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西荒原的荒蕪,遠比古籍記載的更令人心冷。
隊伍一路向西,天地景致層層更迭,鮮活綠意步步剝離。起初是草原與戈壁交錯,尚且存有生機;再向西行,便是連綿無盡的裸岩荒山,寸草不生,滿目枯寂。
此地天穹極高,空闊得讓人心頭髮慌。厚重雲層低低壓在山脊之上,沉沉籠罩四野,死寂蒼茫,仿佛隨時會傾覆墜落,壓垮這片荒蕪大地。
西行第九日,崎嶇荒原徹底斷絕車行之路。裸岩嶙峋、溝壑縱橫,越野車再難前行。眾人果斷棄車徒步,踏入海拔四千米以上的高原腹地。
高原寒風刺骨,空氣稀薄冰冷,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凜冽涼意。隊伍中修為最淺的東海分局女隊員,終究扛不住極端環境,引發嚴重高原反應,頭暈嘔惡、身形難立。秦瀾當機立斷,安排兩名隊員護送她折返歸營休整。
十二人的隊伍,轉瞬只剩九人。
眾人未曾停歇,頂著高原酷寒繼續西行,踏荒岩、越險峰,跋涉整整十七日,終於抵達此行第一處關鍵地界——陰風谷。
許寧佇立谷口老舊石碑前,望著斑駁碑身與熟悉的山谷輪廓,心頭一陣恍惚。
不過五個月前,他曾踏足此地,擊潰被邪魂奪舍百年的慧明大師,拔除陰風谷噬龍釘,淨化一地煞氣,收走對應古幣。彼時他以為,掃清十七處地脈凶節點、盡數拔除噬龍釘,便是這場山河浩劫的終局,是守脈護道的大功告成。
直至此刻他才徹底明晰,此前遍歷山川、破釘淨煞的歷練,不過是浩劫來臨前的微薄前奏。真正的棋局核心、最終的宿命戰場,從不在九州山野,而在這片極西荒原深處,在崑崙祖脈的本源之地。
「陰風谷的噬龍釘早已拔除,經年煞氣盡數淨化,按理此地地脈應當徹底復原,靈氣歸一。」
明心眉頭緊蹙,取出隨身羅盤凝神觀察。
羅盤指針平穩沉浮,較之此前的紊亂躁動已然安穩大半,周遭靈氣流轉規整,再無凶煞躁動之態。可凝神細探,谷底深處依舊蟄伏著一絲微弱滯澀的異常波動,與周遭靈氣格格不入。
「不是煞氣殘留,也不是靈氣鬱結。」
許寧閉目凝神,神識沉入地底細細感知,片刻後睜眼,語氣篤定。
「是此地地下水脈,常年被滔天煞氣浸染腐蝕,肌理受損嚴重。如今煞氣雖消,水脈尚未徹底復原,需歲月自然溫養淨化,屬於正常遺症,無礙大局。」
秦瀾環顧寂靜山谷,沉聲問道:「那我們是否入谷探查休整?」
許寧輕輕搖頭,望向山谷西側的荒寂岩壁:「不必入谷。谷內無可探查,谷口西側有一條塵封千年的隱蔽古道,是直通崑崙祖脈腹地的最快捷徑。」
言罷,他取出懷中羊皮古圖,對照天際隱約浮現的殘缺星圖,精準校準方位。
這條隱秘路徑,正是父親許青山手札中標註的絕密路線。當年父親追蹤黑淵勢力蹤跡,孤身深入極西荒原,一路探查至此,走到古道盡頭,窺見了崑崙祖脈的外圍入口。
父親在筆記中記載,古道盡頭立著一扇巍峨青銅巨門,門面鐫刻無盡上古符文,壁壘森嚴、萬古封禁。當年他修為不足,無解破局之法,只能隱忍退走,未曾貿然硬闖。回歸青龍山後,他窮盡心力鑽研符文奧義、探尋開門之法,只是研究未竟,浩劫突至,驟然殉道,留下無盡遺憾。
「也就是說,除了黑淵之人,你父親是近代以來第一個觸及祖脈入口的人?」秦瀾眸光微凝,出聲追問。
「應當是。」許寧微微頷首,嗓音輕緩,「當年他暗中追蹤、悄然探查,未曾驚動黑淵勢力,也未觸碰封禁大陣,全程隱秘蟄伏。可惜歸來後的研究尚未成型,他便已然隕落。」
