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後,塵淵又去了那個山谷。
白蘇沒跟進去。那根鰲足還躺在土崗上,天又比昨天低了一線,她得守著,也得盯著。
「他昨天沒殺你,不代表今天不殺。」她說。
「他要殺我,昨天那一下就夠了。」
塵淵把骨尺解下來交給她,把星魄收進衣襟,從昨天那道接頭側身進去。
谷底和昨天一樣。幾間土房,一口井,一片青得發暗的麥。谷外的地早枯了,這一片還沒有。
田埂上那個人背對著他,正鋤一壟不算直的地。鋤頭很舊,柄上纏著布。他沒回頭,也沒停。
塵淵沒有靠近。他在離田埂二十步的地方坐下來,背靠一塊石頭,閉上了眼。
整座山谷浮了出來。
不是外面那一層霧,是所有的霧。光紋一圈一圈往外鋪,一層套著一層,密得數不清。
最外那幾圈的紋路很粗,走向亂,裡頭還夾著別的東西——極細,極硬,像鐵。
那不是迷陣。那是要殺人的。
第九息。
塵淵睜開眼。
太陽穴上有一下跳,耳朵里起了很輕的一層響。他沒有硬撐,也沒有站起來,就那麼靠著石頭等它過去。
過去了,他再閉上。
往裡,鐵一層一層少下去,紋路一層一層細下去。到後來乾淨、省事、不帶情緒,像一個人把同一件事做了太多遍以後剩下的樣子。
九息。睜眼。
紋越細,越費神。第三回他只看清了兩圈,第四回只看清了一圈。
他也發現了另一件事。
每一圈最密的地方,不在同一個方位上。
有一圈東南最密,西面幾乎是空的。有一圈整個反過來。還有一圈把最厚的那一層壓在正北。
布陣的人不是照著地勢布的。地勢不會一年一個樣。
他是照著上一回那些人從哪個方向來的,布的。
一圈一個方向。
「你在數什麼。」
聲音從背後過來。一個老人站在七八步外,手裡提著只豁了口的陶壺,腰弓著,一隻手一直撐在後腰上。
「數外頭那層霧。」
老人「哦」了一聲,也不追問,把壺往地上一放,在他旁邊坐下來。
「你是外頭來的。」
「嗯。」
「進不來?」
「進不來,我們也出不去。走三天,還在谷里。」他說這話的語氣平得像在講下雨。
「住著不難受?」
「難受什麼。」老人抬了抬下巴,「你看這田。」
麥不算高,壟也不算直,可青得很勻。
「我這腰是壓傷的。」老人說,「年年疼,可年年也就這麼疼,沒往下壞。這谷里的人都這樣,老是老了,壞是壞不到哪兒去。」
他抬起手,往田裡指了指。
「不過今年不一樣了。」
塵淵順著他的手看過去。
田東那一角,麥葉的尖上發著黃。不多,一小片,得走近了才看得見。
「往年這時候不這樣。」老人說,「我在這谷里三十幾年,頭一回見。」
他把壺提起來,往田埂那頭去。
「長生!」他喊,「喝水!」
田埂上那人停了鋤頭,直起腰,接過壺喝了兩口,把壺還回去。從頭到尾沒說一個字。老人也不介意,提著壺往回走。
路過塵淵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他來的那年,我三十二。」
塵淵抬起頭。老人沒有再往下說,撐著腰慢慢走回去了。
三十二。那老人現在少說六十好幾。
田埂上那個人眉眼溫和,看著不到三十。
塵淵回頭又看了一眼那個背影。
村里人知道。他們不說。
下午來了個半大的孩子,蹲在他旁邊看了半天。
「你從外頭來的?外頭有大夫嗎。」
「有。」
「我們這兒沒有。」孩子說,「也用不著。你要是病了,第二天早上門口就有藥,擱在門檻上,用葉子包著。」
「誰擱的。」
孩子想了想,搖搖頭。
「不知道。反正不是長生。他不管這些,他就只會鋤地,一天到晚不說話。」
太陽偏西的時候,塵淵閉上了最後一次眼。
最裡面那一圈。
