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玄幻奇幻> 目錄頁> 第三十三章 三十七重迷陣

第三十三章 三十七重迷陣

2026-09-19 09:13:03 作者: 祭靈天君

  第二天午後,塵淵又去了那個山谷。

  白蘇沒跟進去。那根鰲足還躺在土崗上,天又比昨天低了一線,她得守著,也得盯著。

  「他昨天沒殺你,不代表今天不殺。」她說。

  「他要殺我,昨天那一下就夠了。」

  塵淵把骨尺解下來交給她,把星魄收進衣襟,從昨天那道接頭側身進去。

  谷底和昨天一樣。幾間土房,一口井,一片青得發暗的麥。谷外的地早枯了,這一片還沒有。

  田埂上那個人背對著他,正鋤一壟不算直的地。鋤頭很舊,柄上纏著布。他沒回頭,也沒停。

  塵淵沒有靠近。他在離田埂二十步的地方坐下來,背靠一塊石頭,閉上了眼。

  整座山谷浮了出來。

  不是外面那一層霧,是所有的霧。光紋一圈一圈往外鋪,一層套著一層,密得數不清。

  最外那幾圈的紋路很粗,走向亂,裡頭還夾著別的東西——極細,極硬,像鐵。

  那不是迷陣。那是要殺人的。

  第九息。

  塵淵睜開眼。

  太陽穴上有一下跳,耳朵里起了很輕的一層響。他沒有硬撐,也沒有站起來,就那麼靠著石頭等它過去。

  過去了,他再閉上。

  往裡,鐵一層一層少下去,紋路一層一層細下去。到後來乾淨、省事、不帶情緒,像一個人把同一件事做了太多遍以後剩下的樣子。

  九息。睜眼。

  紋越細,越費神。第三回他只看清了兩圈,第四回只看清了一圈。

  他也發現了另一件事。

  每一圈最密的地方,不在同一個方位上。

  有一圈東南最密,西面幾乎是空的。有一圈整個反過來。還有一圈把最厚的那一層壓在正北。

  布陣的人不是照著地勢布的。地勢不會一年一個樣。

  他是照著上一回那些人從哪個方向來的,布的。

  一圈一個方向。

  「你在數什麼。」

  聲音從背後過來。一個老人站在七八步外,手裡提著只豁了口的陶壺,腰弓著,一隻手一直撐在後腰上。




  「數外頭那層霧。」

  老人「哦」了一聲,也不追問,把壺往地上一放,在他旁邊坐下來。

  

