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銅巨門在身後咬合。沉悶的金屬摩擦聲順著岩壁傳導,震得腳底發麻。
許寧沒有回頭。十七枚古錢幣在掌心碰撞出細碎輕響,隨後安靜地貼伏在皮膚上。
通道里沒有風。空氣黏稠得像半凝固的油脂,每呼吸一次肺葉都要費力撐開。許寧從懷裡摸出鎮山訣的護體符籙捏在指間。符紙邊緣泛黃,硃砂紋路依舊清晰。他沒有激活,只是攥著,感受那股微弱暖意順指尖滲進經脈。
通道向下延伸。岩壁沒有火把,但並非全黑。一種幽綠色微光從岩層深處透出來,像活物的呼吸,明滅不定。
許寧數著步子。三百步之後,腳下石板變成了鬆軟的腐殖層,踩上去無聲無陷。
毒障來了。不是從前方湧來,而是從四面八方滲出來的。空氣里多了一陣甜膩的腐香,聞著像過熟爛透的果子。護體符籙略微發燙,符紙邊緣開始捲曲。鎮山訣的護體氣機在體內流轉,將甜膩擋在皮膚之外,卻擋不住它往骨頭縫裡鑽的陰寒。
腐殖層越來越厚。靴子拔出來時帶起一絲極細的絲線,在幽綠光里拉得很長,又無聲斷裂。那不是絲線,是菌類的孢子囊。碰一下就炸開,散出更多肉眼難辨的微粒。
這味道太熟悉了。十七處龍脈節點,他走過十七種不同的毒瘴,每一種都帶著地脈被噬龍釘貫穿後潰爛的氣息。但這裡不同。這裡的毒不是從傷口流出來的,是從根子上長出來的。
祖脈外圍的毒障不是人為布置,是祖脈自己長出來的屏障。像傷口結的痂,丑,硬,但能護住底下還沒爛透的肉。
幽綠的光越來越濃。腐殖層里冒出灰白色的骨狀物,從地里斜斜刺出,頂端分叉,像枯死的手指。骨狀物之間掛著半透明膜,膜上凝著水珠,滴落時發出極輕的嗤聲。
許寧停在一片骨林邊緣。前方十步,腐殖層上坐著一個人。
女人。背靠一根粗壯骨狀物,雙腿盤著,頭略微垂著。她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衫,袖口磨出毛邊,腰間掛著一隻葫蘆。葫蘆塞子歪了,有液體正一滴一滴往下漏。不是水,是血。血落在腐殖層上,被無聲吸進去。
許寧沒有出聲。女人的呼吸很淺,胸口起伏几乎看不見,但還活著。護體符籙在他掌心燙得厲害,符紙已經捲成了筒。
女人動了。她手指略微勾了一下,腰間葫蘆塞子完全彈開,最後幾滴血落進腐殖層。然後她抬起頭。
三十歲上下,眉眼清秀,皮膚底下透著一層灰敗青色。嘴唇乾裂,裂口凝著黑血。右眼眼白里布滿細密紅絲,從瞳孔深處往外爬。
追魂蠱。黑淵的追魂蠱。中蠱者被自己的血一點點抽乾,蠱卵順血管爬進五臟六腑,從發作到死七天。看她的樣子,至少熬了五天。
「鎮山訣的傳人。」女人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鐵皮,「你來得比我算的晚了三個時辰。」
許寧往前走了一步,護體氣機在腳底凝了層薄薄氣膜。
「黑淵西南區,毒娘子。」女人報出自己的名號,像在報一個已作廢的官銜,「我不是十七處節點的守關者,我是來接應你的。」
她笑了一下,嘴角裂開新口子:「接應,或者監視。看淵主的心情。」
許寧站定,距離她三步。追魂蠱已爬進心脈,她撐不了多久。
「淵主要清洗舊部。」毒娘子說,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像從喉嚨里硬拽出來的,「我替他守了十二年西南區。拔過三處節點,殺過兩個叛徒。他說我知道得太多。」
她指了指自己的右眼:「追魂蠱是他親手下的。他說讓我死在祖脈外圍,算給新首領的投名狀。」
