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餛飩攤剛支起雨棚。
老闆認得塵淵:「還是薺菜餛飩,微微辣?給你打包?」
「兩碗。都微微辣。」
「另一碗帶走?」
「不打包。」
塵淵把靠牆那碗推到對面。
那不是給林峰帶走的。
是留給他坐下來的。
塵淵從凌晨四點等到天亮。對面的湯涼透了,浮在表面的油花慢慢凝成一層薄膜。
林峰沒有來。
七點二十分,塵淵去了派出所。
接警員調出昨晚記錄,把登記表推過來:「先填事由。」
塵淵寫了兩個字:失聯。
至少這一刻,林峰還沒有被一份提前準備好的材料定義成死者。
八點四十分,薄德堂後院拉起警戒線。
白布下露出一截黑色運動手環,錶帶內側刻著一個淺淺的「L」。那是塵淵送給林峰的生日禮物。
女主管把一隻文件夾遞給辦案人員。
排班表是真的。監控上個月報修是真的。屋頂留下的腳印也是真的。每一份材料都蓋著章,經得起單獨核查。
可它們被排在一起,已經替所有人寫好了結論。
「他最近狀態不穩定。」女主管說,「公司願意配合調查。」
文件夾最下方,是一份《個人原因導致高墜》的情況說明。落款時間七點五十分,比法醫到場早了二十分鐘。
塵淵沒有先看她。
他看屍體、樓頂、窗台、鞋底和血跡。
林峰落點偏向樓體西側六米,那裡沒有窗。兩隻鞋底都很乾淨,沒有屋頂雨後的泥,也沒有翻越女兒牆留下的擦痕。右鞋邊緣卻粘著紫黑色藥渣——三樓舊藥庫長期存放紫草,地面積灰正是這個顏色。
更遠處有三滴淡血,間距近乎相等。
屍體不像從樓頂墜下,更像從某個移動的出口被甩出來。
林峰的右手是攥著的。指縫裡露出一點深藍。塵淵蹲下去,把那顆扣子從他手心裡摳出來,裝進了口袋。
女主管擋到他面前:「公司已經有初步結論。你一個數據分析員,別給大家添亂。」
她穿著深藍外套,最上面少了一顆扣子,斷線很新。
塵淵從口袋裡取出手機,調出昨晚錄音的時間軸。
「我只說林峰在薄德堂。」
女主管神色不變。
「我沒有說他在三樓。」塵淵看著她,「你剛才為什麼看三樓樓梯口?」
四周安靜了一瞬。
女主管很快冷下臉:「我看哪裡,還需要向你匯報?」
「不用。」塵淵退開半步,「接警記錄里已經寫了舊藥庫。你現在處理裡面任何一樣東西,都會多留一條時間。」
他沒有繼續爭。
這不是翻案,只是當著她的面,把一條縫留了下來。
回到實驗室,心怡關上百葉窗。
塵淵把錄音、接警記錄、屍體位置和那份提前完成的說明依次放到桌上。心怡沒有說「節哀」,也沒有問後院吃魂聽起來像不像瘋話。
她先打開設備維護系統。
「舊藥庫凌晨一點十七分開過。維修通用卡,沒有姓名。」
她又調出一條探頭維護記錄:「設備通道換了新探頭。備註寫的是只掃描未登記金屬,避免夜間誤報人員。」
「備註不一定是真的。」塵淵說。
心怡看向他。
「先試。」
他把手機、鑰匙和一塊備用鋼片分別裝進三個維修箱。空箱先過,裝手機的第二個過,鋼片經過時紅燈亮了。
第一次只確認它認金屬。
塵淵把鋼片登記進維修清單,重新經過。紅燈沒亮。
它認的不是金屬本身,是未登記金屬。
心怡把維修通用卡推給他:「探頭每九十秒做一次自檢。自檢期間不上傳畫面。」
「你替我看門。」
「十分鐘收不到消息,我把錄音、門禁和說明書同時發給警方、律師和三家媒體。」
「別等十分鐘。」塵淵說,「九分半就發。」
晚上十點零三分,探頭進入自檢。
塵淵推著登記過的維修箱穿過設備通道。手機和鑰匙全留在箱內,身上只帶一副丁腈手套和一截拆掉金屬頭的塑料筆桿。
舊藥庫的電子門鎖已經斷電,裡面還有一道機械鎖。
塑料杆第一次從門縫伸進去,只碰到平整鐵面。
第二次,他試著向內推。門後傳來和林峰電話里相似的摩擦聲,卻只移動了半寸。
腳步聲從樓下上來。
塵淵沒有繼續用力。他把昨晚那段錄音在腦中重新放了一遍:前兩下貼地,第三下聲音突然抬高。
鎖片不是向內推開的。
是從底部向上挑。
塑料杆抬起。門後「咔」的一聲,鎖片脫槽。
電梯指示燈剛從一層跳到二層,塵淵側身進門,把機械鎖恢復到原位。
舊庫里沒有屍體。
貨架最深處擺著四十七隻透明證物袋,裡面裝著工牌、發卡、眼鏡和沒來得及帶走的門禁卡。標籤上沒有姓名,只有同一個詞:回收。
其中一副眼鏡的鏡腿內側,刻著兩個歪斜字母:LF。
塵淵的手停了一瞬。
他沒有把四十七隻袋子全部拿走。那會留下過於整齊的空缺,也會讓他死在這裡。
他只拍下全景、編號和擺放關係,又取走最外側一張已經鬆脫的目錄頁。
腳步聲已經到了三樓。
目錄頁背面寫著八個字:藥堂木匣,星圖暗格。
老藥堂展廳就在走廊另一端。
塵淵刷開側門,直奔紫檀木匣。匣面雕著七顆凸星。他按舊書正序按下,沒有反應。
門外有人喊:「展廳有動靜!」
塵淵看見玻璃展柜上映出的木匣倒影。
書頁上的星圖,是人從地上仰望;匣面上的星圖,是工匠從天上俯刻。
兩者方向相反。
他從第七顆開始倒按。
「咔嗒。」
一塊拳頭大小的紫色晶石靜靜躺在絨布上,金色星紋在內部緩慢流轉。
塵淵握住它的瞬間,整座薄德堂變了。
牆後、地底、走廊盡頭,無數紫黑色細線同時浮現。它們穿過車間、辦公室和宿舍,最後全部匯向後院那口三足青銅鼎。
舊庫不是薄德堂的秘密。
它只是帳本。
後院那張正在吃人的嘴,才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