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晞等在戒律堂外。
她要親眼看著硯塵被放出來。
陸霜做事效率很快,天還沒黑,釋放令就下來了。
很快,元晞看著兩個弟子架著硯塵出來,像扔一件垃圾一樣把他丟在石階下。
元晞衝上去扶住他。
硯塵踉蹌了一下,單膝磕在石階上,扯到的傷口又開始流血。
他咬著牙站起來,看了看四下無人,才舒了一口氣,整個人朝元晞倒了過來。
元晞一把將他攬住,觸到他後背的傷,頓時被血染了滿手。
「是不是很痛?」
「不痛,一點兒都不痛。」硯塵靠在她肩上,氣息滾燙。
「我帶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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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下。」硯塵叫住她。
元晞一臉疑惑:「怎麼了?」
「你答應陸霜什麼?」
元晞沉默。
硯塵用力攥住她的手腕,高燒讓他沒什麼力氣,可他攥住的手,依然很緊很緊:「元晞,你看著我。」
她看向他,他眼神灼灼,她有些心虛。
「你答應她什麼了。」他又問了一遍。
「先離開這,你的傷不能再拖了。」
「你不回答我,我就不離開這裡。」硯塵一字一頓,「元晞,你不告訴我實話,我在戒律堂反而更安心。」
元晞連忙說:「我用武力威脅她,她害怕了,就把你放了。她說也不忍心看你受苦,我剛好給她一個台階。」
硯塵沒有鬆手,卻低低地說:「元晞,你要是為了我把自己搭進去,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元晞一愣,眼眶又濕了,她咬著牙把眼淚逼了回去:「你放心,我不會的。」
元晞將硯塵收進永生瓶,帶著他直接去了後山。
自從兩人拜了天地,硯塵就在山洞裡弄了一個床榻。
地方雖簡陋,卻收拾得乾乾淨淨,石壁上還掛著她隨手采來的一束乾花。
她把硯塵扶到榻上,解開他的外袍,檢查傷口。
硯塵的皮膚很白,傷口便顯得更加可怖。
鞭傷縱橫交錯,最深的那幾道已經皮肉翻卷,露出森森白骨。戒鞭留下的傷不會自己癒合,若不及時用藥,傷口會一點點潰爛,侵蝕經脈。
元晞的手在抖。
硯塵牽起她的手,聲音沙啞卻帶著笑意:「別抖啊,你抖得我傷口更疼。」
「不抖,我輕點兒。」元晞抽出手,從儲物袋裡翻出玉露膏,一點一點塗在他的傷口上。
藥膏觸到傷處,硯塵吸了一口涼氣,額角青筋暴起,卻咬著牙一聲不吭。
元晞看見他後頸滲出的冷汗,手裡的動作更輕了。
「疼就喊出來。」
「不喊。」硯塵把臉埋進枕頭裡,悶聲道,「一點兒都不疼。」
元晞加快手上的動作,直到最後一處傷口處理完,才直起身,長長吐出一口氣。
她忽然想起什麼,從洞內的果樹上摘掉一顆靈果,還好,當時留了兩枚沒有吃完。
她把靈果遞給硯塵:「吃了。」
「這是何物?」
「好東西,吃了就知道了。」
硯塵接過果子,慢慢咬了一口,眼睛一亮:「好吃。」
一個靈果吃完,他背上的傷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最後只剩下一道道淺淺的痕跡。
「還疼嗎?」元晞問。
「不疼了,全身熱乎乎的。」
「早知道,就不給你塗藥膏了,直接吃果子。」
「娘子,我覺得是塗了藥膏才不疼的。」硯塵彎起眼睛。
「油嘴滑舌。」
「我說的是實話。」
「明天再吃一顆,修為說不定還能精進一個境界。」
「只剩一顆了,留著吧。」
「不留。」
「都聽你的。」
