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淵的雙眼緩緩睜開。
卻發現,自己站在勾蚺生物樓下那片廣場上。
腳下的水泥地他認得。三名血執事就是在這兒被他砸碎了陣眼,裂痕還在,一道道往外岔開。
天是灰的,沒有太陽。可那棟樓西面的玻璃幕牆上,晚霞整片壓著,橘色的,鋪滿一整面牆,停在那兒,不走。
廣場上站滿了人。一個挨一個,從他腳下一直排到看不見的地方。
而在人群外面,左手邊的空地上,站著一個人。
她不在隊伍里。隔得很遠,像隔著一層水。
塵淵低頭看自己的手,星魄不知何時已經泛起了凶芒。
紫金色的光正從掌心往外淌,逐漸成型,最後凝成那柄他只用過一次的巨刃。
靜若倒在他懷裡的那一夜,他用的就是它。
「塵淵。」
最前面那個人開口了,她那件外套上,最上面一顆紐扣還是缺著。是觀景台上帶著十幾個,黑衣人圍上來的那個女人。也是三樓樓梯間裡,把林峰從窗口推下去的那個女人。
「你以為你逃得掉?」她笑了一下,「林峰從樓上下去那天,你不也是低著頭從人堆里擠出去的。」
巨刃劈了下去,血噴在臉上,是熱的。
左邊那片空地上,那個人往前走了一步。
她沒有動,是他看清了一點。
但是這次塵淵站住了。
他不敢往下想,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第二個是巷口那晚舉電棍的。刃落。他沒有看那人怎麼倒下去。他在看左邊。
又清楚了一點。
後面的他殺得很快。捅進他肋下的那一個,觀景台上圍上來的那一圈。他們撲上來,他們罵他。有一個跪下去磕頭。
刃起,刃落。血濺在滾燙的水泥地上,「嗤」血水瞬間被滾燙的地面蒸成白煙。
最後一個是那位中年女專家。
她沒有跑,也沒有求饒。鏡片後面那雙眼睛看著他,看著他一步步走近,像在看一個出錯的實驗樣本。
「你身上那點東西,」她說,「遲早也是我們的。」
刃落。中年女專家的鏡片碎在地上。
塵淵撐著刃,喘了兩息,血順著刃身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然後廣場上響起了一個聲音,不知道是從哪兒來的。不在前面、後面,也不在天上。它就在那兒,像是一直都在,只是這會兒才讓他聽見。
「把他們都殺了。」
那聲音又平又慢也不催,像在念一份念過很多遍的東西,又像是在誦讀死神的宣言。
「她就能回來。」
塵淵偏過頭。左邊那片空地上,她還站在那兒。
一身鵝黃色連衣裙,那人是靜若。
接著右邊又過來一群人。
「哎呀……塵淵。」
小趙還端著那杯咖啡,杯口冒著一點白氣。她後退半步,臉上還掛著那個笑,「你怎麼能做這種事呢,我一直覺得你挺……哎。」
刃穿過了那杯咖啡。馬博,他連腿都沒來得及從桌上放下來,一同倒在了前面。收刃的時候,塵淵忽然停住了。
他想不起來馬博剛才是什麼表情。他殺他的時候,沒有看他的臉。他把這個念頭按了下去。
左邊那個人的眉眼已經清楚了,再往前一段,她就能開口。
塵淵舉著刃往前邁。
這次站在他面前的是小郭。
二十六七歲,下巴上還有幾顆沒消的痘,他看著塵淵,臉上的表情不是怕,是不明白。
「塵淵……哥?」
刃尖離那張臉不到一尺。紫金色的光照上去,把那點茫然照得清清楚楚。
當年那句話是他跟小黃嘀咕的,聲音壓得很低。
「這下可算抓到他把柄了。」
就這麼一句,塵淵舉著刃,沒有落下去。
他往前看。小黃、老王、走廊上說「到時候栽了可別連累別人」的那兩個。
再往前,人還在,一直排到看不見的地方。
還有些人低頭看手機、有人跟旁邊的人說話、有人在打哈欠。
隊伍里有個人抬起頭,看見了他,愣了一下,笑了。
「哎,塵淵?」他朝這邊揮了揮手。「你怎麼在這兒啊,不是說你調走了嗎。」
塵淵認得這張臉。在遊戲俱樂部熬過一整夜,那天散場還替他叫過車。他站在隊伍里,跟他打招呼。他不知道自己站在這兒是要幹什麼。
塵淵轉過頭,看向左邊那片空地。
靜若還在那兒,等著他。
而她和他之間,隔著一個剛剛跟他揮過手的人。
紫金巨刃「鐺」地砸在了地上。
「靜若。」
他的聲音啞得不像話。
「我不走了。」
遠處傳來一聲很輕的叫喊,那是他一年多沒有聽見過的聲音。
塵淵閉上眼睛,也沒有回頭。
然後廣場上響起了笑聲。
「唔呼呼呼——」
又尖又啞,鬼魅一般,像有什麼東西在極遠的地方笑得直不起腰。
那笑聲沒有停,它一直跟著他。
睜開眼的時候,火正在燒他,火沒有停。可燒法變了,先前是往裡鑽,現在是繞著走。
塵淵撐起身體。
他先動了動手指,然後是手腕,胳膊,肩膀。
不是不疼了。是那些疼落在身上的分量,跟半個時辰之前不一樣了。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臂。皮膚是新的,底下的東西緊了一層,像被人重新繃過。血在裡面走得又慢又沉,每跳一下,他都能聽見。
他站了起來,火在他四周退開半尺,像水繞過一塊石頭。
塵淵往前走。一步,兩步。
前面的火從中間往兩邊分了。
不是熄,是讓。讓出一條一人寬的路,一直通到山腳下。
走出最後一步的時候,他整個人晃了一下。
站穩之後,塵淵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看路。
他轉過身,仰起頭,朝西北看。
天壓在那邊,灰的,低得不像話。
他伸直手臂,豎起拇指,眯起一隻眼,量了一下那片天壓到地平線上的高低。
然後轉過身,朝東南,再量一次。
兩個數不一樣。
在崖台上的時候他也這麼比過。那一次兩邊差得很小,小到他反覆量了三遍才敢確定自己沒看錯。
一眼就看得出來。
他在火里待了多久,他不知道。
塵淵放下手,站在那兒,很久沒有動。
火牆裡面是另一個地方。
沒有火。熱還在,可那種能把人從里往外烤穿的東西沒有了,剩下的只是一種乾燥的暖,像一間燒了一整夜的窯。
山從這裡直接拔起來,黑得沒有一絲雜色。山體上豎著一道道溝壑,從看不見的高處一直淌到腳下,邊緣是圓的,那不是鑿出來的,是被什麼淌下來的東西燒出來的,淌了不知多少萬年。
半山腰上掛著一棵樹,只剩半邊。朝火的那一面早燒成了炭,背火的那一面還綠著,葉子在沒有風的空氣里一動不動。
山腳下堆著一片黑石,表面結著一層薄薄的琉璃,和外面那片沙燒成的是同一樣東西。
石頭上坐著一個人,一身赤紅羽衣,赤著腳,腳底板就那麼貼在滾燙的黑石上。他背對著火,閉目養神。
聽見動靜,他的眉眼開始動了動。
那是一張英俊的臉。一張非常年輕的臉。
他看著塵淵,眼裡沒有威嚴,也沒有好奇。
過了很久,他開口了。
「夢入幻影觀所執。」
說完,他自己笑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麼很久以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