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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常羊陣前,無頭者舞

2026-09-19 09:17:49 作者: 祭靈天君

  這地方的光是從地底下來的。

  地是黑的,黑得沒有一點反光。光從那層黑土裡往上滲,灰白,很勻,照著人的正面,也照著人的後背。

  塵淵爬起來走了十幾步才發現不對。

  他腳底下乾乾淨淨。

  白蘇腳底下也乾乾淨淨。

  這地方的東西,全都沒有影子。

  沒有風。他們掉下來時揚起的黑灰在半空停了一陣才落。

  白蘇用右手把左臂的木片重新纏了一道。

  「到了。」

  「這兒叫什麼。」

  「魔界。」

  塵淵閉上眼。

  四面八方,什麼也沒有在動。

  沒有風,沒有水,沒有一隻蟲。他這雙眼睛看的是先後,先後要有東西動起來才有——這地方安靜得像一幅畫。

  他睜開眼,把骨尺攥緊了一點。

  「這兒什麼都不動。」

  他們往前走了大半天。

  前面立起來一片東西,望不到頭。

  遠看像林子。

  走近了才看清那不是樹。

  是兵器。

  戈、殳、戟、酋矛、夷矛,一桿一桿插在黑土裡。矮的三丈,高的十丈。鏽是黑的,鏽了不知道多少年也沒有爛穿——這地方沒有風,沒有雨,沒有日頭,什麼東西都不會爛。

  塵淵從兩桿戟中間走過去。戟身上的鏽有他半個人厚。

  兵器林里站著人。

  一排。兩排。十排。

  

  一直排到光照不到的地方。

  他們全都朝著同一個方向——不是朝著塵淵,是朝著更遠處的什麼地方。

  甲還穿著。兵器還握著。沒有一個人倒下去,也沒有一個人爛。

  沒有一個人動。

  塵淵在一排人前面站住,伸手在最近那個的肩甲上碰了一下。

  甲是冷的,硬的,實的。

  那個人沒有動。

  「他們在等什麼。」

  「我不知道。」白蘇說。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塵淵看了她一眼。她是真不知道——她的眼睛在那些人身上一排一排掃過去,掃得很慢。

