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亂世王朝啟
星殿無頂。世界樹立於殿心,根須穿透諸界。
樹下白袍老者垂首,袍上星圖自行流轉。兩側站著四個人。
一人甲分金銀,一半是他自己的,一半是從對手身上剝下來的。甲上沒有一道傷。
一人身形巍峨。他只出手過一次,那一界至今沒有名字。
一人紅衣如火,腰肢一折,滿殿星光都往她那邊斜。求過她的人沒有一個空手回去,也沒有一個再回來。
一人眼冷如寒星。他定下的規矩,第一條壓的是他自己。
老者袍上那張星圖裡,有一顆星不在原位。
※
他掉出來的時候沒有落。
上一息他還在往下掉。那一息里有風,有碎石擦過肩膀的響,有白蘇在他上頭喊了一聲。
這一息,全沒了。
沒有上,也沒有下。他伸手往身子底下夠,夠著的地方是空的。再夠一次,還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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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蘇在三步外,身子慢慢轉著。左臂吊在胸前,右手在空里抓了一把,沒抓著。
塵淵夠過去,攥住她的袖子,把她拉了回來。
「這是哪兒?」
「紀元之間。」
「一個紀元散盡了,下一個還沒鋪開,中間空出來的這一層。」白蘇說,
「六界在外頭,這裡不歸六界管,天庭的手也伸不到。」
「那歸誰管?」
「歸我們時空神族管。」
四下都是暗。一層壓著一層,壓得極厚。暗裡有光在走,走得很慢,走一段停一停。
塵淵解下背上的骨尺。裹布散了半邊,繩結鬆了一道。
他把裹布整個掀開。
那一夜街上每一塊硬東西都燒上了同一段話。青石板上有,牆上有,門楣上有,屋脊上有,玄剎那半身戰鎧上也有。他後來走過的地方,凡是硬的,也都有。最末四個字燒得最深——著即誅之。
只有尺身是乾淨的。
那天這把尺子裹在布里,斜挎在他背上。
「你說天庭的手伸不到這兒。」塵淵把尺子舉起來給她看,「那一夜也沒伸到這上頭。」
「你運氣好。」白蘇說,「多裹了一層布,字就沒落上去。那天你要是把它拿在手裡,你如今背著的就是一張判詞,走到哪兒念到哪兒。」
他把尺子橫過來,看尺身與尺柄交匯的那一處。星魄熔進去以後就凝在那兒,一小塊,紫里泛銀。
那一點是亮的。
他重新裹好,繫緊,背回去。
「我們在這兒能待多久?」
「待不住。這地方不收人。你落進來,它就一直把你往外送。」
塵淵從懷裡摸出一塊碎石。這是他從不周山底下帶出來的,一路上還有三塊。
他鬆開手。
石頭沒有掉。它停在他鬆手的地方,一動不動。
他伸指頭推了一下。
石頭走得很慢,一直走出去很遠還在走,沒有要停的意思。
「看到沒有。」白蘇說,「你推它一下,它就再停不下來,這一層沒有東西能讓它停。你也一樣。你從落下來那一刻起就在往外走,自己覺不出來罷了。」
塵淵低頭看自己的腳。
四下的暗確實在往後退。退得極慢,一層一層從他身側過去。
「送到哪兒去?」
「送到一道時空之門。」
「嗯?」
「你在這一層看它是門。」白蘇說,「站到外頭去看,它就是一道虛空裂縫。它們自己開自己合,這一層想出去,只有這一條路。」
「通到哪兒去。」
「土崗上我給你划過那條線。」白蘇說,「幾道通別的紀元,一道通時空神殿,還有一處通我們的來處。」
「有幾道?」
「今天開幾道明天開幾道,沒有準數。碰上一道你就進去了,由不得你。進去以後落到哪兒、落在哪一年,看它開的那一刻通著哪兒。」
「走錯了能回來嗎?」
「回不來。一道門在這頭開過一次,就不會在那頭再開第二次。」
「那你怎麼挑。」
白蘇抬起左手。抬到一半,手停在腕子上頭。
腕子露在袖口外面,光的。
她把手放下了。
「我認門靠腕上那隻環。族裡一人一隻,隔著老遠也認得出哪道門通哪兒,哪道是死的。天機城裂了一道紋,那會兒還能使,費點勁罷了。」
「後來在那條街上,玄剎三招把它打碎了。」塵淵說。
「嗯。」
「那三招是替我挨的。」
白蘇沒有接這一句。
「現在我跟你一樣。」她說,「只看得見亮。」
塵淵閉上眼。
上一回他這麼做,是在薄德堂後院。院牆、樹影、銅鼎全沒了,紫線還留在黑里。
這一次黑里什麼也沒有。
他睜開,又閉了一次。還是沒有。
他抬起右手,在身前那一片暗上摸。
不周山底下他摸過一次,摸著了。絕地那一層他摸過一次,也摸著了。
這一回他從這頭摸到那頭,沒有接頭。
「不用找了。」白蘇說,「有先有後才有接頭。這一層沒有先後,力不走,因果也不走。你那三式在這兒一式也使不出來。」
塵淵把手放下了。
「那我在這兒就是個凡人。」
「你在這兒是個挑不了門的人。」白蘇說,「我也是。」
暗還在往後退。
退了很久。
後來有一處開始往前來。
四下的暗一層一層往後走,只有那一處,一層一層往他們這邊擠。
白蘇看見了。她把右手抬起來,橫在塵淵前面。
「別動。」
「那是什麼?」
「這一層的東西只往一個方向走。」白蘇說,「能逆著走的,只有我們族裡的人。」
「你們族裡的人來了。」塵淵說,「你剛才說這地方歸你們族裡管。那不是好事?」
白蘇沒有立刻答。
「管這一層的是執法者。」她說,「我帶著你穿了那麼多回時序,這一條罪,他早就記在我頭上了。」
塵淵沒有再問。
天機城那一回,她朝那個人喊過一聲哥哥。那個人沒有回頭,拔劍先劃開了自己胸前的徽記。
前頭亮了。
先是一處,後來是一排。
那些亮著的地方都在轉。一圈一圈往裡收,收到中間就沒了。收進去的那一點看不出深淺。有幾道亮得厲害,有幾道暗,暗得幾乎看不出還在轉。
離得最近的那一道,邊上卷著一縷白的,一圈一圈往裡去,到中間就沒了。
「亮的和暗的有什麼分別?」
「亮的那幾道通著活人待的地方。」白蘇說,「暗的通到哪兒我不知道。環還在的時候,我也沒敢去看。」
那一處還在往他們這邊擠。擠過來的地方,暗從中間裂開,往兩邊分。
白蘇盯著那一排,盯了很久。
她抬起右手,指向其中一道,指到一半停住。
手放下了。
「我認不出來。」
塵淵把骨尺解下來,橫在身前。
尺身與尺柄交匯的那一點亮著。
尺尖偏過去,偏向左邊第三道。偏得很穩。
「就這一道。」
「你憑什麼。」
「憑它。」塵淵舉了舉手裡的骨尺。星魄那一點泛出紫芒。
「星魄從來只給方向。它指哪兒,我要找的就在哪兒。」
白蘇順著尺尖看過去。
那一道是暗的。
「那一道我沒走過。」她說,「進去以後我幫不上你。」
「你現在也幫不上。」
白蘇沒有再說話。
塵淵回頭看了一眼。
那一處已經很近了。近到能看清它擠過來的時候,前頭的暗是怎麼破開的。
他攥住白蘇的右手。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