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塵淵沒有動。他仰著頭,朝西北看。
不周山斷在那裡。斷口往上,是空的——頂天的那根東西沒了,那一截天底下什麼也沒有。
補天之前他掃過一眼。那時候,斷口到天,大約一指。
塵淵伸直手臂,豎起拇指,眯起一隻眼比了比。
半指。
他放下手,又抬起來,重新比了一遍。
還是半指。
「……不對。」
白蘇轉過頭:「又怎麼了?」
「西北那邊的天,低了。」
「天剛補好。」
「我知道。」塵淵說,「可它還在往下來。」
他轉過身,朝東南方向看了很久,才回過頭。
「東南那邊沒動。還在原來的地方。」
他抬起手,指向西北那道斷口。
「只有這一邊在塌。」
「柱子就斷在這兒。」
雲海之上,伏羲緩緩抬起頭。
片刻之後,他說了兩個字。
「不錯。」
女媧的臉色變了。
「天柱斷了。」伏羲說,「不周山是撐著這方天地的東西。它斷了,天就沒有支撐。」
「方才補上那道口子,反倒使它成了一整塊。」
他看向塵淵。
「整塊的天,比破著的時候更重。」
塵淵心裡咯噔一下。
他懂了。破的時候,力是散著的,各處各擔各的;補成一整片之後,整張天的分量,全壓在幾個受力的地方——而唯一那根柱子,已經斷在下面。
「得撐住。」他說。
「如何撐?」女媧問。
「找東西頂上去。」塵淵蹲下來,用手裡那半截松枝在浮土上劃,「但不能只找一根。」
他劃了一根豎線。
「不周山就是一根。一根斷了,天就塌。」
他在四周點了四個點。
「要四根。分開四處,各撐四分之一。」
「斷一根,還有三根撐著,塌得慢,還來得及補。四根同時斷,比一根斷難得多。」
崖台上的眾神沒有一個說話的。這個道理並不深奧,可這方天地開闢至今,還沒有誰需要想過這種事。
「還有一樣。」塵淵補了一句,「不能是死物。」
女媧看著他。
「方才那半刻里,東海那點光一直在動。」塵淵說,「它不是一次沉到底,是一下一下往下坐。天還在自己找位置。」
「死的石頭頂上去,天挪一寸,它就崩一寸。」
「得是活的。會跟著動的。」
風從斷裂的山口裡灌進來。
過了很久,女媧開口。
「歸墟之東有巨鰲。」她說,「億萬年來,它一直馱著那幾座浮山。」
「斷其四足,可撐四極。」
崖台上安靜下來。
塵淵張了張嘴。
他想說,還有沒有別的辦法。可他剛剛才親口說完——必須是四根,必須是活的,必須一直在扛著東西。
這三條是他自己數出來的。
他沒有開口。
「四足有了。」女媧轉向他,「撐在哪裡?」
塵淵沒有立刻答。
他低頭看著浮土上那四個點。剛才劃的時候順手得很,現在再看,那四個點落在哪兒,憑的只是他手腕的習慣。
「天在動。」他終於說,「受力的地方一直在挪。四根要撐住,就得落在天挪不動的那四個點上。」
「哪四個點?」
「……我不知道。」
他站起身,攤開手。掌心裡躺著的,是那半截已經蔫了的松枝。
「我能量眼前這一處。」他說,「量不了整片天。」
「要找出撐得住的那四個地方,得先知道這張天是什麼形狀,哪兒厚哪兒薄,哪兒還在挪。」
「那不是一根手指頭能比出來的。」
「我手上就這個。」
雲海之上,伏羲看了他很久。
「你說得對。」他說,「這裡唯一一個一直在量東西的人,是你。」
「可你手上什麼都沒有。」
他抬起手,指向西方。
「往西去。翻過流沙,有一座山。山外圍著一圈終年不滅的火,投什麼進去,什麼就燒起來。」
「那山上住著一個人。」
伏羲收回手。
「他有一把尺。」
白蘇沒有立刻應聲。
她是來找一塊魂的,不是來補天的。
可她想起自己在路上說過的話——那塊魂沒有停在墜落的地方,它順著地縫滲了下去,散開了,不在任何一處。
它在地里。
天要是塌下來,壓的就是那片地。
到那時候,找不找得到,都不重要了。
「晚輩這就去。」白蘇躬身。
塵淵還想再問,女媧已經轉過了身。
「四足我去斷。」她說。
只有四個字。她抬起手,虛空里裂開一道口子,那一頭是深不見底的海。
「不必娘娘動手。」
聲音從崖台下方傳來。
所有人都轉過頭去。
