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硯塵還在沉睡。
元晞輕吻了他的臉頰,離開山洞。
她隻身一人,來到戒律堂。
堂內光線昏暗,兩側立著執律弟子。
正前方高座之上,陸長老端坐如山,花白長須垂至胸前,一雙渾濁老眼半眯著,像一尊悲憫的神像。
元晞看到當值著是陸長老,驚異了一下,還是規規矩矩跪在堂中。
「弟子元晞,前來領罪。」
陸長老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她身上,眼中帶著貪婪。
這種目光元晞太熟悉了,是強烈的占有欲。
元晞只覺得後背像是被毒蛇爬過,一陣噁心從胃裡翻湧上來。
「元晞。」陸長老的聲音蒼老而平緩,「你可知罪?」
「弟子知罪。私逃一事,是弟子脅迫硯塵,他……」
「私逃?」陸長老打斷她,嘴角緩緩牽出一個笑,「你以為,你犯的只有這一樁事?」
元晞愣住。
他們又在打什麼主意?
難道陸長老對她起了齷齪心思?
他怎麼敢,這裡可是清水仙宗,於法不容。
陸長老站起身,從高座旁抽出一卷泛黃書冊,扔在她面前。
書冊落地散開,露出裡面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每一行都散發著詭譎的魔氣。
「元晞,你私藏魔道秘典,暗修邪法,此為其一宗罪。」
「殺戮硯塵全家,嫁禍宗門,此為其二宗罪。」
「我沒有!」元晞猛地抬頭,「硯塵家人的事,與我無關!他們明明是受不了苦寒之獄的酷刑,才去世的。」
陸長老不理會她的辯白,繼續道:「你心性歹毒,手段殘忍,以邪法蠱惑同門弟子硯塵,致其神魂受損,此為其三宗罪。」
「夠了!」元晞的聲音在戒律堂里迴蕩,「陸長老,你誣陷於我,對你有什麼好處?我已經答應陸霜離開清水仙宗,為什麼還是不肯放過我?」
「你惡貫滿盈,還想走?」
「這些都是你編造的!證據呢?證人呢?」
「戒律堂執掌宗門法度,一向秉公斷案,講究證據確鑿,元晞,今日我就讓你心服口服。」陸長老抬了抬手。
側門開啟,陸霜走了進來。
她手裡捧著一隻玉匣,匣中整整齊齊碼著幾枚留影石。
她走到元晞面前,蹲下身,目光與她對視。
「元晞,你在藏書閣修煉邪法,為我親眼所見。留影石里的畫面,便是證據。」
「那麼,我且問你,我在藏書閣修煉邪法,魔道秘典從何而來?」
「自然是你私自下山而得。」
「可有下山記錄?」
「元晞,現在人證物證皆在,你還敢狡辯。」陸霜義正言辭的說。
「呵,我在狡辯?」元晞看著陸霜的眼睛,忽然笑了。
她的笑容從喉嚨里溢出來,低低的,帶著荒唐到了極點的悲涼。
「陸霜。」她輕聲說,「你說,只是走個過場,我已經答應把硯塵讓給你了,為什麼你非要致我於死地?」
「元晞,只怪你自己走了歧路,我不能包庇你。」
「事實你明明清楚。」
「元晞,別狡辯了,認罪吧!」
陸霜別開目光,站起身退到一旁,不再看她。
陸長老坐在高位,低頭看著元晞,聲音沒有絲毫溫度:「元晞暗修邪法,殺害硯塵全家,蠱惑同門弟子,證據確鑿,廢去元晞全身修為,剝離天品水靈根,三日後押至鎖妖台,當眾行刑。」
元晞猛地抬頭。
剝離天品水靈根,她這時才知道陸長老真正的目的。
「你敢。」元晞咬牙,金丹後期的靈力在體內瘋狂運轉,可戒律堂四周的禁制驟然收緊,數道金色鎖鏈從地面竄出,纏上她的四肢,將她死死釘在原地。
「押下去。」陸長老淡淡的看了她一眼,像看一個螻蟻。
行刑當日。
天朗氣清,仙霧浩蕩。
清水仙宗籠罩在一片聖潔平和的光暈里,峰巒疊翠,白鶴盤旋,一派仙門盛景。
鎖妖台上,層層天雷鎖陣轟然開啟。
金色陣紋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在檯面上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冰冷的玄鐵鎖鏈從陣眼中竄出,穿透元晞雙肩琵琶骨,血肉外翻,森森白骨若隱若現。
她疼得渾身發抖,素白裙衫被鮮血浸透,紅得刺目。
鎖鏈將她死死釘在高台中央,四肢拉成大字,動彈不得。
鎖妖台四周,人山人海。
全宗弟子齊聚圍觀,一張張年輕的面孔仰望著她,有好奇的,有鄙夷的,有竊竊私語的。
元晞艱難地抬起眼,環視四周。
那些聖潔端正的面孔之下,儘是虛偽醜惡。
她看到陸霜站在人群最前方,唇角勾起一抹淺淺的笑,像是收割勝利的果實。
她看到青元長老一步步走上鎖妖台,一身素袍,面容肅穆,渾濁的眼睛裡看不出任何情緒。
行刑的人,居然是她的師尊。
元晞盯著青元長老的臉,嘴唇翕動,喉嚨里發出沙啞的氣音。
她想問為什麼,可嗓子已經被血沫堵住,發不出完整的音節。
青元長老停在她面前,垂下眼看著滿身血污的她。
沉默了許久,他緩緩抬起手,枯瘦的指尖凝出一枚金色符印。
那符印緩緩旋轉,對準她的丹田。
「徒兒。」青元長老的聲音很輕,輕得只有她能聽見,「莫怪為師。」
元晞閉上眼。
她被騙了。
一滴血淚滴落,她此事才知道,他們為了光明正大的奪取她的靈果,布了這麼大一個局。
明明是他們要奪走她的東西,卻還要她身敗名裂,被萬人唾罵。
此刻,多年的隱忍,一寸寸碎裂,化為齏粉。
就在這時,一道清瘦白影衝破層層守衛,闖過漫天殺陣,衝上鎖妖台。
「放開她!」
元晞抬頭,看到了她的白衣少年。
她如此不幸的一生里,還好有他。
硯塵的喊聲劃破天際。
他渾身是血,發冠散落,長發在風中狂舞。
他用單薄的脊背死死護住滿身傷痕的元晞,雙手抓住穿透她琵琶骨的玄鐵鎖鏈,拼命想扯開。
鎖鏈上的陣紋灼燒著他的掌心,皮肉焦糊的氣味瀰漫開來,他咬碎了牙也不鬆手。
「元晞,別怕,我帶你走!」他回頭看了她一眼,那雙通紅的眼睛裡,有淚,有怒,有恨,有她從未見過的瘋狂。
台上台下,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
青元長老抬起的符印停在半空,他抬頭看著那個擋在元晞面前的少年,渾濁的眼睛裡終於起了波瀾。
短暫的沉默後,他收攏符印,聲音淡漠如冰。
「不知死活。」
話音落下,天雷鎖陣轟然收緊。
數道金色雷光從八方匯聚,對準鎖妖台中央的兩個人,劈落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