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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天傾西北

2026-09-19 09:10:57 作者: 祭靈天君

  只有塵淵沒有動。他仰著頭,朝西北看。

  不周山斷在那裡。斷口往上,是空的——頂天的那根東西沒了,那一截天底下什麼也沒有。

  補天之前他掃過一眼。那時候,斷口到天,大約一指。

  塵淵伸直手臂,豎起拇指,眯起一隻眼比了比。

  半指。

  他放下手,又抬起來,重新比了一遍。

  還是半指。

  「……不對。」

  白蘇轉過頭:「又怎麼了?」

  「西北那邊的天,低了。」

  「天剛補好。」

  「我知道。」塵淵說,「可它還在往下來。」

  他轉過身,朝東南方向看了很久,才回過頭。

  「東南那邊沒動。還在原來的地方。」

  他抬起手,指向西北那道斷口。

  「只有這一邊在塌。」

  「柱子就斷在這兒。」

  雲海之上,伏羲緩緩抬起頭。

  片刻之後,他說了兩個字。

  「不錯。」

  

  女媧的臉色變了。

  「天柱斷了。」伏羲說,「不周山是撐著這方天地的東西。它斷了,天就沒有支撐。」

  「方才補上那道口子,反倒使它成了一整塊。」

  他看向塵淵。

  「整塊的天,比破著的時候更重。」

  塵淵心裡咯噔一下。

  他懂了。破的時候,力是散著的,各處各擔各的;補成一整片之後,整張天的分量,全壓在幾個受力的地方——而唯一那根柱子,已經斷在下面。

  「得撐住。」他說。

  「如何撐?」女媧問。

  「找東西頂上去。」塵淵蹲下來,用手裡那半截松枝在浮土上劃,「但不能只找一根。」

  他劃了一根豎線。

  「不周山就是一根。一根斷了,天就塌。」

  他在四周點了四個點。

  「要四根。分開四處,各撐四分之一。」

  「斷一根,還有三根撐著,塌得慢,還來得及補。四根同時斷,比一根斷難得多。」

  崖台上的眾神沒有一個說話的。這個道理並不深奧,可這方天地開闢至今,還沒有誰需要想過這種事。

  「還有一樣。」塵淵補了一句,「不能是死物。」

  女媧看著他。

  「方才那半刻里,東海那點光一直在動。」塵淵說,「它不是一次沉到底,是一下一下往下坐。天還在自己找位置。」

  「死的石頭頂上去,天挪一寸,它就崩一寸。」

  「得是活的。會跟著動的。」

  風從斷裂的山口裡灌進來。

  過了很久,女媧開口。

  「歸墟之東有巨鰲。」她說,「億萬年來,它一直馱著那幾座浮山。」

  「斷其四足,可撐四極。」

  崖台上安靜下來。

  塵淵張了張嘴。

  他想說,還有沒有別的辦法。可他剛剛才親口說完——必須是四根,必須是活的,必須一直在扛著東西。

  這三條是他自己數出來的。

  他沒有開口。

  「四足有了。」女媧轉向他,「撐在哪裡?」

  塵淵沒有立刻答。

  他低頭看著浮土上那四個點。剛才劃的時候順手得很,現在再看,那四個點落在哪兒,憑的只是他手腕的習慣。

  「天在動。」他終於說,「受力的地方一直在挪。四根要撐住,就得落在天挪不動的那四個點上。」

  「哪四個點?」

  「……我不知道。」

  他站起身,攤開手。掌心裡躺著的,是那半截已經蔫了的松枝。

  「我能量眼前這一處。」他說,「量不了整片天。」


  「要找出撐得住的那四個地方,得先知道這張天是什麼形狀,哪兒厚哪兒薄,哪兒還在挪。」

  「那不是一根手指頭能比出來的。」

  「我手上就這個。」

  雲海之上,伏羲看了他很久。

  「你說得對。」他說,「這裡唯一一個一直在量東西的人,是你。」

  「可你手上什麼都沒有。」

  他抬起手,指向西方。

  「往西去。翻過流沙,有一座山。山外圍著一圈終年不滅的火,投什麼進去,什麼就燒起來。」

  「那山上住著一個人。」

  伏羲收回手。

  「他有一把尺。」

  白蘇沒有立刻應聲。

  她是來找一塊魂的,不是來補天的。

  可她想起自己在路上說過的話——那塊魂沒有停在墜落的地方,它順著地縫滲了下去,散開了,不在任何一處。

  它在地里。

  天要是塌下來,壓的就是那片地。

  到那時候,找不找得到,都不重要了。

  「晚輩這就去。」白蘇躬身。

  塵淵還想再問,女媧已經轉過了身。

  「四足我去斷。」她說。

  只有四個字。她抬起手,虛空里裂開一道口子,那一頭是深不見底的海。

  「不必娘娘動手。」