斷壁之下的陰影里,那道玄黑的身影慢慢走了出來。戰鎧胸口那道裂痕還在,從胸口一直蔓延到肩胛,邊緣泛著焦色。他走得不快,也不遮掩,像是已經在那裡站了很久。
白蘇一把把塵淵拉到身後。
「聽了多久?」伏羲問。
「從娘娘補第二次開始。」玄剎說。
他在崖台下站定,抬頭看著雲海上的兩位。
「巨鰲四足,本座去斬。」
他說得很平,像在報一件公事。
「歸墟路遠,兇險難測。娘娘要補天,要立極,還要看顧這方天地的萬物生靈——何必再多跑這一趟。」
「本座去。斬完把四足送來。」
女媧沒有說話。
「作為交換。」玄剎抬起手,指向遠處那座山。
共工殘破的身軀還嵌在不周山的斷口上,神血順著裂縫往下淌,已經染紅了半座山。
「那顆頭,本座要帶走。」
崖台上下,一片死寂。
「妄想。」女媧說。
「為何?」
「他為蒼生死的。」
女媧的聲音沒有起伏。
「他的頭,不是拿來換東西的。」
玄剎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片刻。
「娘娘可想清楚了。」他說,「歸墟之東,那東西馱了幾座浮山,億萬年不曾動過。斬它四足,不是砍柴。娘娘去,要耗多少神力?耗完之後,這天還要不要補?」
「四足我自己去斷。」
女媧只重複了這一句。
玄剎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短,散在風裡幾乎聽不見。
「也好。」
他後退半步,像是要走,忽然又停住。
「本座只有一事不明。」
他抬起眼。
「那巨鰲,可曾害過誰?」
沒有人答他。
「它馱了億萬年的山,一天也沒歇過。今日要斷它四條腿,撐你們的天。」
「它可曾說過一個不字?可曾有人問過它一句?」
玄剎的目光掃過崖台上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在女媧身上。
「你們斷鰲四足,與本座拍碎共工」
「有何不同?」
風停了。
崖台上沒有一個人接話。
塵淵站在白蘇身後。他想說點什麼,喉嚨里卻什麼也沒有。
四根,活物,一直在扛著東西的——每一條都是他數出來的。玄剎說的那個「你們」裡面,第一個就是他。
「沒有不同。」
說話的正是女媧。
她轉過身來,正面看著崖台下的玄剎。
「所以我要把它的腿,還回去。」
她頓了一頓。
「你要把共工的頭,還回去嗎?」
玄剎沒有答。
他張了張嘴,隨即閉上了。這一次的沉默,比上一次伏羲問他時還要長。
「斷了之後,本座往東海去。」伏羲開口了,「找讓它的四足重新長回來的方法。」
女媧沒有回頭:「找得到嗎?」
「不知道。」
「那便找吧。」
伏羲站起身。玉席與古琴一同散作光塵。
「兵分三路。」
他指向東北:「女媧往歸墟。」
指向東南:「本座往東海。」
最後指向西方。
「你們兩個,往崑崙。」
白蘇正要躬身領命,伏羲卻抬手。怔住了她。
「還有一事。」
他轉過身,面朝不周山。八卦圖自他身後緩緩展開,符號依次亮起,隨即一齊向著那座斷山壓了下去。
金光落在山體上,繞著那具殘破的身軀轉了三圈,緩緩沉了進去。山體表面浮起一層極淡的紋路,轉瞬即隱。
「共工之軀,留在此處。」
伏羲的聲音不高,卻清楚地傳到了崖台下方。
「禁制既下,非本座親解,任何人不得近其百里。」
他沒有看玄剎。
玄剎盯著那層剛剛沉進山體的紋路,看了片刻。
「本座這就回去復命。」
說完他就轉身走了,沒有再看任何人一眼。
玄剎的身影消失在斷壁之後。
塵淵低下頭。
浮土上那四個點還在,是他自己蹲下來劃的。
他抬起腳,把它們蹭平了。
片刻之後,虛空之中三道光同時亮起。女媧的身影沒入東北方那道裂口;伏羲踏光而去,往東南;白蘇挽住塵淵,足下一沉,兩人化作一道流光,投向西邊那片翻湧的流沙。
荒原上只剩下祝融。
他撐著槍站起身,一步一步朝不周山走去。
他腳下的碎石,一路往東南滾。
天穹之上,西北那一角,還在緩緩往下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