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魔加入隊伍後,行進速度明顯快了不少。這個兩米多高的體修力大無窮,逢山開路、遇水搭橋,原本需要繞行半日的陡峭斷崖,他徒手便能鑿出一道規整階梯,穩當又迅速。
許寧則利用趕路間隙繼續琢磨石魔真身與鎮山訣的融合之法。每天紮營休整後,兩人便尋一處空曠地界對練切磋,各有勝負。他發現父親信中的判斷完全正確,石魔真身與鎮山訣確實同根同源,一個外用,一個內煉,肌理相通。
許寧將兩種功法的運氣路線逐一比對、反覆印證,取長補短,慢慢摸索出一套兼容並行的運行方式。雖離真正的完美融合尚遠,但已然初見成效,他的肉身強度與地脈感知都在穩步攀升,每次對練過後,那種靈力與體魄共鳴的順暢感便愈發清晰。
石魔有時會在篝火旁講起當年舊事。他說自己本名石大壯,湖南人,二十歲下礦,二十五歲被埋。被黑淵之人從塌方礦井中掘出後,便直接來了黑石崖,此後二十年間再未見過外面的世界。
許寧告訴他,如今外面早已換了天地,有千里傳音的智慧型手機,有縱橫交錯的高速公路,還有送外賣的無人機在天上飛。石魔聽得半信半疑,反覆盤問細節,最後瓮聲瓮氣地嘀咕一句:「你莫不是在忽悠我老石。」
兩人就這麼一路說著,走進了幽魂沼澤的地界。
幽魂沼澤是祖脈通道深處一片極為特殊的大型濕地,地勢低洼,常年積水,水域與泥沼交錯縱橫,稍有不慎便會深陷其中。水面之上終年瀰漫著灰白色霧氣,濃稠滯重,風吹不散,層層疊疊地涌動翻卷,將整片沼澤籠罩在一片朦朧死寂之中。
霧氣深處,隱約可見無數飄忽不定的慘白光點,忽明忽滅、游移不定,如同暗夜中漂浮的點點鬼火。那是被困在沼澤中的亡魂殘識,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遊蕩在濃霧之中,不得超脫,不見歸途。
許寧凝神感知,眼底泛起一絲冷意。黑淵在布設幽魂沼澤陣法之時,曾屠盡附近一整個村落的居民,無論老幼盡數誅殺,將亡魂盡數禁錮於此,以濃重怨念與魂魄殘識為養料,煉成這片精神殺陣的核心。
「這地方讓我不舒服。」石魔皺眉,皮膚上石化光澤自動浮現,這是他進入戒備狀態的本能反應,渾身上下每一塊肌肉都緊繃如鐵。
「霧氣有致幻侵蝕之效,全力穩住心神。」許寧運轉鎮山真意,溫潤的金色光暈在體表瀰漫,形成一層薄薄的防護屏障,將周遭詭異霧氣隔絕在外。
石魔沒有精神防禦手段,只能憑體修強橫的肉身與意志硬扛。走了沒多遠,他的呼吸便愈發粗重,腳步變得沉重遲緩,額角不斷滲出細密汗珠。那些灰白霧氣無孔不入,正一點點擾亂他的心神、侵蝕他的神智。
許寧察覺到異狀,當即從背囊中取出一枚清心丹,讓石魔含在舌下。石魔依言服下,丹藥化開之後,一股清涼之氣直衝識海,翻湧的雜念被層層壓下,神色果然清明不少。
「方才恍惚間,仿佛看見礦井裡那些弟兄在朝我招手。」石魔悶聲開口,嗓音裡帶著難得一見的低落與酸澀,「二十年了,這張老臉還是過不去這道坎。」
「他們走了,你還活著。」許寧語氣平靜,話不多,卻字字落在實處,「往前走,不用回頭。」
石魔低頭沉默片刻,粗糙的大手抹了一把臉,沉聲應了一句:「走。」
