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蘇把塵淵送回人間後，已經過去兩個月。
薄德堂的記錄里，他死在後院那場爆炸與空間塌陷中。女主管沒有公開林峰的真正死因，也不敢承認噬魂陣存在，只把兩人的名字一併壓進內部事故檔案。
塵淵因此活了下來。
代價是他不能回原來的出租屋，不能使用舊手機號，也不能去見心怡。
換卡那晚，他把聯繫人一個個導進新手機。輪到心怡時，聊天框還停在那天早上：你的腸胃不好，記得吃早餐。
他打了很長一段回復，最後全部刪掉。
從後院跳下去的人，在薄德堂眼裡應該已經死了。只要心怡不知道他活著，她就不會被拿來逼他現身。
塵淵把聊天框壓到列表最底下，給自己留下八個字：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他投奔了三弟明瀾。
明瀾沒有追問那些無法解釋的細節，只替他找了住處，補齊一份能經得起普通背調的新履歷，又把一輛白色毛豆三的鑰匙放在桌上。
「車是公司淘汰的試駕車，不算送。」明瀾說，「等你有錢，按二手價還我。」
塵淵知道弟弟在替他保住自尊，沒有拆穿。
「我現在最缺的不是車。」
「你缺一個能讓自己重新長起來的地方。」
明瀾把另一張名片推過來，「甄源藥谷，勾蚺生物。做創新藥，設備和研發團隊都在江南市排得上號。
薄德堂再老，也不敢明著進科研園區搶人。」
這條路與塵淵的判斷一致。
想扳倒薄德堂，光靠一段錄像和一腔憤怒不夠。他需要力量，也需要能讓證據真正被人聽見的位置。
入職手續需要一個月。
這一個月，塵淵沒有閒著。
他把星魄能做的事情重新測了一遍。
第一次，他讓明瀾從不同角度拋來網球。星魄能讓運動軌跡提前顯形，卻只比肉眼快不到半秒。
第二次，他用充電器、熱水和震動器測試。星魄只對正在聚集或流動的力量有反應，對靜止物體毫無用處。
第三次，他連續催動十一次。第九次開始耳鳴，第十次流鼻血，第十一次結束後，他竟有幾分鐘想不起大學宿舍的門牌號。
塵淵立刻停手。
能力不是免費的。用得越深，先被燒掉的是他自己的神識。
他把結論寫在舊書空白頁：能看方向，不能預知；能借存力，不能憑空生力；連續使用，九次為限。
底下他又添了兩個字，是他自己起的——破序。
剩下的時間，他用那輛白車跑順風單。一來攢生活費，二來把江南市的路線、監控和舊城區入口一條條記進腦中。
阿特斯是他給車載助手取的名字。它會提醒疲勞，也會記錄每一次異常能量波動。
一個月下來，塵淵只成功凝出過一次紫色細刃。長度不到三寸，維持四秒便消散，卻切開了練習用的鋼片。
這點力量還不足以殺回薄德堂。
但至少不再只是星魄替他活命。
入職前月，一日晚，塵淵準備收車時，平台彈出最後一單。
上車點在青浦老巷，一棵已經枯死多年的老槐樹下。
訂單沒有頭像。
只有一行備註：
「師傅，還有多久到？」
「十五分鐘到」
等紅燈的間隙，他伸手去夠儲物格，想摸瓶水。指尖碰到一樣硬的東西，又縮了回來。
格子重新合上。
塵淵一如既往的驅車前往乘客出發地，恍惚間對手機對面傳來的聲音有種莫名的熟悉感。
塵淵剛把車停在青浦老巷口，就看見巷子裡走出來一個女人。
她穿的不是現代服飾，而是一身紅底描金的曳地長裙，露肩的設計襯得脖頸線條清冷，一頭雪白的長髮垂到腰際，發間還綴著銀質的繁複冠飾，在路燈下泛著冷光。
這裝扮在深夜的街頭顯得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不違和，像是從古畫裡走出來的人。
女人拉開副駕車門坐進來，帶著一縷淡淡的、像櫻花又像星塵的冷香。
塵淵從後視鏡里瞥了一眼，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不是因為驚艷，而是一種莫名的熟悉感，仿佛在哪片星空下見過這張臉，連帶著剛才心悸的悶痛感，都輕了幾分。
夜色如墨，細雨初歇。
車內一紫一紅兩道身影，空氣里瀰漫著一絲堅韌而疲憊的氣息，又混著一縷溫柔而神秘的清香，似有些情愫在悄然萌芽。
寧靜的車內傳來一句輕聲的問候。
「你現在過得還好嘛？」。
紅衣女子緩慢轉向塵淵，用清澈而深邃的眸子，凝視著塵淵。
紅衣女子沒有半分嬌怯，反倒像是被歲月打磨的沉穩玉石，又似對眼前這個男人懷著全然的信任，輕聲中藏著裹不住的心疼。
「額……你是在跟我說話嘛?」
