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下敲完,殿上就定了。
春夏兩座的白光暗下去一層,像有人把一盞燈往回擰了半圈。
「先審白蘇。」昊神說。
白屠往前走了一步,要把塵淵帶下去候判。
白屠的手碰到他肩膀,他把肩膀讓開了。
「定誰的罪,都得先問一句。」
整座殿靜了下來。
白屠的手停在他肩上,沒有再往下按。
「你說什麼?」昊神從秋座上問。
「殺神那一晚,天上落下來過四句話。」塵淵說,「把我的名字刻在了每一塊硬東西上。門楣、牆、屋脊、街上的青石板,一塊不落。天一黑就亮,亮一整夜。」
「落下來那一夜,沒有一個人問過我一句。」
四座上的光一動不動。
「我說過。」
他抬起頭,一座一座看過去,從春座看到冬座,最後落在最高那一把上。
「他們再要刻那幾個字,要問問我答不答應。」
「今天你們要定她的罪。」塵淵說,「她替你們答了半天,替自己一句還沒說。」
春夏兩座的白光停在原處,秋冬兩座的暗也停在原處。四座上的人誰也沒有先開口。
然後高座那邊傳來一點聲響。
是腳落在石階上的聲音。
白蘇猛地抬頭。
塵淵聽見她倒抽了一口氣。
「他下來了。」白蘇的聲音在抖。
「我在這殿裡當差那些年,沒有見他離過那把座。」
曌從高座上一級一級下來,走過四座中間,一直走到塵淵面前三步遠才停住。
四座上沒有一個人出聲。白蘇往後退了半步,右手在袖子裡攥住了袖口,攥得那一處的布都皺了。
塵淵頭一回看清他的臉。
那兩隻眼睛落到他身上的那一瞬,他後背整片起了一層汗。
「凡人塵淵。」聲音穿透了整個神殿。
「是。」
「你要人先問你一句。」曌說,「那我便問你一句。」
殿上靜得聽得見時序之眼裡旋渦轉的聲音。
「玄剎三招落下來的時候,替你擋在前頭的那個人。」曌說,「那三招擋完,她付的是什麼?」
塵淵聽見自己咽了一下。
他答不上來。
他知道她左臂斷了,知道她腕上那隻環碎了。除此以外他一樣也不知道。她從來沒說過,他也沒有問過。
曌等了三息,沒有催他。
塵淵低下了頭。他手裡那把尺子上的繩結,被他攥出了印子。
「她付了什麼,你都答不上來。」曌說,「你今天替她說什麼。」
「這一堂審她。你站在這兒聽她答。聽完了再說你的。」
他沒有回到高座上去。他走到四座之間站定,面朝下頭。
春夏兩座的白光推到他身後三尺就散了。秋冬兩座的暗涌過來,也在同一處散掉。他站的那一片地方前後乾乾淨淨,什麼也進不去。
蒼神剛才那一句還壓在殿上——我白家的人,還輪不到你來問罪。攔得乾淨,可攔完之後,暝席的人問不得,曜席的人自己也問不得。
白屠從一旁走了出來,走到眼邊站定,轉過身,面朝四座。
「這一堂,白家自己審。」
殿上沒有人反對。
他轉向白蘇。
「那三招,是他衝著你來的,還是你自己迎上去的?」
「我迎上去的。」
「他一個人站在那條街上。」白蘇解釋道,「那三招落下去,街上連人帶屋子都沒有了。」
秋座上有人低低地哼了一聲。
「替凡人擋招。」昊神說,「醫者份內,沒有這一條。」
「沒有。」
「那你憑什麼擋?」
「憑我在場。」
昊神在秋座上站直了身子。
「還有一條。」他說,「你替他開過幾迴路。」
昊神這一句出來,四座的光都往他那邊偏了偏。
「他頭一回落進時序里,是我開的。」白蘇說,「往後每一回,都是我開的。」
「醫者醫的是時序。」昊神說,「你替一個凡人開路,開一回,序就被他穿一回。擋招不在你份內,開路更不在你份內。」
「是。」
「為一個凡人廢了一隻環。」他說,「值嗎?」
「值。」
就一個字。白蘇說完把頭低了下去。
昊神在秋座上站了一息,坐了回去。
白屠等他坐定,才轉過身,面朝四座。
「環一個人一隻,進殿那天給的。」他說,「碎了,就沒有了。」
塵淵在旁邊聽著。
他這才聽明白,她斷的不是一件家什。這一族的人一輩子只領一隻環——她那一隻,在玄剎打她那一回就碎完了。從那天起她開不了路,不出意外,她這輩子都開不了了。
這些他一樣也不知道。
塵淵往前邁了一步。
白屠沒有看他,只把手抬起來,掌心朝他壓了一下。
他站住了。
他要來的這一堂,他是唯一一個不許開口的人。
白屠抬起頭,往四座之間那個白衣人看了一眼。
曌的眼睛落在別處。
「判。」
殿上安靜。
「白蘇,末席醫者。族籍留著。」他停了一下。
「醫者的差事,從今日起除了。」
他停得比剛才久。
「時空之路,從今日起不許再開。開一條,按族規處置。」
那一句落下來的時候,塵淵看見白蘇的肩膀往下沉了一寸。
只沉了一寸。
她躬身。
「謝殿上。」
他站在那兒把她付的東西數了一遍:一條抬不起來的左臂,一隻補不回來的環,一份除掉的差事,再加上一條從今往後不許再開的路。
四樣,一樣也不是替她自己付的。
她直起來,轉身去拿腳邊那隻布包。包里裹著環的碎片,方才上前受審,她才把它從懷裡取出來,擱在腳邊。
她俯下身,下意識伸了左手。
才往下夠了一半,肩上的傷便被牽住了。她停在那兒,指尖離布包還差一截。
殿上二十幾雙眼睛看著。
塵淵彎下腰,把那隻布包撿起來,遞過去。
白蘇用右手接了。
接過去她就抱在懷裡,抱得很緊。
曌轉身往高座上走。
走到一半,他停住。
「凡人。」
「在。」
「第十道那一堂,審你。那一堂你可以說話。」他說,「路我給得了。不過,給與不給,要看你用什麼來換。」
「我身上沒有值錢的東西。」
「那就去找。」
曌上了高座。他一坐下,兩邊的白光和暗才重新合上,把他那一片地方圍了起來,圍不進去。
殿上開始散。春夏兩座的白光一格一格滅下去,秋冬那兩座的暗留在原處,沒有退。
玄神從冬座上站起來,走到台沿邊上,往下看了一眼那一圈刻度。
「第十道之前,」他說,「你在外頭死了,這一堂就不用開了。」
他說完就走了。
塵淵站在殿心。
他遞布包那隻手,還沒有收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