越往深處行進,霧氣的濃度愈發可怕,慘白光點也愈發密集,時不時有亡魂殘識貼著二人身側掠過,帶起一陣陣幽冷寒意。許寧的金光防護如同黑暗中一盞孤燈,將二人穩穩護住,未曾有半分動搖。
沼澤中央,一棵巨大枯樹赫然佇立。樹幹粗壯至極,直徑足有三丈,通體漆黑枯朽,樹冠早已徹底枯死,光禿禿的枝丫如同無數枯瘦手指,直直指向幽暗洞頂,死氣沉沉。
枯樹之下,一個瘦骨嶙峋的老者靜靜盤坐。他全身裹在一件寬大灰袍之中,身形乾癟,眼眶深陷,眼珠渾濁灰白,周身繚繞著一層細密綿長的灰白魂霧,與整片沼澤的霧氣同源同息,渾然一體。
「魂老。」許寧站定腳步,神色沉穩,「幽魂沼澤的守關者。」
魂老緩緩抬起頭,那雙灰白渾濁的眼珠死氣沉沉地鎖定在許寧身上。他沒有開口言語,只抬起一隻枯瘦乾癟的手掌。剎那間,周圍灰白霧氣劇烈翻湧,無數半透明亡魂從霧中尖嘯飛出,裹挾著滔天怨念,朝二人瘋狂撲來。
石魔大喝一聲,石化拳頭揮出,一拳一個將靠近的亡魂砸得魂體潰散。可那些亡魂散開之後,不過數息便又重新凝聚成形,繼續嘶嚎撲來,源源不斷、無窮無盡,殺之不絕。
許寧沒有貿然出手。他凝神觀察,細細感知。老人身上沒有煞氣,也沒有黑淵標記,連一絲一毫的邪修波動都不存在。仔細探查之後他發現,魂老的生命氣息已經微弱到幾乎無法感知的地步,如同風中將熄的殘燭,隨時可能徹底寂滅。
他在用自己的命,維持著幽魂沼澤的陣法運轉。
「前輩,你也困在這裡了?」許寧沉聲開口。
魂老枯瘦的手微微一頓,沒有再繼續操控亡魂攻擊。那些半透明的魂體懸停在半空,發出低沉綿長的嗚咽聲,如泣如訴,幽怨入骨。
「困在這裡?」魂老緩緩開口,聲音乾枯沙啞,如同兩片枯敗的落葉相互摩擦,「不。老夫不是被困在這裡的。老夫是自己選擇留下的。」
他微微抬起渾濁的眼珠,望向濃霧中遊蕩的無數亡魂,嗓音緩慢而沉重:「這裡的每一個亡魂,都是老夫親手殺的。那個村子裡的人,無論男女老幼,皆是老夫在黑淵授意之下,親手屠盡。」
許寧與石魔對視一眼,二人皆沉默不語。
「後來老夫悔了。」魂老繼續道,聲音依舊沒有起伏,平靜得如同訴說他人之事,「所以老夫留在這裡,用餘生修為鎮壓這些亡魂,不讓他們化作厲鬼,為禍人間。這是老夫的贖罪。」
「你是黑淵的人?」許寧問。
「曾經是。」魂老答道,「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老夫已忘了自己哪一年動的手,只記得那些人的臉。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每一張臉,都在這片霧裡,日日看著老夫。」
許寧沉默了好一會兒。他見過被迫的守關者,見過被騙的守關者,見過被操控的守關者。但魂老不是。他是施害者,也是贖罪者。他的罪孽由自己鑄成,他的苦刑也由自己承擔,數十年來日日面對亡魂,夜夜忍受怨念侵蝕,這份漫長的自我懲罰,早已遠超尋常人所能承受的極限。
「噬龍釘還在沼澤深處。我來拔除它,淨化此地煞氣。」許寧緩緩開口,語氣鄭重,「那些亡魂,若你願意,我可以用鎮山印的力量幫他們超度。淨化之力可以讓魂魄回歸天地,不必繼續困在這裡受苦。」
魂老枯瘦的身軀微微一震,隨即慢慢站起身,動作僵硬得如同多年未曾起立的枯骨,每一個關節都發出細微的咔咔聲響。他鄭重地朝許寧深深鞠了一躬,額頭幾乎觸地。
「你若能做到,老夫這一生最後的執念,便了了。」
