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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半截松枝

2026-09-19 09:10:39 作者: 祭靈天君

  「既然伏羲已經發現我們,再躲下去,倒顯得我們有些自欺欺人了。」塵淵向白蘇細語。

  白蘇皺了皺眉,沒有立刻答話,眼神中閃過一絲不安,不知這名強者會如何對待二人。

  她的目光在四周很快地掃了一圈——崖台、斷壁、他們摔進來的那道口子。

  那道口子已經合上了。

  然後她抓住了塵淵的手腕。

  塵淵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來跟他說吧。伏羲不會對我們怎麼樣的。」

  白蘇看著這不知何處來的自信的塵淵。

  「這下你倒是硬氣起來了,你不怕他像拍玄剎一樣拍我們嗎」

  「他剛才罵玄剎那幾句。」塵淵說,「罵了那么半天,也沒真下死手。不像會隨便枉顧性命的。」

  白蘇鬆開了手。

  「來路我說。別的不要輕易透露。」

  兩人從松柏後面站了出來。

  塵淵把手上的松針拍乾淨了才抬頭。

  雲海之上,伏羲已經把那張古琴收了。他手裡什麼也沒拿,緩緩轉過身來,看著這裝扮奇特的兩人。

  「你們是誰?從何處來?」

  「前輩。」白蘇躬身,「晚輩白蘇,時空神族,司掌時空秩序。此來只為尋一件失落之物,無心叨擾。若有衝撞,還請海涵。」

  白蘇正要介紹另一人,塵淵卻主動上前半步。

  「伏羲前輩,晚輩塵淵,來自後世,要找——」

  白蘇瞥了他一眼,沖他搖了搖頭。

  塵淵把後半句咽了回去,蔫蔫地退回她身後。

  伏羲沒有立刻回話。

  手指作出古老的結印,像是某種探尋天機的咒印。他看了他們很久。

  「後世。」他說得很平,「本座算不出。」

  像在陳述一件本不該發生的事。

  隨後他的目光落在塵淵身上,停了一停。

  「來處算不出,可你身上有一樣東西,本座看得見。」

  「你的靈魂里,摻著一點不該有的東西。」

  他頓了頓。

  「像是被誰,種下過一個印記。」塵淵背上一涼。

  

  遠處天空,一聲炸響。

  不周山的殘柱終於全數崩倒。天穹之上那道橫貫的裂口,被這一震撕得更開,邊緣一寸寸往外咧。縫隙里不斷有天雷竄出,一道接一道劈下去,落在剛剛長出草木的大地上。每落一道,就有一片剛剛睜開眼睛的生靈化為焦土。