許寧不再贅述過往憾事,折好羊皮圖妥帖入懷,抬眸沉聲道:「出發。」
陰風谷西側的古道入口,隱蔽程度遠超眾人預想。
整處入口被千年塌方碎石徹底掩埋,亂石堆積如山,表層風化嚴重,與周遭荒山岩體渾然一體,無半分人工痕跡,尋常人途經此地,絕難察覺碎石之下藏著通往上古祖脈的隱秘隧道。
但許寧身懷鎮山訣,可洞悉山河肌理、感知地脈走向。他清晰捕捉到碎石後方的虛空縫隙,以及地底綿延舒展的人工開鑿脈絡,這條隧道已荒廢數百年,沉寂無人驚擾。
「退後。」
許寧低喝一聲,掌心凝起璀璨金光,全力催動鎮山印。厚重溫潤的浩然靈力緩緩涌動,堆積的千斤碎石仿若被無形大手托舉,徐徐向兩側滑移散開,無半點轟鳴震動,穩穩露出一處僅容單人通行的狹窄洞口。
眾人依次躬身入內,許寧走在最後,催動靈力將洞口碎石重新歸位封堵,徹底掩去入口蹤跡,杜絕後患。
隧道內部乾燥通風,無潮濕霉味,岩壁布滿規整的人工鑿痕,深淺均勻。每隔數丈,石壁便內嵌一尊古樸青銅燈座,燈油早已乾涸,器具卻依舊完好無損。
足以見得開鑿古道的先賢心思縝密、技藝超凡。歷經數百年歲月侵蝕與地質變動,整條隧道依舊穩固完整,未曾出現大面積坍塌,盡顯上古修行者的通天手段。
眾人沿隧道穩步前行,足足走了兩個時辰。
幽暗隧道驟然到頭,視野豁然開朗。一座巨型天然溶洞赫然眼前,洞頂高達數十丈,空曠恢宏。萬千尖銳鐘乳石自洞頂倒掛而下,如懸天利劍,森然肅穆。
溶洞底部,一條澄澈地下河蜿蜒流淌,河水清明見底,水面縈繞著一層薄薄的靈氣白霧,緩緩浮動氤氳,溫潤純淨,一掃極西荒原的枯寂煞氣。
「今夜在此紮營休整。」秦瀾當即定下行止,「眾人輪流值守,補足體力、涵養氣息,明日一早繼續趕路。」
隊員們各自散開,尋平整岩壁落腳調息,恢復連日跋涉的損耗。許寧卻未曾歇息,獨自沿地下河逆流而上,行至數百丈外的隱秘角落,盤膝端坐。
他摒除雜念,心神沉入地底,神識順著地脈脈絡層層延伸、深度探查。
此地地脈氣息,已然脫離九州普通龍脈特質,初具崑崙祖脈的本源氣韻。
不同於青龍山地脈的溫潤寬厚、安穩綿長,崑崙祖脈古老深邃、蒼茫厚重,如同沉寂萬古的深海,表面平靜無波,底層卻藏著無盡暗流,磅礴威壓令人心生敬畏。
許寧的神識順著祖脈肌理不斷深入,一路通透順暢,直至地底極深之處,驟然受阻。
一層無形無質、堅不可破的浩瀚屏障橫亘前路,徹底隔絕祖脈核心氣息。他的神識無法穿透分毫,無從探查屏障的厚薄虛實與陣紋結構,唯有一股上古磅礴威壓沉沉覆下。
這便是父親筆記中記載的祖脈外層封印。
上古大能傾盡畢生修為布下的天地終極防線,萬古鎮守崑崙祖脈,鎮壓地底沉眠的燭龍凶獸,隔絕黑暗侵蝕。一旦屏障破碎,萬古沉眠的燭龍盡數甦醒,九州山河將迎來覆滅浩劫。
許寧緩緩收回神識,掌心沁出細密冷汗,心底翻湧著沉沉震撼。
此刻他才真正洞悉黑淵勢力千年布局的恐怖分量。
對方跨越千年、處心積慮布下棋局,只為撼動、破碎這道人力難及的上古封印,釋放燭龍、吞噬九州龍脈根基。
而他唯一能做的,便是搶在黑淵得逞之前,踏入祖脈深處,在封印徹底崩裂前重啟鎮脈之法,重新鎮壓燭龍,終結這場跨越千年的浩劫。
次日天光初亮,眾人休整完畢,再度啟程。
前路脫離規整人工隧道,化作錯綜複雜、連綿無盡的地下溶洞群,路徑崎嶇兇險。眾人時而蹚過刺骨暗河,寒氣侵體、凍徹筋骨;時而攀爬近乎垂直的光滑岩壁,懸空而行、步步驚險。
全程幽暗無光,危機四伏。
