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多月後,他開車來到甄源藥谷門口。
下了車,他站在城東新區一片充滿現代感的園區內,仰頭望去。
眼前是一座線條冷峻、玻璃幕牆反射著天空流雲的建築,樓體上嵌著幾個頗具設計感的銀色大字——勾蚺生物。
這裡匯聚著最聰明的大腦,最充裕的資本,也涌動著最激烈的競爭與不為人知的暗流。
對他而言,這裡既是避風港,也是新戰場;是向上攀登的階梯,或許也是通往更多隱秘的入口。
他深吸一口氣,將眼底所有關於過往的驚濤駭浪,盡數壓入一片深潭般的平靜之中。
整理了一下襯衫衣領,他握了握拳,指尖似乎還能感受到星魄那微弱的暖意,然後邁開步伐,朝著那扇旋轉玻璃門,穩穩地走去。
進入公司的第一天,塵淵像個真正的職場新人一樣,被引領至總監辦公室外等候。
玻璃隔斷內空無一人,只有整潔的辦公桌和窗外灑進來的大片晨光。
他安靜地坐在接待區的沙發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西裝褲的布料。
不久,門外傳來清晰的腳步聲與交談聲。
總監帶著幾位團隊成員走了進來,眾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這張陌生的面孔上——輪廓清晰,眉眼乾淨,下頜線利落分明,安靜坐在那裡的姿態卻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有人低聲交換著目光,有人則已露出友善的微笑。
簡單的介紹後,塵淵被領到一個靠窗的工位。
他的對面,坐著一位身著黑圓點粉白碎花連衣裙的女子。
她正低頭翻閱文件,長發鬆松挽在耳後,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頸。
似乎察覺到新的動靜,她抬起頭來。
塵淵的呼吸不著痕跡地頓了一瞬。
她的容貌並非那種帶有攻擊性的美,而是一種沉靜而篤定的優雅。
眉眼清澈,目光卻蘊著力度;唇角帶著自然的弧度,不顯刻意,反而透出一種從容的溫和。
最讓塵淵怔住的,是她身上那股熟悉又陌生的氣質——某種靈動的生氣,讓他瞬間想起心怡;可細看之下,又截然不同。
少了幾分心怡那種不設防的天真,多了幾分被知識與閱歷浸潤過的知性,以及一種沉澱在眼底的、清醒的果決。
那一瞬,他竟忘了移開視線。
周圍的同事笑著打破這短暫的寂靜,向他介紹:「這是靜若,以後你們組工作對接很多。」
靜若——這個名字被念出來時,她對他微微頷首,目光平靜而專業,像是早已見過千百個這樣略顯侷促的新人。
而塵淵還不知道,這個看似平常的初遇,這個名叫靜若的女子,將會如何斬斷他命運的軌跡,又將他推向另一片始料未及的洪流。
入職當天,靜若便自然地接過了帶領塵淵熟悉工作的責任。
她細緻地告訴他各類文件在內部網盤的具體位置,為他量身制定了清晰的培訓計劃,還列出了一系列需要優先學習的線上課程。
她把列印好的那幾頁放在他桌上,放下以後用兩根指頭往他那邊推了一寸,手就收回去了,沒有遞到他手裡。
那份計劃做得很細,細到連每一周該看到哪一節都標了出來。
塵淵當時只覺得她周全,沒多想。
她的聲音溫和而有條理,行事卻利落高效——塵淵幾乎是在第一時間就被這份周全與善意悄然觸動。
起初的幾天,塵淵完全沉浸在了對新領域的適應中。
生物醫藥行業的複雜性、研發公司嚴密的規章制度,都是他此前未曾深入接觸的。
他整日端坐在工位上,埋頭研讀行業資料與公司內部的SOP文件,不時在筆記本上記下要點,神情專注得像重返課堂的學生。
部門領導偶爾也會安排他給靜若及同組同事做些輔助性的工作。
靜若就在他對面。每當她起身經過,目光總會落在那個認真得近乎虔誠的身影上,停留的時間比她自己以為的要久一點。
他微微蹙眉思索的模樣,筆下沙沙的輕響,還有周身那種沉靜又帶著執拗的書卷氣——都和她記得的一樣。
只是比記憶里瘦一些。
有一次她看得太久,直到他抬起頭,才若無其事地轉開視線。
然而,全新的知識體系帶來的挑戰遠比預期更大。
塵淵不時會對著複雜的流程或術語陷入短暫的沉默,眉頭緊鎖。
