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的路是刑天讓出來的。
路很窄,一邊貼著山體,一邊是空的。走了小半天,塵淵回過一次頭。
底下那個人還在原地舞。一步左,一步右。舉,落。兩下之間的間隔一點沒變。
翻過山肩,底下是另外一片地方。
先看見的是一道風。一道從地里往上刮的風,只在一個圈裡刮——圈子有半畝地那麼大,圈裡的黑灰被卷得離地三尺,圈外一絲風也沒有。圈子正中坐著一個人,衣服被吹得貼在骨頭上,貼了不知道多少年,布已經磨得透光。
再往那邊是一片焦土。方圓幾里寸草不生。這地方本來就不長東西,可那片土的黑跟別處不一樣,是燒過的黑。中間坐著一個女人,兩隻手搭在膝蓋上。她抬眼掃過他們,又低下去了。她坐的那一塊最黑。
塵淵往那邊走了兩步,熱氣從地里頂上來,頂得他眼睛發澀,他退了回來。
山腰上有一塊平地,平地上坐著一個人。
很老,背駝著,可兩隻手很大。左手虎口一塊厚繭,繭上又裂了很多口子;右手三根手指彎成一個勾,扳不直了——那是常年勾弦勾出來的。
他面前的地上擺著一張弓。用小石頭子擺的:一顆一顆排出弓身的弧,中間那條弦是一排更小的白石子,擺了太久,石頭子的邊角都磨圓了。
他沒有弓。
「你們從上頭掉下來的。」老人說。
「是。」
「多久了。」
「三天。」
老人點了點頭。「我下來的時候也數過天。數到八百多,就不數了。」
塵淵在他對面蹲下來。他右腿被斧背掃過,蹲下去的時候得先把那條腿擺好。
「這兒叫什麼。」
「絕地。」
「誰扔的。」
「上頭。」老人抬了抬下巴,隨即又笑了一下,「這兒沒有天,你看不見上頭。」
塵淵回頭往來路那邊看。
「颳風那個,燒地那個。」
「颳風的是風伯。燒地的是女魃。」
「他們做過什麼。」
「打過仗。」
「跟誰打。」
老人抬起眼看了他一會兒。
「跟上頭打的那一仗,他們是上頭這邊的。」
塵淵沒有立刻接話。
「打贏了?」
「贏了。」
風從那邊卷過來一點點聲音,很快又斷了。
「你呢。」
「我射過太陽。」
塵淵低頭看那副石頭擺的弓。
「弓呢。」
「收了。」
「誰收的。」
「天。」
老人說完這一個字,把手伸出去,在那排白石子上抹了一下,抹得很輕,怕把它們碰亂。
然後他忽然抬起頭。
「你從人間來的?」
「是。」
「天上那個還在嗎。」
塵淵愣了一下。
「金烏」老人說,「我留了一個。」
「在。」
老人沒有說話。他低下頭,看著地上那副弓,看了很長時間。這裡沒有日頭也沒有夜,塵淵說不上究竟過了多久。
「很好。」
他把手收回膝蓋上。
「你們要往哪兒去。」
「山頂。」
「上不去。」
「為什麼。」
「山腳下有一片紅葉。」老人說,「紅葉後頭住著一個。」
「他也是被關進來的。」
「他是。」老人說,「可他到如今還當自己是戰神。」
塵淵站了起來。
「你別去招他。」
「我得過去。」
老人看著他。
「那你記一樣東西。」他說,「他身上帶著一張紙。三千年了,他每天要拿出來看一遍。」
「什麼紙。」
「他的令。」
塵淵把骨尺往腰上別緊了一點。
「這地方出得去嗎。」
「出不去。」
「一個人都沒出去過。」
老人抬起眼。
「三千年裡下來過一個人。」
塵淵停住了。
「他不是被扔下來的。他自己走下來的。在我這兒坐了半天,自己帶的茶,自己燒的水,喝完就走了。」
「他叫什麼。」
「他沒說。」
老人把那三根扳不直的手指屈了屈。
「他只說了一句:這地方連口熱水都燒不起來。」
他們往紅葉那邊走的時候,白蘇一直沒有出聲。
走到一半,塵淵停住了。
他低頭看自己的腳。
腳底下的地是濕的。
這地方三千年沒有下過一滴雨。
他抬起頭。
紅葉林里走出來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