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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吾名長生

2026-09-19 09:12:45 作者: 祭靈天君

  塵淵和白蘇是帶著第四根鰲足去西北的。

  量天時那四道光柱,三根落地生根,唯獨西北這一根,偏了一分。

  塵淵當時只當是風。這一路走來,天卻並未像預想中的那般安靜。骨尺裹在舊布里斜背在他身後,每隔一刻便輕輕震一次。越往西北走,那一震來得越密。

  到了西北,光柱落點處,是一片光禿禿的土崗。

  「開始吧。」塵淵說。

  他把骨尺解下來抱在懷裡,退到土崗邊,等待白蘇施展時空之術。

  擎山立柱的活,輪不到他——他才剛越過普通修士,自然是舉不起一根山一般高的鰲足。擎它的人,是作為時空神的白蘇。

  白蘇站在土崗中央,雙手併攏,指尖朝向那根鰲足。

  接著指尖輕劃,一縷時空波紋在此間蕩漾,那根鰲足隨之移形換影。

  巨柱緩緩離地,朝西北那一角天升去。

  柱頂觸到天穹的一瞬,那一片天,忽然往外一鼓。

  像有一隻無形的手,從地底往上,把那一角天頂了一下。

  柱頂被彈開。整根鰲足在空中偏了半寸,白蘇的身形也跟著一晃。

  「再來。」她說。

  第二次。她催動更多的力,把那根柱子重新壓上去。

  柱頂觸到天穹,那一片天,又猛地往下一陷。

  像地底有隻手,反過來,把天往下拽了一把。

  柱子懸在半空,夠不著,也脫不了。白蘇的指尖,開始發抖。

  「不對,停。」塵淵忽然說。

  白蘇收手。巨柱轟然落地,震得土崗一顫。她轉頭看塵淵,額頭滲了細汗,臉色白得厲害。

  「你看出來了?」她問。

  「看出來了。」塵淵說。

  他懷裡的骨尺一直在震。方才那兩下,一次震得比一次急。

  「不是柱子的問題。」他說,「是這片天地,有一股空間波動。波動得越厲害,空間裂痕就被撕得越大。」

  他指著頭頂:

  「一會兒往外鼓,一會兒往裡陷。像有個活東西,在天底下喘氣。呼一下,天被頂開;吸一下,天被拽回來。來回,反覆,一刻不停。」

  「而你的柱子,正好立在它起伏的正中央。」

  

  白蘇望著他,沒說話。

  「這像是神魂的震盪。」塵淵說,「是有什麼東西,在那底下,用神魂的力量,攪著這片天。」

  他越過巨柱,看向土崗北方。

  那裡,隔著很遠,浮著一層灰白色的霧。霧底下是一個山谷,山谷中有一個很小的村莊。波動的天,被拽下去的那一下,幾乎要擦到山頂了。

  「之前量天的時候。」塵淵說,「把光痕撥偏的,就是那片霧底下的東西。」

  白蘇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所以柱子暫時還不能立。」她說,「立上去,這片區域就把天震碎了。」

