百年的陰煞蠱力,徹底斷絕根源。
地底煞氣盡數消散的剎那,地面河道之中,那頭無限重組的巨型骨獸身軀驟然一僵。
失去煞氣供給、怨念支撐,龐大骨軀瞬間轟然倒塌瓦解,化作一堆零散枯骨,簌簌散落,再無半分生機、半分異動。
緊繃許久的壓力驟然消散,明心渾身脫力,一屁股癱坐在滿地枯骨之上,大口大口喘息不止,滿頭冷汗、渾身酸軟。
片刻後,許寧從幽暗地底裂縫中緩緩攀爬而出。
他滿身塵土、衣衫破敗,面色慘白如紙,唇瓣毫無血色,渾身靈力近乎透支,氣息微弱不穩,顯然歷經一場極致苦戰。
他抬眸先看了一眼癱坐在地、僥倖無恙的明心,又望向整條堆滿枯骨、終於重歸死寂的白骨澗,眼底沉著平靜,低聲開口,定下前路。
「下一處,血月湖。」
聽聞又要奔赴新的兇險絕地,明心無奈翻了個白眼,徹底放棄掙扎,直接四仰八叉躺平在冰涼的骨堆之上,累得動彈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