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釘在山脊上空。荒漠一直鋪到天邊,連風到了這裡都繞開了。
塵淵與白蘇二人,從出發地走到這裡,已經耗掉了大半力氣。
那熾熱的沙地里毫無生機,仿佛在這兒站上幾個時辰,人就會被烤成一具乾屍。
「現在怎麼辦?渴死了。」塵淵拖著疲憊的身體,嘴上已經干出了一塊塊皮。
白蘇走在他前面半步。衣袖乾乾淨淨,一滴汗也沒有。
「你不熱嗎?」
「我不用熱。」
塵淵看了她一眼,沒力氣再說話。
頭一天他就問過為什麼不飛。白蘇那時候只答了一句:這地方沒有現成的縫。她能順著已經裂開的口子走,可這片沙底下乾乾淨淨——連一道舊傷都沒有,所以只能這麼走。
好在他們走得隱蔽,腳程也比凡人快上許多,不至於真的被風化成乾屍。
但即便如此,這一路對他們來說也不算容易。
水是第二天早上沒的。白蘇能從空氣里攏出一點,可那東西過手就涼,含在嘴裡沒有味道,咽下去也不解渴。她說這已經是她能做的全部。塵淵沒抱怨。他把那點水含著,含到不能再含,才咽下去。
到第三天上午,他踩空了。
那一塊沙面看著和別處一模一樣。腳踩下去卻沒有底。右腿一下陷到膝蓋,接著是大腿。塵淵本能地要把腿拔出來。他一使勁,沙往上漲了一寸。他又使勁。又漲一寸。
「別動。」白蘇的聲音從後面過來,不高,「你越掙扎,它吃得越快。」
塵淵聽了她的話,停住了。
他就那樣停在那兒,半個身子埋在沙里,兩隻手舉著,一動不敢動。風從沙面上刮過去,沙粒打在臉上。他能感覺到腳底下那股勁還在往下拽。
不知過了多久,那股勁慢慢鬆了。他一點一點把腿抽了出來。
就在快要脫身的時候,腳尖碰到了什麼。
不是石頭。有形狀,是硬的,邊上還帶著一道弧。
他沒敢再探。抽出來的那條腿,鞋底沾著一小片東西。灰白,很薄,像片指甲。
白蘇看了一眼,沒說話。
「這下面……」塵淵覺得後背發涼。
「你不是第一個走這條路的。」白蘇說,「往前走。」
他當時以為,自己記住的只是一條走沙漠的常識。
第三天傍晚,塵淵看見天邊泛起一抹紅色。
那道紅壓在地平線上,很低,很長,從左邊一直鋪到右邊。
他在江南市見過這個顏色。甄源藥谷那棟樓西面全是玻璃幕牆,傍晚的晚霞會整片壓過來,把開放辦公區染成橘色。
有個人每次看見都會說一句:「今天的晚霞好漂亮啊。」
他每次都是「嗯」一聲,抬頭看一眼,然後低下去繼續做數據。
這一次他站住了。
仰著頭,看了很久。
然後太陽落下去了。
那道紅還在。
「那不是晚霞。」白蘇說。
塵淵沒有動。他在等——等那道紅暗下去一點,或者亮起來一點。
它沒有。從日落到入夜,從頭到尾一個亮度,一寸都沒有挪過。
翻過重重天塹,塵淵與白蘇終於來到了伏羲所說的那座終年不滅的神火之山。
最後一里地,沙不見了。
腳下換成了一整片琉璃色的殼,青中帶綠,凹凸不平,像誰把一片正在翻湧的海按住了,就那麼按定在原地。踩上去「咔」的一聲,裂開一道細紋,紋路順著殼面往四下爬出去半丈遠。
塵淵蹲下身,用手背碰了一下。
燙,但不是沙那種燙。
他認得這東西。大三那年實驗室那隻坩堝炸過一回,底上剩的就是這麼一層殼。
而這一片,從他腳下一直鋪到火牆根,寬得望不到邊。
要燒多久,才能把一片沙漠燒成這樣。
他站起來的時候,看見了殼底下的東西。
琉璃是半透的。往下三寸,嵌著一截白的。有弧度,兩頭是斷的。
他沒有再看第二眼。
火牆就在前面。
那不是山,是一道從地里長出來的火。齊齊一道,往左往右都鋪進地平線里去,再往上。
塵淵仰起頭,脖子仰到不能再仰,也沒看見頂。
火後面有一座山。只看得見一個輪廓,黑的,壓在通紅的火里,像一塊燒到發亮的鐵上面,又扣了一塊冷鐵。
最不對勁的是聲音。
火該有聲音。柴要響,風助火勢要吼。可這堵火立在那兒,一點動靜都沒有。它也不跳,不搖,不往上躥——就那麼齊齊地站著,從下到上一個亮度,像有人把一幅畫豎在了荒漠正中間。
風到這兒就斷了。三步之外還有風,三步之內,一絲也沒有。
塵淵把手伸出去試了試,伸到一半就縮了回來。
「伏羲前輩說,投什麼進去,什麼就燒起來。」
「是。」
塵淵從懷裡摸出那半截松枝。
崖台上掰下來的那一截,這些天一直揣著,早蔫透了,顏色發褐,邊上起了毛。
他捏著它站了一會兒,揚手扔了進去。
松枝沒有落地。
它在半空就黑了,接著是白,接著什麼也沒有了。
連灰都沒落下來。
