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寧離開血月祭壇後,獨自沿祖脈通道繼續向西前行。
走了約兩天,通道氣候開始變得詭異。前一里還是溫潤靈氣氤氳,後一里突然轉冷。石壁出現霜花,腳下泥土變得堅硬,呼出的氣息在空中凝成白霧。再往前走,整個通道被冰雪覆蓋。
許寧運轉鎮山訣全力護體,暗金真氣在經脈中流轉,將侵入體內的寒氣化解。又走了半個時辰,一座巨大黑色石崖橫亘在通道盡頭。整座山體由深黑火山岩構成,寸草不生。山崖面朝通道的一面被劈出垂直斷面,光滑如鏡,刻滿密密麻麻的符文。
崖壁底部有一個被陣法加固的洞口,洞內散發出令人窒息的壓迫感。許寧在崖下仰頭看那面符壁。符文風格與青銅巨門不同,青銅門上的符文更古老,偏封印和守護;黑石崖上的符文則帶著強橫的戰鬥意味,每個筆畫都像用拳頭砸進去的。
守關者是一個專修肉身的體修。
許寧走進洞口,穿過甬道,進入山腹修煉場。修煉場很大,地面鋪著厚厚細沙,角落堆著小山般的黑鐵錠,每塊至少數百斤。修煉場中央站著一個身高超過兩米的壯漢,皮膚暗灰,表面隱隱有石質光澤,肌肉虬結,上身赤裸,布滿密密麻麻的符文紋身。
「石魔?」許寧試探性問。
壯漢轉過身,慢慢點頭,聲音低沉如山石摩擦:「你是十年來第一個走到這裡的人。上一個還是你父親。」
許寧腳步頓住:「你見過我父親?」
「不只是見過。」石魔走到角落單手拎起一塊黑鐵錠,那鐵錠少說五百斤,在他手裡卻輕巧得像啞鈴,「十年前許青山路過黑石崖,和我打了三天三夜。不分勝負。臨走時他說,如果他沒能完成那件事,他的兒子會來找我。」
許寧心頭湧起複雜情緒。父親走過和他現在一模一樣的路。每多走一步,他對父親的了解就深一層。
「父親說沒能完成的事,就是拔除青龍山那枚噬龍釘?」
「那是後來的事。」石魔將鐵錠扔回角落,拍了拍手上的石屑,「他跟我打完之後在這裡住了半個月,對著崖壁上的符文研究很久。走之前告訴我,如果將來他兒子來了,讓我把這個交給他。」
石魔從修煉場深處石室取出一件東西扔向許寧。是一個牛皮紙信封,封口被火漆封著,蓋了許家祖傳印章。許寧拆開信封,裡面是父親的一封信。信紙泛黃,字跡仍然清晰:
「寧兒,當你讀到這封信的時候,說明你已經踏上了和我一樣的路。我很抱歉不能親自陪你走,但我知道你會來。」
「黑石崖的石魔不是敵人。他只是一個被黑淵利用的武痴。黑淵給了他一套鍛體功法,換他在此守關。他本人並不壞,只是被力量蒙蔽了雙眼。如果你能打敗他,不要傷他性命。」
「黑石崖崖壁上的符文是一種上古體修功法,石魔真身。它與鎮山訣有同源之處,兩者融合可能產生新的變化。你擁有天生鎮山體,比我更適合修煉。如果可能,試著在此修煉一段時間。」
「父親許青山,留。」
許寧將信折好放回信封,抬頭看向石魔。石魔正抱著粗壯雙臂,目光沉沉地看著他。
「你父親是個好人。」石魔說,「他在這裡住了半個月,是我這輩子說話最多的一段時間。但他說你是天生鎮山體,打起來應該比他還耐揍。要不要試試?」
許寧將信封收入懷中,雙腳在沙地上碾出兩道淺痕:「請。」
石魔咧嘴一笑,砂鍋大的拳頭已經砸下來。第一拳的力道讓許寧收起所有輕敵念頭。純粹的肉身力量,拳風掠過之處空氣都發出爆鳴。他側身避開正面衝擊,反手一掌拍在石魔小臂上。暗金鎮山之力撞上石化皮膚,發出金鐵交鳴巨響,許寧手掌被震得發麻。
「好!比你爹當年第一掌更重!」石魔興奮大吼,雙拳如暴雨落下。
許寧沒有硬接,踩著輕身步法遊走。他在實戰中仔細感知石魔的發力方式。石魔每一拳落下時,腳下大地都會傳來微弱共振。他的肉身力量根源不是肌肉,而是將身體化作山石後引地脈之力入體。這和許寧將地脈之力注入鎮山印的原理本質上一樣。
區別在於,鎮山印是外用,以母印為媒介調動地脈之力。石魔真身是內煉,以肉身為容器承載地脈之力。如果兩者融合,是否會產生質變?
許寧不躲了。他雙腳紮根地面,運轉鎮山訣引氣法門,但這次不將地脈之力引向掌心鎮山印,而是引向全身經脈和骨骼。地脈之力湧入體內,經脈傳來脹痛。他咬牙忍住,繼續吸納。
直到感覺快炸開了,他雙掌齊出和石魔正面一拳對撞。整個修煉場的沙子被衝擊波掀飛,在空中形成短暫沙暴。石魔退了三大步,每一步都在沙地上踩出深坑。他低頭看自己拳頭,堅硬的石化皮膚上裂開一道細縫。
許寧紋絲不動站在原地,雙腿齊膝沒入沙中。從他腳下蔓延出去的裂紋密布整個修煉場。他低頭看自己掌心。鎮山母印的金色烙印從淡金色閃了一下,變成接近赤金色光芒,又很快恢復原樣。不是永久變色,而是一種呼應,一種試探性的共鳴。
「你把兩套功法融合了。」石魔的聲音里沒有惱怒,只有驚訝和佩服,「當年你爹也試過,沒成功。看來你比他更合適。」
「只是摸到一點門道。」許寧將雙腿從沙里拔出,活動酸痛的肩膀,「還沒真正融合。石魔前輩,你為什麼要替黑淵守關?」
石魔沉默一陣,盤腿坐在沙地上:「因為欠了債。二十年前我還是個礦工。礦難塌方,我被埋了七天七夜。快死的時候黑淵的人把我挖了出來。他們說我的命是黑淵給的,要替黑淵守一個地方二十年。今年就是第二十年。」
「所以你的限期已經到了?」
「到了。」石魔低頭看自己的手,「但黑淵的人騙了我。我在這裡待了二十年,早就把這裡當家了。離開也不知道去哪。」
許寧看著他,心裡突然有了想法:「石魔前輩,你願不願意跟我走?去祖脈深處阻止黑淵的獻祭。之後,青龍山缺一個看門的。我們村李大爺年紀大了,劈柴挑水不太方便。」
石魔愣了,然後仰頭大笑。笑聲在密閉修煉場迴蕩,震得許寧耳膜生疼。
「你讓我一個化元境體修去劈柴?」石魔大笑。
「劈柴修行兩不誤。青龍山地脈深厚,你可以在老龍潭邊修煉。吃飯去王嬸家,她做的紅燒肉是我這輩子吃過最好的。我不在的時候,你還能幫我看一眼村子。」
石魔收住笑,灰石色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神色。他沉默很久,慢慢起身走到角落石室,翻出一個破舊帆布包,取出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礦工服,撣了撣灰,卷好塞進包里。然後他走回許寧面前,伸出一隻大手。
「行。但先說好,我跟你去祖脈,打完燭龍,你得管我吃三年紅燒肉。」
許寧握住他的手,嘴角上揚:「管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