  聲音從崖台下方傳來。

  所有人都轉過頭去。

  斷壁之下的陰影里,那道玄黑的身影慢慢走了出來。戰鎧胸口那道裂痕還在,從胸口一直蔓延到肩胛,邊緣泛著焦色。他走得不快,也不遮掩,像是已經在那裡站了很久。

  白蘇一把把塵淵拉到身後。

  「聽了多久?」伏羲問。

  「從娘娘補第二次開始。」玄剎說。

  他在崖台下站定,抬頭看著雲海上的兩位。

  「巨鰲四足,本座去斬。」

  他說得很平,像在報一件公事。

  「歸墟路遠,兇險難測。娘娘要補天,要立極,還要看顧這方天地的萬物生靈——何必再多跑這一趟。」

  「本座去。斬完把四足送來。」

  女媧沒有說話。

  「作為交換。」玄剎抬起手,指向遠處那座山。

  共工殘破的身軀還嵌在不周山的斷口上,神血順著裂縫往下淌,已經染紅了半座山。

  「那顆頭,本座要帶走。」

  崖台上下,一片死寂。

  「妄想。」女媧說。

  「為何?」

  「他為蒼生死的。」

  女媧的聲音沒有起伏。

  「他的頭,不是拿來換東西的。」

  玄剎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片刻。

  「娘娘可想清楚了。」他說,「歸墟之東,那東西馱了幾座浮山,億萬年不曾動過。斬它四足,不是砍柴。娘娘去,要耗多少神力?耗完之後,這天還要不要補?」

  「四足我自己去斷。」

  女媧只重複了這一句。

  玄剎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短,散在風裡幾乎聽不見。

  「也好。」

  他後退半步,像是要走,忽然又停住。

  「本座只有一事不明。」

  他抬起眼。

  「那巨鰲,可曾害過誰?」

  沒有人答他。

  「它馱了億萬年的山,一天也沒歇過。今日要斷它四條腿,撐你們的天。」

  「它可曾說過一個不字?可曾有人問過它一句?」

  玄剎的目光掃過崖台上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在女媧身上。

  「你們斷鰲四足,與本座拍碎共工」

  「有何不同?」


  風停了。

  崖台上沒有一個人接話。

  塵淵站在白蘇身後。他想說點什麼,喉嚨里卻什麼也沒有。

  四根,活物,一直在扛著東西的——每一條都是他數出來的。玄剎說的那個「你們」裡面,第一個就是他。

  「沒有不同。」

  說話的正是女媧。

  她轉過身來,正面看著崖台下的玄剎。

  「所以我要把它的腿,還回去。」

  她頓了一頓。

  「你要把共工的頭,還回去嗎?」

  玄剎沒有答。

  他張了張嘴,隨即閉上了。這一次的沉默,比上一次伏羲問他時還要長。

  「斷了之後,本座往東海去。」伏羲開口了,「找讓它的四足重新長回來的方法。」

  女媧沒有回頭:「找得到嗎?」

  「不知道。」

  「那便找吧。」

  伏羲站起身。玉席與古琴一同散作光塵。

  「兵分三路。」

  他指向東北:「女媧往歸墟。」

  指向東南:「本座往東海。」

  最後指向西方。

  「你們兩個,往崑崙。」

  白蘇正要躬身領命,伏羲卻抬手。怔住了她。

  「還有一事。」

  他轉過身,面朝不周山。八卦圖自他身後緩緩展開,符號依次亮起,隨即一齊向著那座斷山壓了下去。

  金光落在山體上,繞著那具殘破的身軀轉了三圈,緩緩沉了進去。山體表面浮起一層極淡的紋路,轉瞬即隱。

  「共工之軀,留在此處。」

  伏羲的聲音不高,卻清楚地傳到了崖台下方。

  「禁制既下,非本座親解,任何人不得近其百里。」

  他沒有看玄剎。

  玄剎盯著那層剛剛沉進山體的紋路,看了片刻。

  「本座這就回去復命。」

  說完他就轉身走了,沒有再看任何人一眼。

  玄剎的身影消失在斷壁之後。

  塵淵低下頭。

  浮土上那四個點還在,是他自己蹲下來劃的。

  他抬起腳,把它們蹭平了。

  片刻之後,虛空之中三道光同時亮起。女媧的身影沒入東北方那道裂口;伏羲踏光而去,往東南;白蘇挽住塵淵,足下一沉,兩人化作一道流光,投向西邊那片翻湧的流沙。

  荒原上只剩下祝融。

  他撐著槍站起身,一步一步朝不周山走去。

  他腳下的碎石,一路往東南滾。

  天穹之上,西北那一角,還在緩緩往下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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