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說我沒有。」塵淵說。
白蘇攥著他袖子的那隻手,鬆開了。
玄神冷笑了一聲。
「一個凡人,身上一件法器也沒有,拿什麼來?」
曌沒有看他。
「說。」
這一個字落下來,四座上的白光和暗一齊往殿心壓了過來。
塵淵的膝蓋往下沉了一沉。
上一回站在殿心,他一動也不敢動,連呼吸都放輕了。
這一回他往前走了一步。
他沒有先看高座。他轉過身,面朝秋座。
「昊神。」
昊神抬了一下眼。
「方才在這殿上,是你說的:那道裂縫寬了多少,你在這兒看著,一天沒有走開過。」
「殿背上那一道,從城底一直裂到最高那根尖頂。」塵淵說,「那一道,誰看著?」
昊神沒有立刻答。
「殿背的裂損,歸玄冥那一段報。」他說。
「報過了。」玄神說,「要往下查,得兩邊點頭。他們不點。」
「我們要查。」炎神在夏座上說,「你們還沒查,就要先殺人。」
「那就是都知道。」塵淵說。
殿上靜了一息。
「都知道,都在這兒坐著。」他說,「這兩道刻度,有誰回頭看過?」
殿上沒有人動。
四座是朝里的,四座上的人也是朝里的。兩堂爭執下來,誰也沒有轉過身去。
沒有一個人回頭。
然後,高座上那個人轉過了頭。
曌的兩隻眼睛,左邊的日,右邊的月,從塵淵身上挪開,越過四座,越過台沿,越過一圈一圈的晶柱,落到了殿背上。
春座上,蒼神跟著轉過身去,座上的白光隨著他一起偏了過去。夏座上,炎神站了起來。秋座,冬座,一個接一個,都回過了頭。
這一回,滿殿的人都背對著時序之眼。
城身上那道縫,從底裂到頂,把黑石劈成了兩半。斷面里的金線暗了一大半,暗下去的地方,露出石頭本來的顏色,灰撲撲的,像一截燒盡了的燈芯。只剩最底下幾層還亮著。
亮著的那一頭,還在一點一點往裡縮。
滿殿沒有一個人說話。
炎神先開的口。
「已經退到這裡了?」
玄神轉回身,臉色鐵青,抬手指著塵淵。
「他穿出來的。他一趟一趟地穿,殿身就跟著——」
「時序之眼裡那一道,是我走寬的。」塵淵說,「我認。」
「這兩道刻度,我押在外圈。」塵淵說,「一趟也沒有穿。」
他抬手指著殿背。
「那一道的金線,這兩道刻度里又暗下去一截。我進殿那天,亮到尖頂跟前;現在只剩底下幾層。」
他把手放下來。
「關住我,它照樣往下壞。」
四座上的光一齊晃了一下。
塵淵轉向春座。
「外圈缺了一整段柱子。」他說,「暗了的都還立著。那一段,連柱根也沒有。」
他看著蒼神。
「這一段是怎麼沒的?誰下去查過?」
「下去查,要兩邊都點頭。」昊神說。
「我們點過頭。」玄神朝春夏兩座一指,「是他們不放人。」
「你們點頭那幾回,派下去的是殺人的。」炎神說。
「殺該殺的——」
「夠了。」蒼神說。
春座的白光往殿心推,秋冬兩座的暗也往殿心涌。兩邊在殿心撞上,又頂成了一條線。
誰也推不動誰。
上一回,他就站在這條線上。左半邊身子照著白光,右半邊落在暗裡,兩邊一齊壓下來,壓得他腳底發沉。
這一回,他站在線邊上,等他們停。
線停住了。
頂了半天,沒有一個人回他那一句。
春座上的白光,往回收了一寸。
他沒有再問下去。
他只是抬起頭,看著高座。
四座上的人,一個接一個,也朝高座看過去。
「鐘響兩下。」塵淵說,「第二下晚了半拍。」
「鐘不會慢。」玄神說。
這一句,跟白蘇在外圈說的,一個字也不差。
「兩下。」
說話的是炎神。他還站著。
「我聽見的也是兩下。」他說,「聽了很多年了。」
玄神看著他,沒有再開口。
「橋是涼的。」塵淵說。
橋頭那邊,白屠握著劍柄的那隻手,緊了一下。
塵淵往前走,一直走到眼邊最近的地方才停。
再往前一步,腳底下就是旋渦。旋渦當中那一點冷白,冷白正中懸著的,上一回他站在殿上,只看出它有個形狀。
站得近了,他看清了。
那是一把椅子。