  「得先找到它。」塵淵沒有遲疑。

  他把星魄握進掌心。

  那顆紫色的晶石,燙。

  這些日子它燙過許多次——遇上斷口燙一下,撞見同源的東西燙一下,燙完就涼了。可這一回它沒有涼。

  從量天那根光柱被撥偏的那一刻起,它就一直燙著,一刻沒停,一下一下地朝著北邊。

  白蘇的目光,落在他握緊的手上。

  「塵淵。」她忽然說,「它……認得你嗎?」

  塵淵腳步一頓。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不是排斥。

  像有什麼,在很遠的地方,喊他。

  兩人沒有帶上鰲足。那根山一般高的柱子,被留在了土崗上,等他們回來。

  兩人一路向北。

  那層灰白色的霧,一反常識,越靠近越濃。

  白蘇先走了半步。她的手停在霧前三寸,指尖那道時空波紋散了。

  「進不去。」她收回手,「裡面的空間被人疊過。我硬撐能進,但會把它撐破。」


  塵淵沒有動。

  他盯著那層灰白看了很久,然後彎腰從腳邊撿起一塊碎石,往霧裡扔了進去。

  石頭飛出去兩丈,忽然拐了一下,從他們左側的霧裡飛了回來,落在原處。

  他又扔了一次,扔得更偏。石頭繞了更大的一圈,還是回到同一個位置。

  「不是牆。」他說,「是一條一直在拐彎的路。」

  他閉上了眼。

  霧沒了。土崗、白蘇、腳下的碎石,全沒了。

  只剩下一道道極淡的光,像血脈一樣,在原本是霧的地方緩慢地流。它們不是亂的——從谷底散出來,一層一層往外繞,繞到最外面,首尾接在了一起。

  數到第九息,他睜開了眼。

  耳朵里有一點很輕的響。他等它過去,才重新閉上。

  第二次九息,他找到了要找的東西。

  最外那一圈上有一處,兩道紋路搭在了一起,交疊的地方比別處淡。

  布這道陣的人不想殺人。

  他只想讓人永遠走不到他跟前。

  塵淵睜開眼。

  「跟著我走。」

  他沒有去撞那層灰白,也沒有去找入口。他順著最外那一圈往左走了十幾步,停在那一處淡的地方,側身邁了進去。

  霧在他身側分開半尺。

  白蘇跟上來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條路已經合上了。

  「你怎麼知道從那兒進。」

  「兩道紋路搭在一起的地方是接頭。」塵淵按了按太陽穴,「接頭是後補的,比別處薄。」

  他沒有說的是——

  他能看見這些紋路,是因為布陣的人和他,用的是同一種東西。

  同源的魂。

  穿過迷陣,眼前豁然開朗。

  谷底,幾間土房,一口井,一片田。

  谷外的地早枯了。這片田還青著。

  田埂上,站著一個「人」。

  他背對著他們,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一動不動。像根本沒察覺有人進來了。

  塵淵往前邁了一步。

  那人猛地回頭。

  那是一張普通的臉。眉眼甚至稱得上溫和。可那雙眼睛,一看見塵淵,就變了——

  殺意。

  不是憤怒,不是防備,是殺意。像一頭被追殺了數千年、已經不想再逃、只想把靠近的東西全都撕碎的獸。

  「滾。」他說。

  只有一個字。

  塵淵胸口劇痛。一股無形的力,從四面八方壓過來,把他整個人往外推。他踉蹌退了兩步,腳在田埂上犁出兩道深痕。

  那是長生域。不是拳頭,不是法力,是那個人體內,那一角殘缺的、紊亂的、被恐懼撐開的「域」。

  「我不是來搶你的。」塵淵緩過神,穩住身形,「我就是想看看,你到底是誰。」

  那人沒聽。那股壓力又重了一層,像天塌下來一樣,把塵淵壓得膝蓋發軟。

  白蘇要上前,塵淵伸手攔住她。

  可他沒有去看那張臉。

  他在看那股壓著他的力。

  它不勻。往外推的時候,中間斷了三次。每斷一次,就有一小股力反著卷回那個人自己身上。

  一推一收,一收一傷。

  塵淵忽然明白這片天為什麼會喘氣。

  「他不是在打我。」他說。

  「他在壓他自己。」

  白蘇順著他的話看過去,看了很久。

  「透過靈魂,我能看到,他這一身,全是傷。「塵淵聲音離帶了一絲哽咽。

  「時序崩亂留下的傷。」白蘇的聲音很輕,「他扛著的東西,快把他壓垮了。」

  塵淵盯著那張臉。

  那張臉,和他此刻的感覺一樣——陌生,又熟悉。像隔著很遠的距離,看見了一個本該認識的人。

  「我們……是不是見過。」塵淵說。


  那人沒有回答。他的眼神反而更冷了,像這句話,聽過了太多次。

  每一波來搶他的人,都這麼說。

  「見過。」那人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三千年來,每一個來殺我的人,都跟你一樣,先說『我們見過』。」

  他抬起手。

  塵淵沒有躲。

  「你是如何進來的?」那人忽然問。

  「順著紋路。」

  那隻抬起的手,停在了半空。

  「外面那圈是接頭。」塵淵說,「兩道紋路搭在一起的地方,比別處薄。我從那兒進來的。」

  田埂上安靜下來。

  風從北邊刮過那片還青著的田,麥芒一層一層地伏下去。

  壓在塵淵身上那股天塌一樣的力,在同一個瞬間,散了。

  三千年來,來這裡的人有很多。撞的,燒的,劈的,繞著走的。

  沒有一個,是順著他的紋路走進來的。

  「你……」

  那人盯著他,眼裡那層殺意下面,第一次,浮出了別的東西。

  是震驚。

  就在這時,塵淵胸口的星魄,突然震了一下。

  像有一根線,從塵淵的胸口,牽到了那人身上,被猛地拽了一下。

  那人也頓住了。

  下一刻,他猛地後退,像被什麼燙到了,重新把那一身殺意撿了回來,比剛才更重,更決絕。

  他抬起的那隻手,一直沒有放下來。

  「滾出去。」他說,「在我還能收手之前。」

  霧從四面合了過來。田埂、土房、那個人,一樣一樣地淡下去,最後什麼也不剩。

  塵淵站在原地,胸口那根「線」還在顫。

  白蘇走到他身邊。

  「他停手了。」她說,「化形三千年,他第一次對一個闖進來的人停了手。」

  「所以他不會殺我。」塵淵說。

  「他是在怕你。」白蘇望著那片重新合攏的灰白,「或者說,怕他自己。」

  塵淵沒說話。

  他低頭,看著自己握著星魄的手。

  不是掌心。是手腕內側。

  那枚紫黑色的印記,正一寸一寸地亮起來。

  「白蘇。」他說,「在冥界,青銅門那次,門頂上那雙眼睛,就是在這兒留的記號。」

  白蘇沒有立刻回答。

  「那次是它在認你。」她說,「這次不是。」

  「那這次是什麼。」

  她看著那枚正在亮的印記,看了很久。

  「我看不懂這個。」

  她說的是實話。她是時空神,活過的年頭比這座山谷長得多。可她這一生,沒有見過第二個人身上的記號,會跟著另一個人一起亮。

  霧把整座山谷收了回去。天壓得更低了。

  風從西北吹來,帶著一股很淡的、說不清是什麼的味道。

  像是有個人,在這片天底下,等了太久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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