元晞看著硯塵疲憊的模樣,溫柔地說:「累了吧,好好睡上一覺,你的傷,明天就好了。」
「好。」硯塵閉上了眼睛。
元晞坐在榻邊,借著油燈的光看他。
這些天,他瘦了很多,下頜線更加流暢了,他的眉頭輕輕蹙著,像是一抹解不開的憂愁。
她伸手,用指腹一點點揉開他眉心的褶皺,指尖從他眉骨滑到鼻樑,又落到唇邊。
他的嘴唇乾裂起皮,還帶著一點沒擦淨的血痕。
元晞俯身,散發周身水氣,吻上了他的唇。
她吻了很久很久,直到聽到一聲夜鶯的叫聲,她才如夢初醒般站起來,依依不捨地走出山洞。
然後,她來到和陸霜約定的竹林。
陸霜已經提著食盒等在那裡了,看到元晞,第一時間問:「硯塵,他怎麼樣了?」
「他已無大礙。」元晞淡淡地說。
「元晞,你不會後悔了吧?」陸霜緊張地看著她。
「不後悔。明日辰時,我會去戒律堂自首。私逃一事,是我脅迫硯塵,他從未應允,一切罪責在我。」
陸霜挑了挑眉:「還有呢?」
「離開宗門,此生不再踏入,也不再與硯塵相見。」
陸霜滿意的點點頭,她走近一步,將食盒遞過來:「這裡面是清心丸,他發熱時服一顆,能護住心脈。算是我……一點心意。」
「不必了。」元晞沒有接。
她看著陸霜的眼睛,眼底升起一股殺意:「陸霜,你記住答應我的事。好好照顧硯塵,不要讓他再受傷害,不然……」
與此同時,她身上威壓變強:「我會回來找你。」
陸霜臉上的笑僵了一瞬,隨即又恢復從容:「放心。」
說完,便轉身離去,背影很快被竹影吞沒。
元晞站在原地,直到那抹身影徹底消失,才沿著竹林小徑,一路往宗門東峰走去。
夜風很涼,吹得竹葉沙沙作響。
她走得很輕,很慢,像是要把腳下每一寸土地都記在心裡。
想起剛來清水仙宗的時光,時間好快,快得像一場夢。
如今,夢醒了,她該回原來的地方了。
東峰半山腰有一處獨立的小院,院中種著一棵老槐,枝繁葉茂,遮住了大半個院落。
院門之上,懸著一塊褪色木匾,筆力清瘦,刻著「青元居」三個大字。
元晞立在山道間,遙遙望著那座小院,心底記憶開始翻湧。
還記得初被師尊收入門下那幾年,她天資卓絕,悟性極高。青元長老逢宗門論道,遇其他長老閒談,總要忍不住提起她,眉眼間滿是驕傲,恨不能全宗的人,都知曉他收了個好弟子。
可世事翻轉,不過短短三年,昔日令他引以為傲的徒兒,如今,成了他難以對外言說的恥辱。
一步步踏上青石台階,元晞走到院門前,腳步頓住。
院內窗欞間,透出一點溫黃燈火,青元長老正坐蒲團上打坐。
元晞靜靜立在門外,望著那道熟悉的身影,只覺喉嚨發緊,可千言萬語堵在心口,卻不知該如何開口。
最終,她抬起叩門的手緩緩落下。
夜色寂靜,老槐樹葉被晚風拂動,沙沙作響。
元晞屈膝,雙膝落在青石板上,她俯身,額頭抵上冰冷石面,恭恭敬敬磕下第一個頭。
「徒兒不孝。」
她聲音很輕,大半都被穿院而過的晚風捲走,散入槐影深處,不知屋內之人能否聽見。
她直起身,又磕了第二個頭。
「弟子不孝,辱沒了門楣,辜負了師尊的栽培與厚望。」
第三叩。
她伏在地上,眼淚滴落青石板。
「您就當……從未收過我這個徒弟吧。」
她的額頭抵著冰涼的石板,這個姿勢維持了很久。
院裡傳來師尊翻動書頁的聲音,他似乎沒有察覺門外的動靜。
元晞站起來,把衣擺整理好,望了最後一眼,轉身離開。
元晞回到山洞時,硯塵還在昏睡。
她在榻邊坐下,握住他的手。
他的掌心已經不燙,呼吸也變得順暢起來。
她低下頭,額頭抵著他的手背,閉上眼。
「硯塵。」她輕輕叫他名字。
他還在睡,睡的很香。
然後她躺下來,抱住了他的腰。
他翻了個身,把她摟進懷裡。
一下,又一下。
明天,再也見不到了。
以後,一定要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