  女媧不再耽擱。

  她抬起手,五色石熔漿自她掌心湧出,赤金流轉,如同一道倒懸的岩漿瀑布,朝著那道巨口鋪了過去。

  熔漿鋪滿,缺口封合,光芒收斂。

  天,合上了。

  崖台上的塵淵長長吐出一口氣。

  可就在這時

  「咔嚓。」

  一聲脆響,從那片剛剛封好的天上傳來。

  裂口重新崩開,比剛才還寬。

  女媧的臉色沉了下來。她再次抬手,熔漿更盛,將崩開的口子重新填死。

  不到十息。

  「呲啦。」

  又裂了。

  每一次都補得更厚,每一次崩開得更快。天穹之上,五色的流光一層層疊上去,又一層層碎下來,碎片落進雲海,像下了一場彩色的雪。

  天的那一邊不知在何時已經波濤洶湧,一陣陣狂風海嘯翻湧而來,起初,只有涓涓的細流,隨著時間推移,越發洶湧,眼看著要變成一股瀑布傾瀉而下。

  「天上,難道還有一道世界,」塵淵緊張到有些窒息。

  「那並不是另一個世界,那是天地開始倒轉了,混沌未開之前,天地都是混亂的,不斷傾覆,循環往復。」

  天雷不挑地方。落在哪裡,哪裡就空出一片焦黑。

  伏羲站起身,指尖引動八卦,一道金光注入裂口。


  無用。

  「怪了。」白蘇低聲道,「缺口分明已經填滿。」

  發現無人回應,白蘇側身看塵淵。

  此刻的塵淵,凝視著那道裂縫。天裂的星火不斷拍來,甚至險些落在他身上,他也依然仔細地觀察著。

  崖台之上,眾神束手。風從斷裂的山口裡灌進來,吹得那棵燒焦了半邊的松柏來回搖。

  似是察覺出了某種異樣。

  一片死寂里,有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前輩。」

  聲音很小,幾乎被風吹散。

  白蘇詫異。「你幹嘛?」

  塵淵沒有看她。

  「或許,可以按我的法子,試一下。」

  天地間安靜得可怕。

  良久,雲海之上,那個剛剛一根弦逼退玄剎的男子,轉過身來。

  「講。」

  塵淵沒有立刻講。

  他轉身走到那棵松柏跟前,從最低的一根枝上,掰下一段。

  然後掰成兩截。

  一截攥在手裡。

  另一截,他揚手扔了出去。

  那截松枝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朝著裂口飛去。

  還沒飛到,它就黑了。

  接著是脆——枝身表面浮起一層細密的裂紋,像被人放在火上烤了很久很久。然後它散了,散成一把灰,被風一吹就沒了。

  塵淵攤開另一隻手。

  掌心裡那一截,還是綠的,斷口上還滲著新鮮的汁水。

  「同一根枝子,同時掰的。」他說。

  他抬起頭,望向那道裂口深處的幽暗。

  「那邊的時間,比這邊快。快得多。」

  崖台上沒有人說話。

  「所以補丁不是被頂開的。」塵淵往前走了一步,「是它自己把自己扯裂的。」

  「熔漿剛糊上去的時候是滾燙的。兩股蠻橫的神力,已經把裂縫處的時空壓得扭曲,影響到時間的流速。可裂口裡的時間跑得飛快,外面才一息,裡面已經過了不知多少年——那點熔漿,眨眼就冷透了。」

  「冷了就要縮。」

  他伸出兩隻手,一隻壓著另一隻,往兩邊一分。

  「可它縮,天穹本身不縮。兩層沒有連在一起,一層往回拽,一層不動,拉扯之下,補丁就從中間被撕開了。」

  「不是補得不夠厚。是補得越厚,縮得越狠。」

  女媧的目光第一次落在他身上。

  「依你之言,為何不能相連?」

  塵淵張口就答:「因為舊的天空實體沒有和新的補天石融為一體,新舊天空之間有裂縫,」

  說到一半,他停住了。

  崖台上下,一片茫然,眾神似乎並不理解他在說什麼。

  塵淵咳了一聲。

  「……前輩可曾見過冬天結冰的湖面?」

  女媧沒有說話,只是等他往下說。

  「一塊厚冰,被人從上面砸開一個洞。」塵淵蹲下身,用手裡那半截松枝在崖台的浮土上劃出一個圈,「大家都看見這個洞。」

  他圍著那個圈,又劃出許多細細的、往外發散的岔線。

  「可冰是從這個洞往四面八方裂開的。冰層底下,早就爬滿了這樣的細紋,一直伸進深處去。這些紋路藏在冰裡面,站在岸上什麼也看不見。」

  「現在往洞口澆一桶滾水。」

  松枝在那個圈裡點了點。

  「滾水把洞口填平了,很快又凍上。看著是補好了。」

  「可滾水沒有流進底下那些細紋。它們裡面還是空的。」

  「新凍的這一層,只是貼在舊冰上的一層殼,跟底下那塊老冰,根本沒長在一起。」

  他把松枝插進土裡。

  「一冷縮,殼往回收,老冰不動。咔嚓,還是會裂開。」

  風吹過崖台。誰也沒有出聲。


  「天穹現在就是這樣。」塵淵站起身,「諸位一直在填外面那個洞。可裂口深處那些看不見的細縫,一道都沒有填上。熔漿全堵在外面,反倒把往裡去的路封死了。」

  「表面合上了,裡面還是空的。」

  女媧沉默了很久。

  「依你所言,該當如何?」

  「別急著封外面的大口子。」塵淵說。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已經穩了下來。

  「請伏羲前輩以八卦之力,把五色石熔漿打散——不要成流,要成絲。越細越好,成千上萬縷。」

  「不要衝。要滲。」

  「讓每一縷熔漿順著那些細縫,一點一點往深處鑽,把裡面所有空的地方填實。填到新的石漿和舊的天穹熔在一處,分不出彼此。」

  他頓了頓。

  「還有一件要緊的。熔漿得夠熱。」

  「冷了就稠,稠了就鑽不進去,只會堵在口子上——諸位方才補的那幾次,堵的就是這個。」

  「可等裡面填實了,女媧前輩別急著收手。」

  「讓它慢慢冷。」

  「驟然一冷,縮得太急,還是會崩。」

  「等到裡面全部咬合了,再收攏那些絲,一起往外,把最後那道大口子封上。」

  他停了一下。

  「那時候內外是一整塊。就算再冷縮,也是整塊一起縮,誰也拉不開誰。」

  天地之間靜了三息。

  白蘇低頭,看了一眼他手裡那半截松枝。

  她抬起手,想像剛才那樣拉他一下——

  手到一半,停住了。

  這個人她一路帶過來,頭一回覺得有點不認識。

  然後伏羲轉動了八卦。

  原本奔涌如瀑的五色熔漿,在半空中轟然散開,拆成萬千縷纖細的金紅光絲。

  沒有雷鳴,沒有炸響。那些光絲像水找路一樣,無聲無息地朝著裂口深處遊了進去,鑽進眾神看不見的每一道暗紋里。

  虛空深處那些藏著的空腔,一處接一處被填滿。

  原本還在往外咧的裂口,慢慢地不動了。

  女媧一直沒有出手。她抬著手,等著。

  不知過了多久,伏羲收了八卦。

  萬千光絲重新匯成洪流,自內向外湧出。女媧的手隨之壓下,壓得極慢。

  天穹震顫了一下。

  流光緩緩凝固。

  這一次,沒有那聲脆響。

  撕裂的天空……此刻,終於和上了。

  天那一邊翻湧的波濤,被重新隔在了外面。涌到一半的水停住,一寸一寸退了回去。

  天雷也停息了。

  祝融在三千里外抬起頭。雲海之上,眾神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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