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院中央，八根噬魂柱圍著一口三足青銅鼎。
紫黑細線從車間、辦公室和宿舍方向匯來，鑽進鼎中。每脈動一次，就有人在睡夢裡被抽走一絲神魂。
塵淵握緊星魄。
他能看見力量往哪裡走。
看得見，不等於擋得住。
他先向左移動三步。紫線角度隨之變化，終點仍是銅鼎。
他閉上眼。院牆、樹影和銅鼎全部消失，紫線卻留在黑暗裡。
第三次，他撿起一塊碎磚，扔向最近的噬魂柱。碎磚離手後，一條淡紫軌跡沿著去勢先一步亮起。
星魄沒有告訴他未來。
它只是把已經開始流動的力，提前擺到他眼前。
身後的門被踹開。
女主管帶著六名黑衣保安衝進後院。她看到塵淵手裡的晶石，臉上的鎮定第一次消失。
「把星魄交出來。」
塵淵從口袋裡取出那顆深藍紐扣，扔到她腳邊。
「林峰從你身上扯下來的。」
女主管瞳孔一縮。六名保安也本能地看向她缺扣的衣領。
「一顆破扣子能說明什麼？」
「我還沒說在哪裡撿的。」塵淵看著她，「你先承認它是你的了。」
窗後已經有人舉起手機。
女主管不再解釋：「廢掉他的手。」
第一根電棍直砸面門。
紫線沿對方肩膀、手肘和棍端亮起。塵淵側身，電棍擦著鼻尖落空。他扣住手腕，借對方沖勢把棍端送向第二個人肋下。
藍光炸開，兩個人同時倒退。
第三個人從背後撲來。
塵淵看見軌跡，卻來不及完全避開。拳頭擦中肩胛，半邊手臂當場發麻。
他終於確認第二條邊界：星魄只給方向，不會替他變快。身體跟不上，看見也沒有用。
剩下三人同時散開。
女主管冷笑：「一起上。他只有一雙眼。」
三根電棍從三個方向亮起紫線。
線太多了。
塵淵沒有站在原地硬算。他後退兩步，讓噬魂柱擋住左側，再把維修箱踢向右邊。兩個人的路線被迫收窄，三條進攻線變成前後兩條。
第一人越過箱子時重心抬高。塵淵貼身讓過棍端，一肘擊中胸口；第二人的電棍緊隨而至，他來不及再躲，只能扯過前一人的手臂擋在中間。
電流炸響。
兩人一起倒下。
最後一人腳步停了。
他終於看明白，塵淵不是比他們強。
塵淵只是把他們能做的選擇，一個一個減掉了。
前樓越來越多的窗戶亮起。女主管回頭怒喝：「關窗！誰敢錄像，明天就滾！」
沒有人動。
塵淵撿起一根電棍，丟到她面前：「你不是說林峰自殺嗎？現在當著大家的面，再說一遍。」
女主管嘴唇動了動，右手卻悄悄按向腰間一塊黑色控制牌。
八根噬魂柱同時亮了一層。
紫黑細線驟然加速。塵淵胸口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星魄里的光正沿手臂被銅鼎往外抽。
他第一反應，是攻擊西北角那根最慢的柱子。
紫光撞上柱面。
沒有破裂。
整座陣法反而猛地一吸。星魄瞬間暗下三成，塵淵膝蓋砸在地上，掌心被晶石燙出一道紫黑裂紋。
他判斷錯了。
慢的那根不是弱點。
它是專門用來吞掉倒灌力量的卸壓口。
女主管走到他面前：「看得見又怎麼樣？陣法不是給你看的，是用來吃你的。」
她抬起控制牌，試圖把星魄從塵淵掌中強行扯走。
一條比其他細線更粗的黑色通路，在兩人之間亮起。
塵淵盯著那條線。
女主管以為自己抓住了星魄。
可她也親手把自己接進了陣法。
控制牌上的七道黑紋依次亮起。每亮過一輪，牌心都要從銅鼎中抽回一縷力量，維持下一次命令。
塵淵忽然明白，星魄除了看見力量，還能填進一條已經存在的通路，改變力量先經過哪裡。
但它不能憑空造出通路。
剛才他拿噬魂柱硬試，所以失敗；現在，女主管親手把路接到了他掌心。