聽到紅衣女子的話，塵淵一時間有些錯愕，但是內心更是掠過一陣驚喜——對於這俊俏的紅衣女子總是有種說不上來的熟悉感。
「嗯……」
紅衣女子用淺淺的溫柔聲線答道。
塵淵在腦中搜尋了一遍記憶，一時間竟不知何時與此女有過接觸，接著忙問道：
「我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
紅衣女子沒有回答，只是有些閃躲，好像是現在還沒到解釋的時候，她就靜靜地目視前方，整個身體窩在副駕上，不時撥弄自己的雪白的長髮，路邊的燈光透過車窗，灑在她潔白的纖細長腿上，白色的座椅和一身紅衣更加襯得她優雅嫵媚。
不知過了多久，紅衣女子緩緩輕聲道：
「有些答案藏在過去與未來的征途里。」
塵淵一怔。
「光錐之內，通過排列組合的方式，找到所有可能的選項，真相……就藏在其中。」
她的聲音很輕，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像在斟酌，又像在背誦某種古老的箴言。光錐？排列組合？這些詞彙不該出現在這樣的深夜、這樣的對話里。
塵淵聽得雲裡霧裡，卻莫名覺得這些話裡有話，像在暗示什麼。
女子頓了頓，聲音更輕，卻字字清晰地鑽進塵淵耳中：
「我會找到逆轉時間的方法，回到你身邊。」
話音未落，導航聲音響起：「前方即將到達目的地，請提醒乘客帶好隨身物品。」
塵淵呆呆的看著紅衣女子，聽得雲裡霧裡，還想再問，車已停穩。
紅衣女子沒有解釋，只輕輕推開門，朝著那棵老槐樹走去，身影漸漸融入夜色。
塵淵回過神，正要發動車子，餘光卻瞥見副駕座上留著一個暗黃色的捲軸。它不在座位當中，貼著扶手箱這一側。
「哎——你東西落下了！」
他推門下車，快步朝老槐樹追去。
樹下空無一人。
他繞著樹幹看了一圈，巷子盡頭是堵磚牆，再沒有別的出口。
塵淵拿起手機再次撥打她的電話。
「您所撥打的電話是空號……」
「怎麼還是空號……這個時間，這個前所未見人物妝造，還有這個幽靜的地方，我不會是見著鬼了吧。」
塵淵頓感脊背發涼，趕緊驅車駛離此處。
塵淵駛離老槐樹後，眼睛時不時就瞟向副駕的暗黃色捲軸。
它裹得嚴嚴實實，可好奇心驅使，讓他總忍不住想伸手碰一下，又怕驚擾了什麼似的縮回來。
直到車開過一段顛簸的小路，捲軸突然輕輕抖了一下，像是被風拂過，卻又比風更有節奏。塵淵心裡一動。
趁前方有個停車區，立刻打方向盤靠邊停下。
車子停穩後，他盯著捲軸看了幾秒，才試探著伸出手，指尖剛碰到捲軸的繩子，那繩子就自己鬆開了，捲軸緩緩展開一條縫隙，裡面透出一點微弱的金光。
塵淵盯著那道金光，呼吸都輕了幾分。
他慢慢掀開捲軸，只見裡面畫著一幅眼熟的路線圖——正是從市區到老槐樹的路，可圖上還標著幾條從未見過的分支，延伸向遠處的一座山。
圖的右下角寫著一行小字：「光錐之內，重逢有期」。
就在他盯著字看的時候，捲軸突然發熱，燙得他手一縮，緊接著，那些硃砂畫的路線開始發光，像一條指引方向的紅線，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塵淵皺著眉，心裡又驚又疑：這座山他從沒去過，可為什麼看著圖上的標記，會覺得好像很久以前，有人跟他約過在那裡見面？
隨著捲軸的全面展開，捲軸上原來平躺著的燙金色紋路開始懸浮在車機上方，金燦燦的文字粉碎成粒子，逐漸匯聚成一幅星圖，其中最亮眼的要數北極星所在的星群。
旋即，一道金光射進了塵淵眉心，金光射進眉心的瞬間，塵淵只覺得一股溫熱的能量猛地衝進四肢百骸，像喝了烈酒一樣，渾身發燙。
他想抓住方向盤，卻發現手指在發抖，眼前開始浮現一些混亂的畫面——擁擠的校園招聘會現場，總是與合適的工作擦肩而過；第一次進實驗室時，不小心打碎容量瓶的慌張；加班到凌晨，獨自坐在空蕩的辦公室里吃泡麵的孤獨。這些畫面快得像走馬燈，讓他頭暈目眩。
緊接著，能量越來越強，像要撐破他的身體。塵淵眼前一黑，失去意識前，最後一個念頭是：「原來，我藏在心裡的那些苦，都被這捲軸看見了啊……」
等他再次睜開眼，天已經亮了。
他趴在方向盤上，捲軸安安靜靜地放在副駕，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他摸了摸眉心，那裡還留著一絲異樣的溫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