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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凡人量天

2026-09-19 09:12:27 作者: 祭靈天君

  塵淵和白蘇趕到不周山殘骸下的時候,天壓得更低了。

  塵淵抖了抖上衣,一股悶汗從額頭淌到臉頰,連毛孔都像全力張著,用力地呼吸著空氣。

  崖台上,祝融盤腿坐著,長槍橫在膝上,槍尖沾著已經乾涸的暗紅。他身側,共工的屍體已經發白。

  作為昔日戰友,他不知道該怎麼對待這具遺骸,此刻也什麼都做不了,只能守著那一個人——一個生前要替天下問一句「憑什麼」的人。

  女媧已經在山腳下了。

  她面前橫著四根巨鰲斷足,每一根都有山嶽那麼粗,斷口凝著暗紅的血。

  那是她親手從歸墟那頭神鰲身上斬下來的,斬斷的時候,那隻馱了億萬年浮山的巨獸,痛得整片海都跟著沉了一寸。她一直記得。

  塵淵和白蘇落地時,伏羲恰好也從東海趕了回來,袖中還帶著一絲風塵。最後一個人,到齊了。

  「巨鰲的四肢都在了。」女媧抬頭看天,西北那一角壓得極低,黑雲沉沉,「該動手了。」

  眾神的目光落在西北,幾乎要跳起來。

  「快!把鰲足立在西北,先頂住西北這塊天。」

  

  「再慢,天就砸下來了!」

  眾人就要擁向那幾根鰲足。

  「等等。」塵淵開口。

  眾神腳步一頓。

  「都塌成這樣了,還等?」

  「正因為西北塌。」塵淵說,「這根足,不能先立西北。」

  女媧的目光頓了一下,落在塵淵身上:「哦?你說,立哪兒?」

  「東南。」塵淵指向遠處那片大地——那裡深深陷落,天穹高高翹起,隔著一道又寬又深的空隙,「那邊,天離地最遠。」

  他想了想,快速轉了一圈,隨後正對三位神祇:

  「這三根鰲足,需一般高,才能把天——這塊『板子』穩穩架住。」

  眾神點頭。

  「東南那個角,天離地最遠,翹得最高。」塵淵說。

  「所以東南這根柱子,必須是最長的——它得夠到那片最高的天。要先把它立住。因為這鰲足可斷不可接,最高的那根一定下來,天有多高,就有底了。」

  眾神聽著,漸漸安靜下來。

  「隨後,東北、西南這兩根,比著東南那根的高度,把多出來的砍掉,砍到齊平。」

  「三根柱子頂部再統一水平上,天才不會接著歪。而西北這個角——」他指了指頭頂壓下來的那片,「留到最後補。」

  眾神並沒有再說什麼。

  話不難懂,可方才竟沒有一個人想到要先顧那最遠的缺口。

  女媧看著他,緩緩點頭:「那便分頭。」

  伏羲踏出一步:「我去東南。」

  「東北。」女媧說,「我來立。」

  塵淵看向祝融:「祝融前輩,西南這根,勞煩你。砍多砍少,比著東南那根的高度來。」

  祝融握了握長槍,沒多話,只一點頭:「好。」

  「我與白蘇去西北。」塵淵說,「等你們三根立住,天定住了,我們再來補這最後一角。」

  正要動身,伏羲卻停下腳步,從袖中取出一隻碧色的玉瓶,遞到女媧手裡。

  「東海帶回的靈藥。」他說,「塗在巨鰲斷口上,能替它止些痛,讓它慢慢地重新長出四肢來。只是極慢了些。」

  女媧接過玉瓶,指尖輕輕摩挲瓶身,像是隔著它,又摸到了那隻神鰲的傷。

  她低聲道:「這藥,我收下了。它馱了億萬年的山,如今又為補天斷了四肢。我記著。」

  她收好玉瓶,忽然想起什麼,回頭看向塵淵。

  「要去何處,我們心裡都有數了。可這幾根足,到底立在哪個點上,你總得給個准地方。」

  伏羲也轉回身:「正是。總不能在整片大地上隨手尋個位置就立。」

  塵淵沒答話。他解下背上的骨尺,握住尺身,沉下心神,催動御尺之術。

  下一秒,塵淵輕輕浮空。與昨夜不同,這次他憑藉自身念力,先是將骨尺自上而下劃了一個圓,然後,尺身開始顫動。


  接著他左手抬起,右手將骨尺豎立,一股溫潤的能量自左手指尖浸入尺身,尺身隨即亮起一道清光。塵淵順勢將骨尺直指蒼穹。

  一道金光從骨尺末端射出,化作萬千星光。

  那光貼著天穹的底面鋪開,一寸一寸掃過整片傾斜的天幕,又垂直落向大地——東南、東北、西南、西北,四個方位,同時亮起四道筆直的光柱,直直射進地面。每一道光柱盡頭的天際邊緣,都燒出一枚清楚的光斑。

  眾神一時都屏住了呼吸。他們不是沒見過神通往大地,可誰也沒見過,一個凡人用一把尺,把整片天的受力點,一根不差地標了出來。

  伏羲盯著那四道光柱,久久沒有移開眼,腳下的八卦緩緩轉動,像在替這片天重新對一遍刻度。女媧也望著塵淵,像在重新打量這個一身塵土的人。

  「東南那一處。」塵淵指著最近的一道,「東北、西南,各在你們那道光的落點上。西北——等我到了,再量。」

  白蘇站在他身側,望著那四道直射地面的光柱,忽然心頭一動。

  她想起昨夜。篝火邊,塵淵蹲在地上,從腳邊撿起四塊大小不一的石子,歪著頭,眯著眼,圍著那幾塊石頭轉了一圈又一圈,像在琢磨什麼。

  當時她只當他是在解悶。

  此刻,望著那四道光柱分毫不差地落向四個方位,她才忽然明白——原來從昨夜起,他就已經在用那四塊石子,丈量這片天了。

  用什麼立、立在哪兒、怎麼保持齊平,他早已在心裡,把整片蒼天重新擺了一遍。

  「動身吧。」伏羲第一個轉身,踏著八卦,攜那根最長的鰲足,往東南去了。

  女媧拎起一根,朝東北。祝融提著長槍,頭也不回地走向西南。

  三道光,在大地的盡頭同時亮起,朝天上爬。

  塵淵和白蘇,朝西北。

  白蘇走在塵淵身邊,輕聲問:「西北那根,留到最後,是不是還有別的原因?」

  塵淵望著西北越來越低的天,沒有立刻回答。

  方才量天的時候,其他三個方位的光柱都落得穩穩噹噹,唯有西北那一處——光柱落到半途,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撥了一下,偏了一分,又自己回了正。

  像是有什麼,正藏在那片天底下,等著他。

  他說不上來。

  白蘇望著他沉默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個凡人連抬頭看天的樣子,都和那些神不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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