許寧走到枯樹下方,找到深埋在樹根底部的噬龍釘。這枚釘子遠比之前十六處節點的更為龐大,釘身纏繞的煞氣與亡魂怨念早已交織成一體,層層包裹之下,形成一道厚實漆黑的煞氣繭殼,觸之冰涼刺骨,腥臭瀰漫。
他將右手按在噬龍釘上,掌心鎮山母印全力運轉,精純浩然的暗金色光芒噴薄而出,自掌心蔓延至釘身,再沿釘身深入整片沼澤地脈。
淨化之力觸及那些亡魂的瞬間,原本悽厲哀嚎的魂體突然安靜下來,發出一聲聲悠長而釋然的嘆息,像是背負了數十年的重擔終於卸下。灰白霧氣開始緩緩消散,無數亡魂化作點點金色光塵,自沼澤水面緩緩升起,輕盈地向洞頂飄去,最終歸於天地。
石魔站在一旁,仰頭望著那些升空的光點,粗獷的面容上神色複雜。片刻後,他瓮聲瓮氣地開口:「礦井裡那些弟兄,也能這樣走嗎?」
許寧手上金光未停,側頭看了他一眼。石魔的灰眼睛裡有一種許寧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兩米壯漢的威風,是困在黑石崖二十年,始終沒等到一個答案的茫然與渴望。
「能。」許寧語氣篤定,「等我們回去,我教你鎮山訣里最基礎的地脈感知法門。你不需要學全,只要能借用一絲地脈之力,就能找到當年礦井的確切位置。到時候,我陪你去,送他們一程。」
石魔沒有說謝謝。他別過頭,用粗得像樹皮的手指快速揉了揉眼角,用力吸了吸鼻子,罵了一聲:「這霧真嗆人。」
魂老在亡魂消散的最後一刻,緩緩坐回枯樹之下。他的身體隨著最後幾縷光塵的離去,也逐漸化為半透明的光塵,與那些被他殺害又被他守護了不知多少年的亡魂一同消散,融入了這片終于歸於安寧的沼澤天地。
「老夫的罪贖了。」魂老的聲音越來越輕,如同風中的殘響,「許家的後人,替老夫謝謝你爺爺。若沒有他那句『心裡有山,山便為你撐腰』,老夫撐不到今天。」
「你認識我爺爺?」許寧脫口而出。但魂老的身形已經徹底消散在漫天光塵之中,枯樹之下只剩一件空蕩蕩的灰袍,靜靜地落在地上,被微風吹動一角。
許寧站在噬龍釘留下的深坑旁,盯著那件灰袍看了很久。石魔破天荒地沒有催他趕路,只是抱著粗壯的手臂,安靜地立在一旁。
「到底還有多少個像魂老這樣的故人,散落在祖脈深處的角落裡?」許寧心中暗想。他深吸一口氣,緩緩站起身。噬龍釘的煞氣已經徹底淨化,古錢幣收入木匣。幽魂沼澤的灰白霧氣完全散去,露出下方清澈見底的地下濕地,水面平靜如鏡,安靜得像一面面散落在地底的鏡子,映照著幽幽微光。
許寧走到那件空灰袍旁,俯身拾起,疊放平整,放在枯樹根下。他從遠處搬來一塊平整青石,立在灰袍之前,指尖凝聚靈力,在石面上刻下四個字:贖罪者之墓。
做完這一切,他最後看了一眼那棵枯樹。在濃霧散盡的潮濕空氣里,枯黑的老樹根部,竟然冒出了一粒極細小的嫩綠新芽,脆弱卻倔強地挺立著。
許寧唇角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轉身對石魔說:「走吧。」
石魔點了點頭,邁開大步跟上。兩人並肩走出幽魂沼澤,朝著更深處的祖脈通道繼續前行。身後,那粒嫩綠新芽在微光中輕輕搖曳,如同一個遲到太久的回答,終於等來了遲歸的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