空的。四下什麼也沒有托著它。整座殿裡沒有一樣是不動的:橋在挪,柱子在亮,旋渦在轉。只有那一把椅子是靜的。
有一粒灰,從椅背上頭落下來。
它落得極慢。塵淵看著它一點一點往下走,走過椅背,走過扶手的邊,最後停在扶手上。
扶手上已經積了薄薄一層。
塵淵抬手指著那把椅子,轉過身,看著高座。
「那上頭落著灰。」他說,「誰的椅子?」
四座一齊往高座上看。
曌答了。
「時空之主。」
「空了多久?」
「你問得太多了。」
塵淵把手放了下來。
「柱子亮了,人還沒派下去。」他說,「名字刻了一半,等不到那句話。鍾慢了,你們還說它不會慢。殿背在壞,你們還在爭先查還是先殺。」
殿上很靜。
昊神開了口。
「他說的,都在。」昊神看著殿背,「這些事,我們每一件都議過。」
塵淵看著四座。
「你們一人守一格,臉朝著眼心。」他說,「議了這些回,哪一件停下來了?」
沒有人答。
「我沒有位子。」塵淵說,「所以我走了一圈。」
春座的白光暗了一層,秋冬兩座的暗也往後退了一寸。
暝席最外一格上,夜闌一直盯著他。
曌從高座上站了起來。
他一站起來,高座四周的虛空碎了一圈,碎片懸在半空,不落。
「這便是你的籌碼?」他說。
塵淵吸了一口氣,把發汗的手在衣角上擦了一下。
「我走寬的那一道,我認。」他說,「可你們把我關住,剩下的這些也不會自己好。」
他轉過身,直面高座上的曌。
「那根亮過的柱子,我的尺子認得。它在找我的失魂。」塵淵說,「你們要查的地方,也是我要去的地方。我下去,看看究竟是誰在動那個時代。」
曌的目光在他背上的骨尺處停了一息,才重新看向他。
「你要什麼?又能做到什麼?」
上一回問這一句,塵淵答得很快。
這一回也快。
「她的路。」
春座上的白光晃了一下。
塵淵身後,沒有一點聲音。
「上一回你頭一句要的是你自己的。」曌說。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她付了什麼。」
曌沒有接這一句。
「她那一堂已經判了。」他說,「改不了。」
「她那隻手——」
「這殿裡說得對的人,死過很多。」曌說,「說得對,不算數。」
「你說要去查。」曌說,「查回來的東西,才算數。」
他看向四座。
「先讓他走這一趟。第十二道回來,再議。兩席怎麼說?」
昊神先開口。
「只准這一趟。」他說,「查沒查到,都得回來。」
玄神的目光壓在塵淵身上,隔了一息,點了頭。
「曜席同意。」蒼神說。炎神也點了頭。
曌看回塵淵。
「路給你。外圈亮過的那一根,你下去查。是誰動了那個時代,動了什麼,把能作證的東西帶回來。」
「下去以後,你要砍要斷,我不攔。」他停了一下,「可守眼的人不能跟在你後頭。你在下頭切斷的那些接頭,殿裡不派人去補。」
塵淵下意識按住了背後的尺柄。
「橋根壓在第十道。走到第十二道,你回來。帶回什麼,殿上就議什麼。你要繼續往下走,就拿查到的東西再來換。」
塵淵往台沿那邊看了一眼。隔著整座殿,橋根壓著的那一道刻度,小得幾乎看不見。
兩道。他在心裡量了一下這個數,量不出來。
「殿裡是兩道。」曌說,「殿外多久,你出去了就知道。」
「到了日子,殿裡開門接你。」曌說,「來接的時候,不許再往前走。」
他的眼睛越過塵淵,落到白蘇身上。她低頭應了一聲。
塵淵垂在身側的那隻手,一根指頭一根指頭地攥緊了。
「碑上那個刻到一半的名字,」他說,「是誰?」
「你先把查到的東西帶回來,」曌說,「再來問我。」
曌坐了回去。高座四周懸著的那一圈碎片,這才落下去,落進虛空里,沒有聲音。
暝席最外一格上,夜闌還站著。
從審白蘇那一堂起,他就沒有坐下過。一身暗色的衣裳,人很瘦,站在那裡,像一根釘進台沿里的樁子。
「第十二道他不回來,我去拿他。」夜闌說。
曌微微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