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三更,外面那層霧亮了。
塵淵睡在土崗背風的一側。他沒睜眼就知道亮的是哪一處——最外那一圈,靠東南,有人在硬撕。
撕得很粗。不是找路,是用術法在砸。
他翻身起來的時候,白蘇已經站著了。
「幾個。」
「七個。」
「你進去擋不住。」
「擋不住也要擋。」
他往谷里跑。跑到霧前,他沒有停下來找接頭,直接從上一次走過的那道縫裡側身撞了進去。肩膀擦著紋路,火辣辣地疼。
谷底已經亮了。
不是燈。是火把。七支,插在田埂上,圍著一個半圓。
塵淵衝出霧的一瞬,先看見的是長生把小梨往灶房裡推。
一手扶她後腰,一手推門,門板合上的同時腳跟往後一勾,把門口那塊墊腳的石頭帶過去頂住了門縫。
一整套,沒有一個多餘的動作。
這套動作他做過很多次。
土房那邊有人喊了一聲。老周提著鋤頭從屋裡出來,跑了兩步,被自家門檻絆了一下,趴在地上。
七個人里沒有一個回頭看他。
他們的眼睛只盯著一個方向。
「把人交出來。」
最前面那個開口了。黑袍,臉上蒙著,聲音聽著像四十來歲。
「我們只帶走他一個。谷里的人,一個不動。」
塵淵沒有去看那七個人。
他在看長生的臉。
那張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不是鎮定,是那種聽過太多遍以後連煩都懶得煩的空洞。
這句話,三千年裡他至少聽過三十七次。
塵淵往前走了三步,站在了長生和那七個人中間。
「你是誰。」那人說。
「路過的。」
「路過的滾開。」
塵淵沒有滾。
他閉上眼。
七個人都亮著。可只有最前面那個是在「往外」的——他掌心那一處,力像水從管口擠出來。剩下六個不出手,他們在往裡送。
六股力,順著肩、背、手臂一路推過去,全落在最前那一個的掌心上。
七個人,一個出口。
塵淵睜開眼的時候,那隻掌已經推出來了。
他沒有後退,往前邁了半步。
他沒有去擋那隻掌。他伸手抓住了最左邊那個人的手腕,往懷裡一帶,同時側身。
那個人被帶得轉了小半圈,肩膀正好撞進他自己那股力要走的那條路上。
一聲悶響。
最左邊那個人像被人從背後掄了一棍,整個人往前撲出去。而最前面那個的掌力散了——他要送出去的東西,中途被自己人堵了一下。
六股力還在往前壓,收不住。
七個人同時晃了一下。
最前那個悶哼一聲,往後退了兩步,掌心那一處黑氣一散,反噬著炸開。他和最左邊那個撞在一起,一個滾下田埂,一個仰面砸在井台上,沒再起來。
「破序·定。」
塵淵說這三個字的時候沒有抬頭。
他在看剩下的五個。
剩下五個愣了半息。
「他懂陣。」有人說。
「不。」一個很冷的聲音說,「他懂我們。」
那個冷聲音的人抬了抬手。
五個人散開了。
不再站成半圓,不再互相搭力。五個方向,五個人各打各的,誰也不管誰。
塵淵閉眼再看。
五股力,各走各的路。
中間空的。
他剛才那一下,靠的是把他們的力擠到一條路上。現在他們不肯擠了。
他們不出錯,他就沒有東西可切。
塵淵退了半步,腳跟在田埂上滑了一下。
第一根鞭子抽在他左肩,他躲開了半寸,從肩頭劃到肋下。
血一下就熱了。
他看得見每一根鞭子會落在哪一寸。他甚至看得見落下之前那半息。
可他躲不開。
星魄只給方向,不替他變快。
第三個人從正面撞上來。塵淵被撞得離地,摔進那壟不算直的麥里,壓塌了半排。
血混著土。
他撐著手往起爬,一隻腳踩在他背上,把他重新按了下去。
