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機城的全息影像熄滅後,門口多了一個白衣銀髮的人。
胸前徽記表明他的身份:時空執法者,白屠。
「擅自穿越時序,跟我回去受審。」
塵淵沒有回頭。他那隻手終於放了下來。
白屠站在門口,眼神里沒有嘲弄。
「看起來你是挺慘的。」他的聲音聽不出起伏,「但法不容情。擅自穿越時空,擾亂因果,跟我回去受審。別逼我動手。」
塵淵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隻什麼也沒抓到的手。
林峰。靜若。
一次又一次,他什麼也留不住。
他轉過身。臉上淚還沒幹,眼睛是空的。
「找不到靜若,我一個人活著做什麼。」他的嗓子啞得厲害,「不如……請尊駕給我個痛快。省得再禍害別人。」
白屠蹙了下眉。
反抗的,求饒的,辯解的,他這些年見得太多。一心求死的,少見。
「既然你一心求死,」他抬起右手,指尖亮起一點白,空氣跟著扭了一下,「那我成全你。」
白光將起未起——
「住手!」
空間裂開一道裂縫。
白蘇擋在塵淵身前,衣裙無風自動,眼裡是罕見的厲色。
「白屠!你身為執法者,真要如此絕情?!」
「絕情?」白屠指尖的光沒散,聲音冷下來,「白蘇,是你縱容凡人肆意穿越時間。你不知道法則無情?」
「我正是知道天道無情,才不願看他,看這芸芸眾生,一次次做所謂『法則』的犧牲品!」白蘇往前半步,周身銀光與那道白光隱隱頂住,「穿越時空是有代價。可代價就該是把一個活生生的人,連同他掙扎過的那點念想,一筆抹平嗎?」
她的聲音發顫:「每隔百億年就席捲諸界的『歸墟之劫』,都熔不化你這塊鐵石嗎?哥哥!」
最後兩個字落地,凝住的空氣被撬開了一道縫。
白屠的肩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指尖的白光閃了閃。
「住口。」他的聲音還是冷的,「別叫我哥。我沒有你這種違逆天道、以下犯上的妹妹。」
「違逆天道?」白蘇又上前一步,「你我出身白家,祖訓是『護持蒼生,衡定善惡』。什麼時候變成天道的傀儡了?哥哥,在天道眼裡,你我跟這世上掙扎的眾生有什麼兩樣?趁手的時候用一用,不趁手了就丟。」
白屠沒說話。他那張臉上一向什麼也看不出來,這次也一樣。
異變來自天外。
地球軌道之外,星空黑了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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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尊行星般龐大的血霧巨影從紫黑裂口後方擠出。六隻熔岩色眼睛依次睜開,它身後是成千上萬艘異星戰艦。
聯合等離子護盾只撐了三秒。
第一層裂開時,崑崙號已經下達全艦隊後撤命令。
「所有單位,不與本體對轟。」張振遠的聲音進入天機城,「攔截投射節點,掩護地面居住區撤離。」
巨影抬起手臂。
一道足以吞沒月球的暗紅光柱開始聚集。
塵淵胸前的星魄劇烈發熱。
他看見的不是一隻手。
是六道從紫黑裂口延伸出來的力量通路,分別連接巨影的六隻眼睛。那東西沒有真正跨入這個時代。龐大身軀只是投影,六隻眼睛才是把投影釘在現實里的錨。
「攻擊眼睛!」塵淵沖向天機城通訊台,「不是身體。六隻眼睛對應六條供能線!」
張振遠沒有因為他是傳說中的顧問就立刻相信。
「依據?」
「本體移動,六條線沒有改變角度;左上眼閉合時,右臂的能量同時下降三成。給我三次同步數據,我可以標出交接順序。」
「靈韻,開放觀測數據。」
三組軌道讀數湧入天機城。
第一次,六眼同時亮起。