  「你是外頭來的。」

  「嗯。」

  「進不來?」

  「進不來,我們也出不去。走三天,還在谷里。」他說這話的語氣平得像在講下雨。

  「住著不難受?」

  「難受什麼。」老人抬了抬下巴,「你看這田。」

  麥不算高,壟也不算直,可青得很勻。

  「我這腰是壓傷的。」老人說,「年年疼,可年年也就這麼疼,沒往下壞。這谷里的人都這樣,老是老了,壞是壞不到哪兒去。」

  他抬起手,往田裡指了指。

  「不過今年不一樣了。」

  塵淵順著他的手看過去。

  田東那一角,麥葉的尖上發著黃。不多,一小片,得走近了才看得見。

  「往年這時候不這樣。」老人說,「我在這谷里三十幾年,頭一回見。」

  他把壺提起來,往田埂那頭去。

  「長生!」他喊,「喝水!」

  田埂上那人停了鋤頭,直起腰,接過壺喝了兩口,把壺還回去。從頭到尾沒說一個字。老人也不介意,提著壺往回走。

  路過塵淵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他來的那年,我三十二。」

  塵淵抬起頭。老人沒有再往下說,撐著腰慢慢走回去了。

  三十二。那老人現在少說六十好幾。

  田埂上那個人眉眼溫和,看著不到三十。

  塵淵回頭又看了一眼那個背影。

  村里人知道。他們不說。


  下午來了個半大的孩子,蹲在他旁邊看了半天。

  「你從外頭來的?外頭有大夫嗎。」

  「有。」

  「我們這兒沒有。」孩子說,「也用不著。你要是病了,第二天早上門口就有藥,擱在門檻上,用葉子包著。」

  「誰擱的。」

  孩子想了想,搖搖頭。

  「不知道。反正不是長生。他不管這些,他就只會鋤地,一天到晚不說話。」

  太陽偏西的時候,塵淵閉上了最後一次眼。

  最裡面那一圈。

  它不一樣。不是更省力,是軟。紋路繞開了那口井,繞開了田埂,繞開了土房前面那條被踩出來的小路——所有人常走的地方,它都讓開了。有一處門檻前面,甚至空出了半尺。

  它不堵,不繞,不傷人。它只是讓外面來的人,永遠找不到往裡的那一步。

  而且它沒有方位。

  三十七圈裡,只有這一圈不朝任何一個方向。

  它不是防誰的。

  塵淵睜開眼,眼前黑了一陣,過了好一會兒才重新看清那片麥。

  三十七。

  三十七個方向,三十七回。有人從東南來過,有人從正北來過,有人從西面來過。每來一回,外面就多一圈。

  那不是一次布成的東西。

  那是三十七次。

  最外那圈裡有鐵,最里那圈連門檻都讓開了,中間隔著三千年。

  他看著那個還在鋤地的背影,忽然明白昨天那句「三千年來每一個來殺我的人」不是氣話,也不是比喻。

  那個人是真的數過。

  天快黑的時候,土房的門開了。

  一個女人走出來。她一隻手搭在門框上,出門以後沒有立刻鬆開,而是沿著牆根往下摸了半尺,摸到牆腳那塊凸出來的石頭,才把手放下。

  她的眼睛是睜著的。可她沒有在看任何地方。

  「長生。」她喊。

  田埂上那人立刻放下了鋤頭。

  塵淵在這一刻閉了一下眼——不是去看陣,是去看那個人身上的力。昨天把他推得在田埂上犁出兩道深痕的東西,此刻正在往回收,一步一收,一步一收,走到離她三步的地方全沒了,乾乾淨淨,像一把刀在鞘里躺了下來。

  她伸出手,他把那隻手接住。

  兩個人往井邊走。

  到了井台前,她自己站定,從井沿上摸到繩,把桶往下放。桶碰到水,她開始收繩。

  那個人就站在她旁邊。

  他沒有伸手。

  一桶水提上來,她拎著,他扶著她往回走。從頭到尾,那個人一步都沒有靠近過井。

  塵淵看著,把這件事記了下來。

  「你還在啊。」

  她忽然開口了,臉轉向塵淵坐的方向,偏了大概半尺。

  塵淵站起來:「在。」

  「昨天也是你。」

  「你聽得出來。」

  「你走路腳跟先落地。」她說,「這谷里沒有人這麼走。」她笑了一下,「進來喝口水吧。」

  土房裡很暗。她摸到桌沿,把一隻碗推過來,推到桌子邊上就停了,沒有再往前。

  「碗在桌邊。」

  塵淵端起來。

  「我叫小梨。不是分離的離哦。」她說,「他很少讓人進來。」

  「上一個是什麼時候。」

  「三年前。」

  「那人呢。」

  小梨把手放在桌上,指頭在木頭紋路上蹭了一下。

  「死了,後來他就沒再讓人進來了。」

  她沒有說三年前那個人怎麼死的。塵淵也沒有問。他把水喝完,碗放回桌邊,位置和她推過來的地方分毫不差。她伸手過去,一下就摸到了。

  出門的時候天已經黑透。田埂上沒有人。塵淵回頭找了一圈,才在最裡面那層陣的邊上看見他。


  那人蹲著,手在霧裡慢慢地捋。

  塵淵閉上眼。

  最里那一圈的紋路上有一道裂口,不長,也不深。他正在把它補上,一寸一寸地捋,補得很慢,像在縫一件很舊的衣服。

  塵淵往那道裂口上多看了一眼。

  它不是磨出來的。磨出來的口子兩邊是禿的,這道口子兩邊是翻的——有東西從外面頂了進來。

  而且它旁邊還有三處。

  三處都補過了。一處比一處新,一處比一處靠里。

  最新的那一處,離這道裂口不到一尺。

  塵淵順著這四個點的方向看過去。

  它們連成的那條線,正對著那間土房的窗。

  他退了兩步,轉身往谷外走。

  白蘇還在土崗上。她把骨尺遞還給他的時候,那把尺子正在震。

  不是每隔一刻一次了。是一下接著一下。

  塵淵把它橫過來,就著天光看了看尺身上那一道刻痕。

  昨天西北那一角還壓在這道痕上面。今天已經過去了半格。

  「數出來了?」白蘇問。

  「他逃了三十七次。」

  白蘇沒有說話。

  「最裡面那層上有一道新口子。」塵淵說,「旁邊還有三處補過的。一處比一處靠里。」

  「有人在試。」

  「不是在試。」塵淵回頭看了一眼那片灰白,「是已經找著了。」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