一個字都沒說錯。
塵淵看著自己空掉的手。
「它吃過東西。」他說,「不然它亮不了這麼久。」
他轉過身,朝來路看。那片沙在天光底下一直鋪到看不見的地方。
他想起自己鞋底沾著的那一小片東西。
他回過頭。
白蘇站在原地。
現在她站在離火牆十幾步遠的地方,一步也沒再往前。
「你不用熱。」塵淵說。「那你怕什麼。」
白蘇沒有解釋,只是說道:「進去以後,不要回頭找我。」
她停頓了下。
「我在這兒等。」
塵淵轉回身,邁進了火里。
第一次,塵淵撐起星魄的薄殼硬闖。
走了三步。
火沒有撞上來,它順著殼和皮膚之間那一點縫鑽了進去,在殼裡面燒。
殼把它關住了。
他滾了出來,砸在琉璃殼上,衣服全著了,滾了七八圈才滅。
火牆的另一面,一襲紅衣在樹下閒坐,端起茶杯,輕輕一抿,微微搖頭。
一粒火星從牆那邊飄過來,落在他袖口上,滅了。
他沒有看。
「又來了個不知死活的。」
離火連空氣都燒得滾燙,塵淵與白蘇自然聽不見這細細的話語。
回過神來的塵淵,腦子裡浮出白蘇在流沙里說過的那句話——你越掙扎,它吃得越快。
這火和那片沙同屬崑崙。會不會是一個道理。
他想明白了一件事:錯的不是擋得不夠厚,是不該擋。
殼把火關在了裡面。只要有殼,就有那麼一道縫;只要有縫,火就鑽得進去,進去了就再也出不來。
塵淵把星魄的光收了回去。
不是散掉,是改了用法——他不再拿它擋在身前,而是讓那點光貼著經脈走,像在身體裡開一條溝。火要進來就讓它進來,順著這條溝過去,別停在肉里。
他站到火牆前,挑了火苗最矮、最窄的那一段。
第一步越過火線。
沒有東西撲上來。
就在他以為自己摸對了門路、要邁第二步的時候,身後的火苗竄了起來。
第二步踏實,火就順著毛孔灌了進去。不是燒在皮上,是直接鑽進血肉。
順著血脈一路往裡推——推進骨頭,推進骨髓,推進五臟六腑之間那些一輩子沒被碰過的地方。
他張嘴想喊,喉嚨里先湧上來的是血。
第三步。
皮膚底下開始有東西往外走。
先是右手背。當年弱水河上濺到的那一下,白蘇替他倒回去過一次,可沒撈乾淨——剩下那點東西沉在血里好幾年了,此刻被火逼得無處可躲,順著毛孔一寸寸滲出來。
黑的,帶著腥氣,一沾到火就「滋」地化了。
接著是左肋。青浦巷口那一刀留下的暗傷,早就長死了,此刻被生生燒開,舊血混著黑水一起淌下來。
再接著是胸口。
大長老那柄血玉長刃洞穿過的地方。
靜若的護體仙元當年留得倉促,裡面裹著一團沒化開的排斥之力。
火找到了它。
「啊——!」
這一聲不像是人喊出來的。
白蘇意識到不對,便要上前把塵淵拉出來。
剛跨過火線,一股刺骨的灼燒感就撞了上來。
就在此時,一句空谷傳音襲來。
「你若替他擋了火,不僅是他要被融化,而你的神元,也將永生覆滅。」
那端茶者又附帶一句。
「離火之內,神魔可滅。」
白蘇不敢再上前。但塵淵的嘶吼,刺得她兩耳發疼,似心臟已然在流血。
離火之外,她捂著嘴,癱坐在地上,什麼也做不了。
接著塵淵整個人弓了起來,雙膝砸在滾燙的地上,十指摳進火里。
一股黑氣被從心口生生拽出來,一路刮過血管,刮過喉嚨,被離火一口吞掉。
他趴在那兒,抖得停不下來。
汗早就沒有了,淌下來的全是黑的。
下一步他是爬的。
火燒到骨頭上了。
那不是疼——疼是他知道的東西,肋下那一刀是疼,胸口那一刃也是疼。這是有人把他的骨頭一根一根抽出來,扔進爐子裡燒紅了,再塞回去,然後告訴他:站起來,繼續走。
他聽見自己身體裡有聲音。細密的、連成一片的「咔啦」聲,像開春的河面在裂。
那是骨頭在重鑄。
第五步。第六步。第七步。
胸口的星魄裂了一道紋。它撐不住這個,它本來就只是塊記事的石頭。
塵淵把它按回胸口,抬手抹了一把臉。
抹下來一把黑灰。
那是他自己身上的。
火已經不往裡鑽了。它在他身體裡燒,從里往外燒。皮肉一層層焦下去,又一層層長回來,長回來的比原來緊,比原來硬。
眼前開始發白。
他知道這是什麼——血不夠了,腦子先罷工。當年在實驗室連熬三個通宵的最後一夜,他就是這麼看著離心機的轉子一點點變白,然後一頭栽在操作台上。
第八步他抬起腳,卻沒能落下去。
膝蓋軟了。
塵淵往前撲了出去,整個人砸進火里。
火牆的另一面,那人放下了茶杯。
「一念生死皆由心。」
塵淵沒有聽到。
白蘇聽到了,臉色一下白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