橋走到眼邊就沒有了。
時序之眼一圈,四方各設一座。
塵淵過去的時候一座一座看過去。第一座上頭一直有落花,落到座前就沒了;第二座上頭浮著火,火不燒東西;第三座懸著枯葉,葉子不落;第四座結著霜,霜也不化。
「春、夏、秋、冬。」白蘇在他身側低聲說,「四大神王,一位守一季。四季轉完,是這殿裡的一圈。」
春夏那兩座亮,亮得像正午的日頭壓在座面上,坐著的人影都鑲了一圈白邊。秋冬那兩座暗,暗得看不清人,只看得見衣袍的輪廓在動。
「亮的那兩座合稱曜席。」白蘇說,「暗的那兩座是暝席。兩席共二十四使。」
她又往暝席那一頭的邊上點了一下。那兒站著一個人,沒有座,也沒有坐。
「最外那一格站著的是末席。」白蘇說,「末席不議事,只辦事。殿上定下來的事,是我們下來跑。」
塵淵多看了那個人一眼。一身暗色衣裳,人很瘦,站得筆直,像一根釘進台沿里的樁子。
四座之上另有一把座,比它們都高。座上坐著一個白衣的人。
「兩席之上那一位是曌(zhào),時空神弼。」
那人生著一雙異瞳,左眼是日,右眼是月。兩隻眼睛都沒有落在殿上任何一個人身上。
星殿裡一掌把他神魂拍碎的那個黑袍,他至今想起來胸腔就亂跳。眼前這個人身上壓下來的那一股氣流,不比那黑袍輕。
「他管哪一邊?」
「兩邊都不管。」白蘇盯著那把高座,一刻也不敢松,「他不是主,他是替的。他替的是時間、空間、秩序、因果——你們六界連著宇宙萬界的這四樣,加上我們這一族的存亡,都壓在他一個人身上。殿裡那口鐘也是他定的。鍾一響,萬界才生長流動。」
塵淵沒有再問。
他這些天聽白蘇來來回回說一個詞,一直沒弄清那兩個字裝的是什麼。這會兒他清楚了。
時序。
四座圍著的那個坑裡,就是那道旋渦。旋渦當中有一點冷白,冷白正中吊著一件有稜有角的東西,隔著大半座殿,塵淵看不出那是什麼。
他把四座一座一座又認了一遍。落花那一座和浮火那一座在左,枯葉和霜在右,兩邊隔著坑口正對著擺——議事的時候,這兩邊是對著的。
「左邊兩位是蒼神·青陽和炎神·長離。」白蘇說,「右邊是昊神·金素和玄神·玄冥。殿前宣號、刻碑才用全稱。」
兩人隨著白屠,已經過了斷時之橋,到了大殿前方。
一股威壓壓下來,塵淵手心直冒虛汗,連呼吸都窒了幾分。
殿中,玄神猛然站起,一掌拍在席位上,震得塵淵身形一抖。
他接著手指對岸吼道。
「你們的下階散席,竟縱容凡人隨意撕裂虛空,致使時序繼續崩裂,難道要置我時空神族於消亡?」
「事實如何,待審完白蘇,才可下定論。」蒼神眼中古井無波,絲毫不露怯懦之勢,側身看向朝大殿走來的白蘇和塵淵二人。
白屠把他們帶到中間站定,自己則退至一旁。
秋座上先開口,聲音很清亮。
「白蘇,你可知罪?你帶此子多番擾動時序,意欲何為?」
春座上接了。
「昊神。我白家的人,還輪不到你來問罪。」蒼神雙手背於身後,「白蘇,這便是你尋到的時序之子?」
白蘇聽得蒼神問話,微微躬身,將右手置於身前,手心朝上。
「回神王,歸墟浩劫之後,時序運轉越發急速,時空之環也出現崩裂。」白蘇沒有抬頭,「但這並非尋常空間撕裂所致。而塵淵,是破局之人。」
塵淵聽見「時空之環」四個字,想起進來時看見的那一圈——箍著整座殿的那道大環,上頭斷了好幾處,缺口參差不齊,缺掉的那些塊不知道去了哪兒。
玄神沒有再理蒼神。
他轉過身,抬手往時序之眼裡一指。
「你自己看。」
塵淵順著他的手看下去。
旋渦在底下慢慢轉。轉到某一處的時候,黑里翻出一道口子來——一道橫著的裂口,兩邊翻著毛邊。轉過去了,隔一陣又轉回來。
那道口子他認得。
從不周山底下掉出來那一回,他就是從這樣一道口子裡滾出來的。
「你頭一回從那兒過,」玄神說,「它細得只夾得進一根頭髮。」
「如今它容得下兩個人並著肩走。」
炎神在夏座上開口,聲音裡帶著火氣。
「那道口子不是他撕開的。不周山是中空的,底下就是魔界的門。共工撞山那一下,山體斷裂,人間和魔界之間的口子,在被撞之前就有,只是沒有漏出來。上面的天補上了,下面這道口子,這些年誰去補過?」
「敞著不動,它就不裂。」玄神說,「有人一趟一趟從裡頭走——那就是路了。」
「路會越走越寬。」
殿上靜了一息。
「他把自己補齊,才補得動六界。」蒼神說。
「等他把自己補齊的時候,六界還在不在?」玄神說。
昊神從秋座上站了起來。