「就你這樣,也敢管。」
那隻腳碾了一下。
「你知道底下埋著的是什麼東西嗎。」
就在這時,谷里的風停了。
田裡被壓塌的麥,直起來一半,然後不動了。
火把上的火苗僵在半空,往上躥的那一截拉長了,卻沒有斷。
踩在塵淵背上那隻腳鬆了。
所有人都在看同一個方向。
長生從灶房門口走了下來。
他沒有跑,也沒有加快。他一步一步地走,鋤頭還提在手裡。
五個人同時後退了兩步。
沒有人喊「搶」。
最靠前那個手裡的鞭子鬆了,掉在地上。他低頭看了一眼,沒有去撿。
「是他。」有人在後面說了半句,「上回那批,一個都沒回——」
後面半句沒說完。
長生又往前走了一步。
五個人轉身就跑。
他們跑的時候沒有回頭,也沒有撿地上那兩個同伴。跑到谷口,撞進霧裡,聲音一下就斷了。
長生沒有追。
他走到離塵淵五步的地方停住。
風重新開始吹。田裡那些麥慢慢地全直了起來。
塵淵撐著坐起來,這才看見——
長生的鼻子在流血。
不多,兩道,順著人中往下,滴在粗布衣的前襟上。
他抬手用袖口抹了一把,抹得很快,像不想讓人看見。
塵淵想起昨天在田埂上,那股壓著他的力。往外推的時候中間斷了三次,每斷一次,就有一小股力反著卷回他自己身上。
一推一收,一收一傷。
剛才那一下,他不是在打人。
他是又把自己壓了一遍。
長生看著塵淵。
準確地說,是看著他肋下那道口子。
那道口子是替誰擋的,兩個人都清楚。
他站了很久,然後轉過身,往灶房那邊走。
他沒有說「滾出去」。
灶房的門開了。小梨扶著門框站在門後,臉轉向院子的方向。
「完了嗎?」
「完了。」
「傷著沒有?」
長生停了一下。
「沒有。」
塵淵在田裡沒有出聲。
他扯下一截衣擺,先把肋下按住,然後慢慢挪到最近的那具屍體旁邊。
那人的黑袍,袍角那圈暗紅的紋,也確實是魔族的樣式——他在舊書上見過,畫得歪歪扭扭,可就是那個樣子。
塵淵沒有再看袍子。
他把那人的手翻了過來。
虎口有繭。厚,硬,位置很高,壓在食指第二節底下。
魔族用彎刀。彎刀吃力在下三指,繭該長在掌根。
這隻手常年握的東西是直的,而且要豎著提。
塵淵又去解那人的領口。
黑袍裡面還有一層。
是一件很薄的內襯,顏色極淺,是青的。
領口正中綴著一枚扣子。
不大,銅的,磨得發亮。
塵淵把它捏下來,翻過來看背面。
背面刻著一道很細的凹紋,繞著扣心走了大半圈,快要合攏的時候,收在一個極小的缺口上。
不合攏。
他見過這種收法。
不是在魔族的東西上。
是在天上。
塵淵把扣子攥進手心,又鬆開看了一眼,重新攥住。
他沒有喊白蘇。
也沒有回頭去看長生。
他把它塞進了袖子最裡面那一層。
他扶著膝蓋站起來,往谷外走。走出十幾步,身後傳來聲音。
「你替我擋那一下。」
塵淵停住。
長生站在灶房門口。門是開著的,裡面很暗,小梨扶著門框站在門後。
「圖什麼?」
塵淵回過頭。
他可以說很多話。他也確實想過要說哪一句。
最後他說的是:
「我圖你身上那塊東西。」
長生看著他。
然後他笑了一聲。很短,幾乎沒有聲音。
「呵,原來——」他說,「你也一樣。」
門關上了。
塵淵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轉身走進霧裡。
紋路又亮起來。最外那一圈上,東南方向,那道被硬撕開的口子還豁著,粗糙,翻著邊。
今天夜裡,有人要去補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