塵淵沒有再往柱子裡灌自己的力量。他鬆開抵抗，讓銅鼎繼續抽取，只把星魄壓在控制牌回收力量的那條細線上。
星魄里殘餘的紫光被吞進卸壓口；緊接著，銅鼎多年積下的神魂之力也沿同一條路壓了過來。
流動已經開始。
星魄看見了方向。
第七道黑紋熄滅，牌心開始回抽。
塵淵只做了一件事——讓星魄在那一瞬，替代了控制牌原本的迴路。
「你剛才問我憑什麼。」
他抬起滿是冷汗的臉。
「星魄不會憑空生出力量。」
「我只把你送來的，還給你。」
紫光沿黑色通路逆沖。
轟——！
女主管手裡的控制牌炸成碎片。八根噬魂柱同時震響，原本流向銅鼎的神魂之力驟然倒卷。六名保安像被無形重錘擊中，齊齊跪倒。
女主管胸口浮出一團黑霧。那是她多年借陣吞來的東西。
黑霧被一縷縷扯出。她的臉迅速失去光澤，膝蓋重重砸上石板。
後院上空像下起一場倒飛的紫雨。每一點光都越過院牆，回到原來的主人身上。
窗後有人驚呼。一個常年手抖的老藥工抬起雙手，發現十根手指第一次不再顫抖。
女主管跪在鼎前，仍死死盯著塵淵：「一個小分析員……憑什麼讓我的陣反噬？」
「因為你們做錯的數據，太整齊了。」
塵淵抓住陣力回流的最後一瞬，把星魄壓向銅鼎與八柱的連接點。
他切的不是鼎。
是八條供能線同時交接的那個節點。
「咔嚓！」
連接點斷裂。青銅鼎從中央崩開，八根鎖連結連墜地。積壓多年的神魂之力失去囚籠，化作無數微光飛回城市各處。
陣，破了。
林峰沒能帶出去的真相，被塵淵當著所有人的面砸在了地上。
塵淵掏出手機。進院前，他已經打開自動同步。噬魂陣、控制牌、女主管的反應和窗後的人證，全都傳進心怡保管的雲端文件夾。
「材料已經發出去了。」他說，「這次，你們刪不乾淨。」
保安沒有再上前。
星魄也在這一擊後迅速暗淡。更多腳步聲從前廳湧來，數量遠不止六個。
塵淵轉身衝上東側外掛樓梯。
西牆有人，南門落鎖。三樓觀景台外側原本有一處監控盲區，卻已經被十幾名黑衣人封死。
女主管扶著欄杆追上來，聲音怨毒：「剛才不是很會算嗎？現在再算一條生路給我看。」
塵淵沒有用星魄憑空劈開空間。
陣法崩毀後，一道原本藏在觀景台下方的紫色斷痕顯了出來。它和林峰電話里提到的通風井屬於同一條舊裂隙，只是出口被陣法壓在這裡。
星魄貼近斷痕，舊書無風自動。
書頁上先浮出九道黯淡圓環。只有第一環亮起一線：
第一境·感時——見其往，方定己位。
再往下，四幅互不相同的景象一閃而過：上古荒原、王朝烽火、霓虹星城，以及懸在群星之上的神殿。
星魂有缺，四魄失序；尋遍四紀元，方歸真我。
其餘八環仍是空白。
塵淵此刻只借星魄摸到門檻。他不知道九境後面是什麼，也不知道四紀元里等著他的究竟是力量，還是四筆必須償還的債。
但他至少看清了一條已經存在的路。
女主管也看見了那四幅景象，臉上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恐懼：「不可能……你怎麼會找到它？」
塵淵退到平台邊緣。
「因為這一次，你慢了半拍。」
他向後躍下。
女主管撲到欄邊，只抓住一縷正在消散的紫光。
裂隙閉合前，塵淵看見實驗室方向亮著一盞燈。心怡站在窗邊，手裡握著手機。
雲端文件夾彈出一行新字：已收到。
失重感隨即吞沒身體。
四個紀元從他身邊飛速掠過。
最後出現的，是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
它們隔著時空，緩緩轉向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