它不一樣。不是更省力,是軟。紋路繞開了那口井,繞開了田埂,繞開了土房前面那條被踩出來的小路——所有人常走的地方,它都讓開了。有一處門檻前面,甚至空出了半尺。
它不堵,不繞,不傷人。它只是讓外面來的人,永遠找不到往裡的那一步。
而且它沒有方位。
三十七圈裡,只有這一圈不朝任何一個方向。
它不是防誰的。
塵淵睜開眼,眼前黑了一陣,過了好一會兒才重新看清那片麥。
三十七。
三十七個方向,三十七回。有人從東南來過,有人從正北來過,有人從西面來過。每來一回,外面就多一圈。
那不是一次布成的東西。
那是三十七次。
最外那圈裡有鐵,最里那圈連門檻都讓開了,中間隔著三千年。
他看著那個還在鋤地的背影,忽然明白昨天那句「三千年來每一個來殺我的人」不是氣話,也不是比喻。
那個人是真的數過。
天快黑的時候,土房的門開了。
一個女人走出來。她一隻手搭在門框上,出門以後沒有立刻鬆開,而是沿著牆根往下摸了半尺,摸到牆腳那塊凸出來的石頭,才把手放下。
她的眼睛是睜著的。可她沒有在看任何地方。
「長生。」她喊。
田埂上那人立刻放下了鋤頭。
塵淵在這一刻閉了一下眼——不是去看陣,是去看那個人身上的力。昨天把他推得在田埂上犁出兩道深痕的東西,此刻正在往回收,一步一收,一步一收,走到離她三步的地方全沒了,乾乾淨淨,像一把刀在鞘里躺了下來。
她伸出手,他把那隻手接住。
兩個人往井邊走。
到了井台前,她自己站定,從井沿上摸到繩,把桶往下放。桶碰到水,她開始收繩。
那個人就站在她旁邊。
他沒有伸手。
一桶水提上來,她拎著,他扶著她往回走。從頭到尾,那個人一步都沒有靠近過井。
塵淵看著,把這件事記了下來。
「你還在啊。」
她忽然開口了,臉轉向塵淵坐的方向,偏了大概半尺。
塵淵站起來:「在。」
「昨天也是你。」
「你聽得出來。」
「你走路腳跟先落地。」她說,「這谷里沒有人這麼走。」她笑了一下,「進來喝口水吧。」
土房裡很暗。她摸到桌沿,把一隻碗推過來,推到桌子邊上就停了,沒有再往前。
「碗在桌邊。」
塵淵端起來。
「我叫小梨。不是分離的離哦。」她說,「他很少讓人進來。」
「上一個是什麼時候。」
「三年前。」
「那人呢。」
小梨把手放在桌上,指頭在木頭紋路上蹭了一下。
「死了,後來他就沒再讓人進來了。」
她沒有說三年前那個人怎麼死的。塵淵也沒有問。他把水喝完,碗放回桌邊,位置和她推過來的地方分毫不差。她伸手過去,一下就摸到了。
出門的時候天已經黑透。田埂上沒有人。塵淵回頭找了一圈,才在最裡面那層陣的邊上看見他。
那人蹲著,手在霧裡慢慢地捋。
塵淵閉上眼。
最里那一圈的紋路上有一道裂口,不長,也不深。他正在把它補上,一寸一寸地捋,補得很慢,像在縫一件很舊的衣服。
塵淵往那道裂口上多看了一眼。
它不是磨出來的。磨出來的口子兩邊是禿的,這道口子兩邊是翻的——有東西從外面頂了進來。
而且它旁邊還有三處。
三處都補過了。一處比一處新,一處比一處靠里。
最新的那一處,離這道裂口不到一尺。
塵淵順著這四個點的方向看過去。
它們連成的那條線,正對著那間土房的窗。
他退了兩步,轉身往谷外走。
白蘇還在土崗上。她把骨尺遞還給他的時候,那把尺子正在震。
不是每隔一刻一次了。是一下接著一下。
塵淵把它橫過來,就著天光看了看尺身上那一道刻痕。
昨天西北那一角還壓在這道痕上面。今天已經過去了半格。
「數出來了?」白蘇問。
「他逃了三十七次。」
白蘇沒有說話。
「最裡面那層上有一道新口子。」塵淵說,「旁邊還有三處補過的。一處比一處靠里。」
「有人在試。」
「不是在試。」塵淵回頭看了一眼那片灰白,「是已經找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