第二次,左上、右下、中央依次抬高。
第三次,交接順序完全重複。
塵淵在星圖上標出六個節點:「它們不是同時供能。每輪都有一個節點負責承接。」
張振遠立即改變陣型。
人類艦隊沒有再向巨影本體齊射。前排釋放干擾網,逼六隻眼睛提前輪換;後排火力只在交接的一瞬集中一處。
第一隻熔岩巨眼爆裂。
血霧巨影的右臂當場塌下一半。
外星艦隊隨即壓上。數十艘人類戰艦在第一輪衝擊中失去動力,軌道上接連亮起火球。
塵淵沒有喊「繼續」。
他盯著每一艘仍在撤離的居住艙,重新計算下一次交接。
「七秒後,中央眼接力。」
第二輪齊射命中。
中央巨眼只是裂開,沒有完全熄滅。巨影的手臂已經壓向地球。
白虎強行顯出真身,踏上天機城穹頂。一聲虎嘯穿透真空,在第二隻眼與裂口之間製造了不足一息的震盪。
它的身形隨即暗下一半。
白蘇抬手,將那不足一息的舊震盪固定在原處。
她只能定住已經發生的停頓,不能憑空讓敵人靜止。銀色時紋剛纏上供能線,腕間一枚銀環便出現裂痕。
「哥哥!」
白屠沒有回答。
他拔劍,先劃開自己胸前的秩序徽記。白色法則沿白蘇固定的那一息進入裂口,不斬巨影,只斬供能線與這個時代已經建立的聯繫。
「本官只能切一次。」他說,「剩下的眼,你們自己打。」
一劍落下。
兩隻巨眼同時熄滅。
白屠嘴角滲出血,胸前徽記也碎成兩半。
還剩三隻。
人類艦隊已經損失近半。張振遠沒有讓剩餘戰艦衝鋒,而是把軌道反射陣列轉向裂口。
戴森環收集的恆星光被壓成三束,沿塵淵標出的交接次序依次落下。
第五隻眼爆裂。
第六隻眼在熄滅前噴出一道暗紅光柱。崑崙號橫移艦體,替地面居住區擋住大半衝擊。三十公里艦身從中段熔開,通訊頻道里只剩張振遠斷續的命令:
「撤離……繼續……」
塵淵的手停了一瞬。
林峰、靜若、那些已經回不來的人,全在這一刻壓上來。
黑色魔氣從皮膚下滲出。
他想把星魄剩餘力量全部灌進最後一眼,哪怕連自己一起燒掉。
胸口那縷護體仙元忽然亮起。
靜若留下的不是替他獲勝的力量。
只是讓他在最想失控的時候,還能多做一次選擇。
塵淵咬破舌尖,把意識拉回星圖。
最後一眼的供能線正在轉移。
「不是現在。」他攔住艦隊提前齊射,「再等半拍。」
半拍之後,最後一眼與裂口中央重合。
「就是現在!」
殘存艦隊、天機城反應堆、白虎最後一聲虎嘯同時命中同一點。
第六隻眼熄滅。
血霧巨影失去六個現實錨點,龐大身軀從邊緣開始崩散。它身後的異星艦隊沒有被一劍抹除,而是在失去裂口坐標後被強行拖回另一側。
白蘇收緊時紋。
白屠用斷裂徽記壓住最後一段因果聯繫。
紫黑裂口在無數撞擊中緩緩合攏。
軌道上沒有歡呼。
崑崙號斷成兩截,數百艘戰艦成為殘骸,地面仍有城市被餘波摧毀。但人類沒有被一次神通從自己的戰爭里刪除。
他們用自己的艦隊,守住了自己的時代。
塵淵跪在通訊台前,黑氣仍沿手臂翻湧。
白屠走到他面前,劍尖停在那團魔氣上方。
「這不是敵人留給你的力量。」他說,「是你體內幾段不相容的神魂在爭同一個位置。」
「四道失魂。」白蘇扶住塵淵,「斷口被追蹤者強行拉動了。」
塵淵抬頭看向已經合攏的星空。
只封住這一次入侵,不會讓最初的傷消失。
只要四個斷口還開著,敵人遲早會再次找到人間、找到靜若、找到任何一個他走過的時代。
「帶我去創世之初。」他說。
不是為了把命運碾碎。
是為了找到第一道傷究竟從哪裡開始,又該怎樣真正關上。
白屠收劍,轉過身去。
「這次我沒看見你們離開。」
他停了一下。
「下一次,執法司不會只來我一個。」
白蘇扶起塵淵。白虎化作一道黯淡藍光,重新落回載具形態。
通往原初的時空鏡,在天機城殘存的光里緩緩展開。
塵淵最後看了一眼斷裂的崑崙號和仍在收攏殘骸的人類艦隊。
然後,他邁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