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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四極歸位,第一根白髮

2026-09-19 09:14:51 作者: 祭靈天君

  埋人埋了一整天。

  谷里四十來口人,那一夜少了十七個。老周埋在他自己那塊田的地頭上,鋤頭插在墳前,木柄朝上,沒人去動它。啞婆的挑子被人扶起來靠在井台邊,豆腐早就沒了。

  阿禾活著。他從頭到尾沒哭,只是不肯離開他娘那個墳。

  埋完的時候日頭正往下走。塵淵直起腰,回頭看了一眼那片麥。

  早上出門的時候,麥還是青的。

  現在是黃的。

  不是被踩黃的,是熟了。

  他站在原地,一直看著那片黃。

  「差了一個月。」白蘇在他身後說。

  「……什麼。」

  「長生域散了。」她說,「長生在這谷里壓著的那一個月,正在往回彈。」

  「彈多久。他鬆了手,時間就走得快了?」

  「嗯,彈完就停。只走草木和節氣。」白蘇說,「不走活人的壽數。」

  塵淵回頭看了一眼田裡那些新墳。

  土還是濕的。

  一個月的雨沒落在它們身上。

  他沒有再問下去。

  他只是又看了一眼那片黃了的麥——今年的收成沒人指望,可麥子還是自己熟了。它不知道埋在地里的那些人今天早上還活著。

  西北那根柱子是黃昏立起來的。

  白蘇站在土崗中央,雙手併攏,指尖朝向那根鰲足。這一次天沒有再鼓,也沒有再陷。柱頂頂上去,插進天穹底面的時候,只發出很悶的一響,像一根釘子釘進老木頭。

  天回正了。

  東南、東北、西南、西北,四根撐住了。

  西北那一角天上,那道空間裂縫還在。

  