  兵器林的盡頭是一座山。

  不高。整片陣地的最高處。山體是一整塊,通體發著那種從里往外的灰白。

  山頂上插著一面旗。

  這地方沒有風。

  可那面旗是展開的。

  旗上沒有字。

  山腳下有一小片樹,葉子是紅的。

  這地方黑的黑、灰的灰、白的白,只有那一片有顏色。

  塵淵聽見了聲音。

  鐵碰鐵。一下。停一下。又一下。

  不快也不慢。兩下之間隔得一樣長。他聽了半刻,那個間隔一次也沒有變過。

  他們繞過去。

  山腳下有一塊空地。空地上一個人在原地舞。

  那個人沒有頭。

  兩肩之間是平的,切口早就長住,長成一片發亮的舊疤。沒有頭,胸口那兩點乳就是他的眼——黑亮,凸出來,眼珠一樣嵌在肉里。肚臍那兒裂著一道口,口沿往外翻,那是他的嘴。

  他左手挽著一面盾,右手提著一柄斧。

  一步左,一步右。斧舉過肩再落下,盾迎上去擋,鐵碰鐵,響一聲。落下,再舉。

  地上那一圈已經踩出了一道半尺深的槽。

  這一片滿地站著的人,一個也沒有動。

  只有他在打。

  塵淵在離他二十步的地方停下。

  那具身體停了。

  胸口那雙眼同時轉過來。

  它們沒有落在塵淵身上。

  它們落在白蘇身上。


  肚臍上那道口張開了。

  「神族。」

  聲音是從那兒出來的,悶,像隔著一層土。

  白蘇往後退了半步。

  「我們不是——」

  他已經到了。

  二十步,兩步走完。斧從上頭壓下來,風被斧刃劈開,塵淵聽見自己頭頂的空氣裂了一聲。

  他看見了。

  從肩到肘,從肘到腕,這一斧什麼時候落到他臉上——清清楚楚,一分不差。

  他往左讓了半步。斧砸在他剛才站的地方,黑土陷下去一個坑。

  白蘇沖了上來。她把右手掌心按在那具身體的後腰上,指尖上的銀紋亮了一下,剛起來就散了。銀環碎在青石板上以後,她按不住任何一息。

  盾橫過來,把她撞出去三丈,撞在一桿插在地里的矛上才停。

  第二斧。塵淵又讓開了。

  第三斧從下往上撩。他往後仰,斧刃擦著前襟過去,把衣服劃開一條。

  就在斧走到最高處、還沒有落下來的那一息里,他進去了。

  骨尺橫過來,尖朝前,從那具身體的肋下捅了進去。

  捅了個透。

  尺尖從後背出來了。

  那具身體沒有停。

  胸口那雙眼往下轉了轉,看了一眼插在自己身上的尺子。

  然後他把斧舉了起來。

  塵淵這才明白過來。

  這個人三千年前就死了。捅穿他跟捅穿一堵牆一樣——牆不會疼,也不會倒。

  而且他舉起來的不是今天這一斧。

  是三千年前那一斧,到現在還沒有落完。

  第四斧下來了。

  塵淵鬆了手往後撲。骨尺跟著那具身體走了,還插在他肋下。

  斧背掃在他右腿上,整個人被掃得轉了半圈,摔進黑土,滾出去一丈。

  黑土底下全是碎骨頭。他一手撐下去,掌心讓什麼東西割開了。

  他抬起頭。

  他手裡空了。

  斧舉起來了。

  就在這時候,他左手腕內側那枚紫黑色的印記燒了起來。

  地底下那層往上滲的光,走到他身邊的時候不往上走了。

  它繞開了他。

  在一個所有東西都沒有影子的地方,塵淵腳下多出來一片黑。

  那片黑不是他的形狀。

  它比他高。肩比他寬。頭頂那一塊,不像是人頭該有的樣子。

  他躺在地上沒有動,那片黑自己在長。

  它順著黑土往外鋪。一丈。十丈。鋪進兵器林,鋪過一排一排站著的人,一直鋪到山腳下。

  影子掃到哪兒——

  那些站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人,頭就轉過來。

  一排。兩排。十排。

  一直轉到光照不到的地方。

  沒有一個人出聲。

  山頂那面旗,動了一下。

  斧停在半空。

  停住它的不是那片影子。

  那具無頭的身子轉過頭去——他沒有頭,可他整個上身朝山頂那個方向偏了過去。

  他看的是那面旗。

  干戚落地。

  他跪了下去。

  肚臍上那道口張開,出來一個字。

  「兵——」

  後面那個字沒有出來。

  它被咽回去了。

  影子退了。

  它從山腳往回縮,縮過兵器林,縮過那些人,縮回塵淵腳底下,沒了。

  地底下那層光重新滲上來。

  塵淵撐著地坐起來,低頭看自己腳邊。

  和這地方所有東西一樣,乾乾淨淨。

  那具身體跪在原地,三息沒有動。


  然後他站起來。

  他伸手到自己肋下,把那把插著的骨尺拔了出來,遞了過去。

  塵淵接住了。尺身上沒有血。

  那具身體把干戚撿回手裡。

  「你剛才說了什麼。」塵淵說。

  「沒有。」刑天頓了頓。

  「一個字。後半個你自己吞了。你為何跪了?」

  「跪的不是你。」

  塵淵撐著骨尺站起來。他站得很慢,站直的時候背上那道口子又開了。

  「那是什麼。」

  「你連我這一斧都接不住。」

  「我問的不是這個。」

  「是一回事。」

  那具身體把斧轉了個向,斧刃朝下。

  「知道了你也拿不起來。拿不起來的東西,早知道一天,就早死一天。」

  他往旁邊挪了三步,把身後那條上山的路讓了出來。

  「你跟我們走。」塵淵被眼前這個瞬間平靜下來的無頭巨人,摸了摸鼻子。仰視著,上一刻還是一個要對他斧劈華山,橫掃千軍的人,卻對其有股不知名的親近感。

  仿佛在三千年前就見過此人。

  「走不了。」

  「為什麼?」

  「我埋在這兒。」

  他重新舉起了斧。

  一步左,一步右。舉,落。鐵碰鐵,響一聲。

  兩下之間的間隔,跟他們剛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白蘇從那杆矛底下爬過來,右手撐著地。她的指甲全劈了。

  塵淵沒有去扶她。他在看自己的左手腕。

  那枚紫黑色的印記暗回去了,淺得幾乎看不出來。

  「你認得那片影子。」

  白蘇抬起眼。

  「我不認得。」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塵淵。

  她的目光越過他,落在山頂那面無字的旗上,落了三息,才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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