靜若看在眼裡,某天終於還是拿起自己的培訓資料,起身坐到了他旁邊的空位上。
「這裡容易亂,我陪你對一遍吧。」
她語氣平常,卻帶著不容推拒的溫和,「你來操作,我幫你看看。」
兩人就這樣並肩坐在電腦前。
她的指尖偶爾越過他,在屏幕上輕輕一點,發梢帶起若有似無的清香;他的提問簡短而直接,她會放慢語速,將邏輯拆解得清晰明白。
一種無聲的默契在鍵盤的輕響與低語間緩緩流淌。
直到某個下午,塵淵患了感冒,頭腦昏沉,又怕傳染給她,下意識在她靠近時微微側身,簡短應答。
靜若怔了一下,將那細微的距離感理解成了某種迴避。
她沒說什麼,只是收斂了笑容,拿起自己的水杯默然離開。
那一整天,兩人之間的空氣都有些微妙的滯澀。
好在同組熱心的同事察覺了這份不自然,休息時主動拉著兩人一起吃飯。
在喧鬧的餐廳里,那點小小的誤會隨著玩笑與閒聊悄然冰釋。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正軌。
組裡的人漸漸熟起來。
靜若和幾個同事常拉著塵淵一起出去吃飯,有時擠在別人車裡去瘋狂星期四,或者乾脆在遊戲俱樂部待上一晚。
靜若沒開車的日子,下班塵淵會送她去地鐵站。
那條路開車不過十分鐘。
有一回等紅燈,車裡正放著一首慢歌,靜若忽然把音量擰小了一點。
「你車裡的歌挺好聽的。」
塵淵「嗯」了一聲。
那晚回去之後,他把那個捲軸從儲物格深處翻出來,看了很久,又放了回去。
聚餐時,他們常坐在一起。
為了不讓同桌的人尷尬,兩個人便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地拌嘴。
塵淵知道靜若愛吃什麼,特意點了送到她面前,她反而故意把盤子推回去。
靜若遞紙巾給他擦汗,他就當著所有人的面調侃:
「靜若真是我們組最善良的寶寶,一直給大家服務,哈哈……」
桌上的人都笑。只有他自己知道,笑完之後他會立刻轉過去和別人說話,不再看她。
有一次組裡聚餐,塵淵因為一批樣品走不開,獨自留在實驗室。
飯吃到一半,靜若放下筷子,跟大家說了句「我有東西落在公司了」,就走了。
半小時後,實驗室的門被推開。
她連外套都沒脫,站在門口喘氣:「哪一步了?」
也有過火的時候。
那天塵淵忙了一整天,臉色已經不太好看。
靜若點了一份糕點,推到他面前。
「我這幾天腸胃不太舒服……」
「吃。」
「真的不太——」
「我說吃。」
她的臉沉了下來,語氣硬得不留餘地,像是他再推一句就要發火。
塵淵愣了幾秒,拿起來吃了。
那一刻他心裡冒出一個很清楚的念頭:這妮子,是值得一生真心對待的人。
緊接著冒出來的第二個念頭是:所以更不能把她拖進來。
他心裡明白,也正因為明白,才始終沒有開口。
曾經的遭遇讓他不敢放鬆——薄德堂的耳目還在暗處,他連真名都不能用。
他不能讓靜若被卷進這場還看不見底的危機里。
於是每一次靠近之後,他都會退開半步。
她大概能感覺到那半步。
只是不知道那半步是為了什麼。
日子在忙碌中平靜流逝。靜若若是看見他加班久了,會順手多點一份肉鬆小貝——她知道他喜歡。
塵淵記著她偏愛漢堡和蝴蝶酥,叫外賣時也總會默契地添上。
後來兩人都記得對方那些細碎的偏好:她知道他喝奶茶要七分甜,會跟著她學生物實驗;他知道她攢了一柜子盲盒。
工作間隙,她有時會對著屏幕輕聲嘟囔「干不動了,好累呀」,像是一種只有他懂的提醒與關切。
塵淵心裡明白,可他肩上的壓力與時間賽跑的焦灼,讓他只能將這份心意化作更深的專注。
他必須快些、再快些成長起來。
只有一件事,是他後來想起來會難受的。
甄源藥谷那棟樓西面全是玻璃幕牆。
傍晚的晚霞會整片壓過來,把開放辦公區染成橘色。
靜若每次看見都會說一句:「今天的晚霞好漂亮啊。」
塵淵每次都是「嗯」一聲,抬頭看一眼,然後低下去繼續做數據。
那一眼有多短,後來的愧疚就有多長。
那段悄然滋長於實驗室與工位間的純粹情愫,不知何時起,被一種無形之力悄然侵蝕。
或許是同事間微妙的距離,或許是公司規章無形的隔閡,塵淵只覺得與靜若之間那份簡單美好的默契,正被莫名地消耗、稀釋。
他困惑,卻找不到癥結所在,直到那個看似平常的工作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