  它不再往兩頭長,可它也沒有合上。

  女媧抬頭看了它一眼,沒有伸手。

  「補天補的是塌下來的那一片。」她說,「那道口子是被人撕裂的,螯足補不了這塊。」

  「還是要把這塊裂痕也封上。」

  女媧一直看著。等那根柱子穩住,她才走過去,伸手貼在柱身上。

  她沒有說話。手在柱子上按著,按到指節發白。

  然後她坐下了。那天以後,她就很少站著了。

  天黑之前,天上開了一道縫。

  不是空間裂縫。是有人從上面推開的。

  兩個人從那道縫裡下來。

  穿一樣的衣裳,走一樣的步子,一個高一點,一個矮一點。高的那個手裡托著一卷東西,矮的那個兩隻手都是空的。

  他們落地的時候沒有看任何人,先看天。

  高的那個抬起右手,往上一舉。

  矮的那個把左手往下一按。

  什麼聲音也沒有。

  可塵淵看見有一隻鳥從谷那邊飛過來,往上飛,飛到大概二十丈的地方,忽然拐了個彎。

  它沒有撞到東西。它頭頂上什麼也沒有。

  它只是不往上了。

  它繞了兩圈,往低處去了。

  「重。」女媧坐在地上說,「黎。」

  高的那個把手上那捲東西展開。

  「封界詔。」

  「自今日起,上下各安。神不得輕下,人不得妄上。」

  「擅越者,作亂論。」

  伏羲一直沒說話。他坐在稍遠的地方,手裡捏著一小片什麼,來回摩挲。

  女媧從地上抬起頭。

  「連我二人也要限?」

  重把詔書收進袖子裡。

  「詔是照舊例寫的。」

  「舊例里沒有你們兩位。」

  女媧盯著他。

  黎往後退了半步。

  退那半步的時候,他沒敢把背轉過去。

  兩個人走的時候也沒有再說話。天上那道縫合上了,合得很慢,邊緣一寸一寸併攏,最後連痕都沒留。


  白蘇一直站在原地。

  等那道縫合完,她抬起手,指尖朝向自己面前那一片空。

  一縷時空波紋盪出去。

  盪到一半,散了。

  她又試了一次。

  還是散。

  塵淵看著她。

  「怎麼了。」

  白蘇沒有立刻回答。她把手放下,轉過頭,看了一眼北邊——不是山谷那邊,是更遠的、什麼也沒有的那一片天。

  「沒什麼。」她說。

  她說完就往土崗下走了。

  塵淵沒有追問。

  他記住了她剛才看的那個方向。

  伏羲這時候站了起來,走過來,把手裡那一小片東西遞給塵淵。

  是一塊龜甲的碎片。巴掌一半大,邊上焦黑,中間有一道裂,從頭貫到尾。

  「這是我推你那一卦的時候裂的。」伏羲說。

  塵淵接過來。它很輕,比一枚銅錢重不了多少,摸上去是涼的。

  「這甲符是我雷澤的信物。」伏羲說。

  他往東指了指。

  「往東走三千里有個地方,叫雷澤。你要遇到難處,可到那裡找我。」

  塵淵把那塊碎甲翻過來看了看,收進了懷裡,貼著舊書那一層。

  「前輩為什麼給我這個。」

  伏羲看著他。

  「你幫我們把天補上了。」他說。

  「我欠你一個人情。」

  他說完就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過頭。

  「還有一句。」

  「前輩請說。」塵淵躬身道。

  「共工挨的那一掌,我推了三天。」伏羲說,「推出來了,也就是推出來了。我們知道真相。但天下人永遠不知道。」

  他頓了一下。

  「今天這一詔,往後也會有人知道。」

  「但沒有人知道,他們這一詔,意味著什麼。」

  女媧還坐在那兒。

  塵淵走過去,在她面前站住。

  她抬起眼看他。她的臉色不好——不是傷,是空。像一個把家底掏乾淨了的人。

  「你要走了。」她說。

  「嗯。」

  「往哪兒。」

  「往北。」

  她點了點頭。

  「那個殺你朋友的人,還有他後面那些人,」她說,「不會完。」

  「我知道。」

  「我可以留下來。」

  她說這句的時候沒有加重語氣,也沒有看他,只是把手在膝蓋上按了按,像要撐著站起來。

  她撐了一下。

  沒起來。

  塵淵看著她那隻按在膝蓋上的手。

  補天那幾天他一直在看這隻手。它舉得起五色石,托得住斷鰲足。現在它按在自己膝蓋上,撐不動一個坐著的人。

  「不用。」他說。

  「我還沒到不能——」女媧依然堅持。

  「前輩。」塵淵說,「您那三根柱子,是拿什麼立的,您自己心裡是有數的。」

  女媧沒有再說話。

  她把手從膝蓋上收回來,放在身側。

  「那你自己當心。」她說。

  「嗯。」

  「還有一樣。」

  塵淵抬頭。

  「你救的那個人。」女媧說,「他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你要是哪天回過頭看,發現他過得不好——」

  她停住了。

  「那也是你替他選的。」

  塵淵站在那兒,一動沒動。

  「我知道。」他說。

  天黑透的時候,他一個人回了谷。


  外面那層霧沒有了。三十七道全散了,散得乾乾淨淨,谷口那條路一眼就能看到底。走進去用了不到半炷香。

  村子裡有幾家還亮著燈。

  田埂上沒有人。

  他繞過井台,往最里那間土房走。

  走到一半,看見了他。

  長生蹲在土房西面的牆根底下,手裡捏著一把和好的泥,正往牆上一道細縫裡抹。

  那不是陣。

  那是一堵土牆。冬天凍裂的,去年就該補,一直沒補。

  他抹得很慢。抹上去一層,用手掌壓平,再挖一點,再抹。

  塵淵在他身後站住了。

  長生沒有回頭。

  「你要走了。」

  「嗯,你怎麼知道是我?」

  「小梨說過,你腳跟先落地。」長生說,「但是今天落得比前幾天重。」

  他把最後一點泥抹進去,抹平了,在褲子上擦了擦手。

  然後他站起來。

  他站得有點慢,一隻手在膝蓋上撐了一下才起來的。

  塵淵看著他撐膝蓋那一下,忽然想起女媧剛才也是這麼撐的。

  可女媧是空了。

  他不是。

  他是——

  長生轉過身來。

  天已經黑了。土房的窗里有燈,光從他背後過來,照著他半邊臉。

  塵淵看見他鬢角上有一點白。

  不多。就那麼幾根,在那一小片燈光里,比別的地方淺一點。

  早上還沒有。

  「看什麼。」長生說。

  塵淵沒有說話。

  長生抬手在自己鬢角上摸了一下。他摸到了,可他沒有低頭去看,也沒有問那是什麼。

  他只是把手放下來了。

  「哦。」他說。

  就一個字。

  然後他彎下腰,把地上那把沒用完的泥收進桶里,端著往屋後走。

  走了兩步,他停下來。

  「她葬在東坡上。」他說,「朝西的那一面。」

  「為什麼朝西。」

  「那邊下午有太陽。」

  他沒有回頭。

  「她怕冷。」

  塵淵沒有立刻走。

  「霧沒了。」他說,「你身上也沒有了。」

  「他們要是再來——」

  「不會來了。」長生把泥桶換了只手,「他們三千年來要的就是我身上那份本源。現在它在你身上。」

  「這個谷里,往後沒有一樣值得他們走這一趟的。」

  他說完停了一下。

  「你要走的話,天亮之前走。」

  「你不跟我走?」塵淵問。

  長生往東坡那邊看了一眼。

  天已經黑了,那邊什麼也看不見。

  「她在那兒。」

  塵淵在牆根底下站到很晚。

  後來長生屋裡的燈滅了。

  他轉身往谷外走。走到井台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井沿上放著一隻碗。

  碗裡有水。水面上落了一點土,落得不多,還沒沉下去。

  是今天早上打的。

  三千年裡,長生一次也沒有碰過這口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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