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口那一頭是什麼,塵淵落了地才看清。
沒有上,沒有下,沒有日頭。腳底下踩著的是實的,可看不出是土還是石。頭頂是空的。
他躺在那兒,看著頭頂那一片空的,很久沒有把眼睛挪開。
絕地那三天,頭頂上只有石。
他想坐起來。撐了一下,右臂沒有跟上,整個人歪了回去。
白蘇過來托他。她的左臂用兩根木條夾著,綁得很緊,只剩一隻右手能使。她託了兩次,才把他扶坐起來。
他坐著喘。胸口那幾根肋骨每喘一次響一次。
陸壓落在他旁邊,抖了抖袖子。
「到了。」
「這是哪兒。」
「兩頭中間。」陸壓說,「往前是一個紀元,往後是一個紀元。中間這一段沒有名字。」
白蘇站在稍遠的地方,一直沒有出聲。
「別往回走。」她說。
陸壓沒有接她的話。他低頭看著塵淵手裡那把骨尺。
「捅進去了。」
塵淵沒有說話。
「不深。」陸壓說,「可三千年裡,能把兵器送進他身子的,你是頭一個。」
他把袖子抖了抖。
「別指望第二回。」
塵淵低下頭看自己腳底下。
人間那一夜,每一塊硬東西上都燒著那四句話。石板上有,牆上有,門楣上有,屋脊上有。他從「誅」字上踩過去的時候,那一橫被他的血填了半道。
這兒什麼也沒有。
乾乾淨淨。
一塊字都沒有。
他閉了一下眼。
再睜開的時候,陸壓已經不在了。小几和那隻杯子也不在了。他坐著的這一處只剩一層沒人踩過的浮土,連腳印都是他們自己的。
塵淵撐著骨尺站起來。站到一半又往下墜,白蘇扶了一把。
「白蘇。」
「嗯。」
「那一夜,他們把我的名字刻在了天底下每一塊硬東西上。」
他伸手去別骨尺。右臂使不上勁,他換了左手,把尺別緊了。
「今天我也記下了一個。」
白蘇沒有問是哪一個。
風從不知道哪一邊過來,掀起她的衣角。
這地方原來是有風的。
「走吧。」塵淵說。
※
卷末·另一處
雷澤邊上的水,還是涼的。
女媧坐在水邊。她比補天那陣子坐得直了一些。站起來的時候,還是要扶一下膝蓋。
她面前擺著一隻陶碗。碗裡臥著半指厚的泥,發青,是息壤。她每天蘸一點水往那團泥上抹,抹得很慢。
「她走了。」
「嗯。」
「跪了三天。」
伏羲沒有接話。他手裡捏著一片龜甲。不是給那個年輕人的那一塊,是新的,邊角才剛磨圓。
「你答應她了。」
「我欠他的。」
女媧沒有再問。她又蘸了一點水,抹上去。
那三天,水一直在漲。漫過來客跪著的那一處時,細紋一道也沒有斷。
天黑下來的時候,雷澤上頭那片天暗了一塊。
不是雲。
伏羲把龜甲收進袖子裡,站了起來。
「來了。」
那片暗壓到半空,停住了。像有什麼從上頭探下來,探了一探,又收了回去。
沒有打鬥。沒有聲音。
第二天,雷澤的水面上落了一層灰,很細,像下過一場灰雨。
那兩個人還在。
女媧還坐在原來的地方,手邊那隻碗還在。
碗裡的泥,比昨天高了一線。
※
卷末·再一處
星艦的殘骸壓在一片焦土上,壓了很多年,無人來收。
殘骸一直在鏽。鏽下來的粉從上頭往下掉,掉得很慢。這地方沒有風,落下什麼,就留在什麼地方。
一個白髮紅衣的女子站在殘骸之間。
她腳下有一塊空地。方圓不過一丈,露著底下的焦土。別處都埋在灰里,只有這一塊是乾淨的。
灰又落了一層。她蹲下去,一點一點把它拂開。
拂完了,把手收回膝上。
一道聲音自極遠處傳來。只有聲音。
「燼絡。那一味藥,天上地下只此一份。你拿它去換一句還沒有落地的應許——」
月凌妃沒有把話說完。
靜若空著的那隻手落了下去,把地上新落的一點灰拂開。
「靜若——」
她的手停了一下。
「還要等多久?」
靜若沒有答。
過了很久。
「再等等。」靜若說。
月凌妃沒有接話。
「他們一定會來。」
長生殿裡,月凌妃把探出去的那隻手收了回來。掌心那一線月華跟著散了。
她沒有再說什麼。
焦土上,灰又落了下來,落在那一塊乾淨的地上。
靜若伸出手,一點一點拂開,把手收回膝上。
第二卷神魂初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