所幸許寧的地脈感知在此處發揮極致作用。憑藉鎮山訣與龍脈共鳴,他提前洞悉前路肌理,精準避開鬆動危岩、隱秘裂隙與上古殘陣等所有暗藏兇險。
這些上古陷阱雖經歲月消磨大半失效,但殘存陣紋依舊威力兇悍,一旦觸發,輕則重傷、重則殞命。若無許寧引路,隊伍斷然無法安然通行。
又歷經兩天兩夜的艱難跋涉,眾人終於抵達千年古道盡頭。
前路終端,一扇巍峨無邊的青銅巨門嵌在山體岩壁之中,頂天立地、氣勢磅礴。
巨門高約十丈、闊達五丈,門板刻滿層層交錯的上古符文,紋路深邃古樸、氣韻蒼茫宏大。這些符文與十七枚古幣文字同出一源,卻更為繁複浩瀚,蘊藏上古天地大道的終極奧義。
門縫正中,十七個圓孔環形規整排布,大小深淺與古幣完美契合,分毫不差,正是開門鎖芯。
許寧取出懷中黑檀木匣,掀開匣蓋,逐一取出十七枚古幣。
古幣離匣瞬間齊齊震顫,發出低沉厚重的嗡鳴,聲聲相和,似跨越千年呼應本命巨門。
他神色肅穆,抬手將古幣依次嵌入圓孔。
第一枚嚴絲合縫,第二枚穩穩歸位……直至第十七枚古幣嵌滿最後一處孔洞,十七枚錢幣同步亮起暗沉金光。
暗金光澤順著門板符文飛速蔓延,從門縫中心向外層層鋪展,次第點亮萬千上古紋路,最終鋪滿整扇巨門。
轟隆隆——
厚重低沉的地底轟鳴響起,整座山體微微震顫,萬古封印的青銅巨門緩緩向內開啟,縫隙漸寬。
一股蒼茫浩瀚的古老氣息自門後洶湧湧出。
這股氣息無半分凶煞戾氣,卻承載著天地初始的無上威嚴,讓九名修行者盡數心生本能畏懼。如同螻蟻仰望高山、凡人直面蒼穹,無需震懾,僅憑本源存在,便足以讓渺小眾生窒息匍匐。
門後是一條寬闊無垠的傾斜通道,筆直通向地底深處。兩側岩壁自動燃起幽幽青火,清光搖曳,將漫長通道照得通明。
通道漆黑盡頭無人可知,唯有一縷若有若無的綿長呼吸,從深淵深處緩緩起伏,帶動整條通道的氣流微微波動。
萬古沉眠的凶獸,正在地底深處靜靜蟄伏。
「所有人一級戒備,握器凝神,切勿妄動。」
秦瀾沉聲打破死寂,反手拔出銀色長刀,刀身符文被祖脈氣息刺激,自主亮起凜冽寒光,鋒芒畢露。
許寧佇立通道最前,靜靜感受深淵深處超脫世俗的古老意志,低聲開口,嗓音沉穩。
「這股氣息不分善惡、不存喜怒,是上古留存的天地本源意志,萬古鎮守祖脈。它不親眾生、不恨邪魔,只是純粹存在,卻足以碾壓一切人間修為。」
他湊近秦瀾耳畔,以兩人可聞的音量低聲囑託:「一旦局勢失控、封印動盪,你立刻帶人撤退,不必回頭,不用等我。」
秦瀾眸光銳利如刀,緊盯著他:「你又要獨自扛下所有?」
「不是逞強。」
許寧掌心輕按微涼的青銅門板,眼底澄澈堅定。
「我是鎮山訣唯一傳人,身負許家血脈,與九州龍脈、崑崙祖脈天生親和。上古封印與許家血脈天然共鳴,唯有我最適配破局鎮脈。獨身入內,勝算遠高於全隊貿然闖入。」
「你父親當年,也是這般獨自闖入。」秦瀾嗓音壓低,帶著難掩的凝重,「他進去之後,再也沒能出來。」
許寧身形微頓,默然無言。
他從衣領內摸出蘇小蠻親手縫製的平安符,指尖摩挲著溫熱的符紙,心底萬千心緒盡數化為篤定,隨即細心塞回衣襟。
「我知道。」
一字落定,他抬步踏入青火映照的幽深通道。
身後,厚重的青銅巨門緩緩合攏落鎖,徹底隔絕內外天地。十七枚古幣自行從凹槽脫落,凌空飛回許寧掌心,暗金光澤盡數褪去,重歸斑駁古樸的原樣。
青火光影搖曳,少年孤直的身影步步向深淵深處行去,越走越遠、越變越小,最終徹底被祖脈無邊的黑暗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