許寧沒說話,在等。
毒娘子靠在骨狀物上,看著頭頂幽綠的光:「你知道這毒障是什麼嗎?」
「祖脈的痂。」許寧說。
毒娘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次笑得真了些:「對。痂。祖脈被噬龍釘扎了上千年,疼了上千年。這毒障是它自己長出來的,擋外頭的東西,也擋裡頭爛透的東西往外跑。你走進來,它認你是拔釘的人,所以沒殺你。」
她頓了頓,呼吸又淺了幾分:「但它擋不住隱。隱要的不是拔釘,是掀痂。」
許寧的目光落在她臉上。毒娘子的聲音低下去:「燭龍自囚。」
四個字,說得很輕,每個字都砸在許寧耳膜上。
「上古天劫它躲不過。它自己設的封印,自己找的牢籠。每千年吞噬一次龍脈,不是為了解開封印,是為了維持封印。它怕自己醒過來。」
她咳了一聲,嘴角溢出黑血:「黑淵要打破封印讓它重獲自由。可它一旦自由,第一件事就是吞掉天下所有龍脈。不是報復,是餓。它餓了上千年,現在有人要掀開蓋子。」
許寧沒動。護體符籙已捲成焦黑紙團,體內的鎮山訣氣機還在流轉。
「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許寧問。
毒娘子看著他。左眼還是清的,右眼已被紅絲淹沒。她嘴角的笑意還在,是鬆了口氣的笑:「因為我不想死在淵主的算計里。我替他賣命十二年,最後連死都要被拿去當投名狀。我不甘心。」
她指了指心口:「追魂蠱還有半個時辰到心脈。到了就炸,炸完連骨頭渣都不剩。我不想讓他如願。」
她的手垂下去。葫蘆從腰間滑落,滾進腐殖層被吞沒。
「你往前走。通道深處還有三道毒障。過了毒障就是祖脈核心。隱的人已經在那裡等著了。」
她閉上眼睛。右眼的紅絲爬滿整個眼球,變成渾濁暗紅。
「別信任何人。」毒娘子說。她的聲音輕得像一縷煙。
「包括我。」
然後她笑了。不是苦笑,是那種熬了很久、總算不用再熬了的笑。嘴角的裂口還在滲血,但她的臉放鬆下來,像終於卸下了什麼東西。
許寧站在原地看她。她的呼吸越來越淺,最後停在極輕的弧度上。右眼的暗紅慢慢褪去,變回死人的灰白。
骨林仿佛感應到了什麼。灰白骨狀物開始震顫,頂端滲出暗紅汁液。幽綠光黯淡幾分,像整座骨林都在為這位守了十二年西南區的黑淵舊部默哀。
許寧彎腰,撿起地上那隻葫蘆,塞好塞子放進懷裡。葫蘆貼著胸口,還帶著她最後一點體溫。
他低聲重複了她最後的遺言:「你往前走。」
然後他抬頭,看向通道深處那片更濃的黑暗:「我替你走完這條路。」
骨林在身後淡去。空氣里的甜膩腐香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沉更冷的味道。像鐵鏽,像血,像一種巨大的東西在黑暗中緩慢翻身。
通道深處傳來一陣波動。不是聲音,是地脈的震顫。從腳底傳上來,順著膝蓋、脊椎,一直爬到後腦。那震顫不是自然的脈動,是一種被壓抑太久的東西在掙扎、在撞擊、在試圖從封印里掙出來。
許寧停下腳步。懷裡的葫蘆貼著胸口,還帶著毒娘子最後一點體溫。
黑淵的規模比他想像的更大。不是十七處節點,不是幾個守關者,不是隱一個人的野心。是一張網。一張從上古就織好的網,而他拔掉的十七枚噬龍釘不過是網上的十七個結。現在有人要剪斷所有的結。
通道深處的震顫又強了幾分。像心跳,像呼吸,像一種巨大的、飢餓的東西在黑暗中睜開了眼睛。
許寧攥緊拳頭,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