「青陽。你說他補。他補過哪一處?」
春座那一片白光,光色淺了一層。
「他聚回第一道失魂那一世。」蒼神說,「壓著長生域那個人自己收了域,把力交出去,做了凡人。那一片地上,沒有再死人。」
「散了是好是壞,你我都說了不算。」昊神抬手也往時序之眼裡指了一下,「可那道裂縫寬了多少,我在這兒看著,一天沒有走開過。」
塵淵站在中間。
前頭幾句他沒有聽懂。
聽到這裡他聽懂了一件事。
這兩排人不是在議他往哪兒走。
他們當著他的面,在定他還能不能活。
「裂口撕到頭了會怎麼樣?」塵淵忽然開口。
殿上一靜。春夏兩座的白光穩住了,秋冬兩座的暗也不動了。
白蘇拉了他袖子一下。
他沒有停。
「你們都在說時序之眼裡那道裂口。裂到合不上的那一天,會怎麼樣?」
答他的是玄神。
「歸墟。」
「歸墟是什麼?」
白蘇在他耳邊極輕地說了三個字:「別問了。」
「六界推平,從頭再來。」玄神說。
「上一回是什麼時候?」
玄神沒有答。
答的是身後的白蘇,聲音壓得很低。
「上一回歸墟之後,時空之主的位子就空了。」她說,「我沒有生在上一輪。族裡就是這麼記的。」
她說完把頭低了一下。
塵淵沒有再往下問她。
她沒見過,只是照著族裡的記載說。那一位究竟替了多久,塵淵還是不知道。
他抬頭。
高座上那個人這時候動了一下。
不是身子動。是那兩隻眼睛頭一回挪了位置。
它們沒有落在四座上,也沒有落在白蘇身上。
它們落到了塵淵背後——落在那把裹著布的骨尺上。
白蘇也看見了。她的右手在袖子裡攥了一下,頭壓得更低。
塵淵順著那兩隻眼睛往上看。
坑裡那道旋渦還在慢慢轉。旋渦當中那一點冷白,冷白正中吊著的那一件,隔得太遠,他還是看不出那是什麼。
「你不該問。」白蘇低聲說。
「我得知道。」
「知道了也沒有用。」
玄神站了起來。
「議到什麼時候?」他說,「你們在這兒議一回,時序之眼裡那道裂口就寬一分。」
「你要怎樣?」炎神說。
「時空醫者,擾亂時序,知法犯法,論罪當誅。」
蒼神也站了起來。
春座上的白光往殿心推過來,秋冬那兩座上的暗也往殿心涌。
白光和那片暗在殿心撞上,誰也推不過誰,停成一條線。
塵淵就站在那條線上。
他左半邊身子被白光照著,右半邊落在暗裡。兩邊一齊壓過來,壓得他腳底發沉。
他一動也不敢動,連呼吸都放輕了。
那兩股東西往上推到高座底下就散了。
「定她的罪,要兩席都點頭。」蒼神摩挲著指尖,泛出一點白光。
「是不是太不把我曜席放在眼裡了?」
「那就先押下殿去。」見蒼神少有的失態,昊神知道再這樣下去兩邊必定大打出手,便在兩邊最急的那一句中間微微張口,把話接了過去。
兩邊的光都往回收了些。
玄神抬手往台沿那一圈刻度上指了一下。
「橋根這會兒壓在第八道。」
「走到第十道,殿上再開一次。」他說,「那一回定的是你——定你還能不能再從那道口子裡過。今天議的是白蘇的罪,不是你的。」
塵淵順著他指的地方看過去。
那一圈暗金的刻度齊齊整整排在台沿上。橋根壓著的那一道刻度,離第十道只隔著兩道。
看上去很近。
「兩道刻度是多久?」
「殿裡兩道,不算久。」白蘇低聲說,「殿外多久,沒有人敢給你個准數。」
「押到外圈候判。」玄神說,「到第十道,一併定。」
白屠往前走了一步。
「白家的人,白家押。」
「那就白家押。」
暝席最外一格上那個人這時候開口了。
「暝席末席,夜闌。」
昊神從秋座上轉過頭來。末席在這座殿裡是不說話的——殿上二十幾個人,一齊往那一格看過去。
「還有一堂沒開。」夜闌說。
殿上靜了一息。
「方才蒼神說過,審完白蘇才定他。」他說,「她替殿上回了話,替自己還沒有回過一句。」
沒有人駁他。
蒼神在春座上抬起手,往白蘇那邊壓了壓——那是讓她往前站的意思。
白蘇往前挪了挪。
她走之前,先往高座上看了一眼。
塵淵順著她的眼睛往上找。
他這才看出來,殿心那兩股東西根本上不去。春夏兩座的白光推到高座底下三尺就散了,秋冬兩座的暗湧上去,也在同一處散掉。那把座四周乾乾淨淨,一絲光進不去,一絲暗也進不去。
座上那個人抬起手,在座沿上敲了一下。
就一下。
殿裡所有的光和暗,一齊停住了。
那兩隻眼睛還落在塵淵背上那把骨尺上,一次也沒有挪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