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夏兩座的白光,一格一格滅了下去。秋冬兩座的暗留在原處,沒有退。
玄神起身走了,一句話也沒有留。昊神在秋座上又坐了一會兒,也走了。
蒼神走之前,往白蘇那邊看了一眼。
看完,他也走了。
炎神走得最晚。走過眼邊的時候,他又回頭看了一眼殿背上那道縫。
高座上,曌還坐著。
他朝眼邊抬了抬下巴。
「白屠,送人。」
白蘇站在橋上。聽見「送人」兩個字,她的腳自己往前動了動。
她在這殿裡當差那些年,送出去的人,都是從這裡走的。
塵淵把背上的骨尺解下來,掀開裹布。
尺身與尺柄交匯的那一點亮著,紫里泛銀。
他把尺子橫過來。
尺尖偏向旋渦,偏得很穩。
她走到橋盡頭,才發覺自己又站到了慣常站的位置。橋到眼邊就沒有了,再往前是那道旋渦,轉得很慢。
風吹得她胸前那隻袖子一下一下地晃。
開眼送人,本來是她拿那隻環做的事。
她習慣地抬起左手。
才到胸前,肩上的傷便牽了一下。她用右手兜住左肘,袖口滑下來,露出腕上那道白印子。
手停住了。
環不在了。那份差事也不在了。
旋渦照轉不誤。她沒有再往前伸手,只托著那條疼起來的胳膊。
塵淵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想去托她那隻胳膊。
「別碰。」白蘇說。
塵淵的手停在半空。
「我就托一下。」
白蘇沒理他。
她低頭托著自己的胳膊,等那一陣疼過去。
一息,又一息。
然後把左臂慢慢放回胸前。
她往後退了兩步,退回橋面上。
殿上沒有人出聲。白屠站在原處,沒有替她說一個字,也沒有走開。
過了一會兒,他走過來。
從白蘇身邊過去的時候,他沒有看她。
他走到橋盡頭,把手按進了旋渦里。
旋渦慢下來。
中間裂開一線。
線里透出來的是白天的光。
有風從那一線里出來,撲在臉上,帶著土腥氣,還有麥子曬過的味道。
塵淵站在那兒,吸了一口氣。
從掉進紀元之間到現在,他頭一回聞到活的東西。
白屠沒有回身。
「上一回給你開門的,是我。」他說。
白蘇站在他身後。
「這一回,」白屠說,「還是我。」
他把手從旋渦里收回來,往回走了兩步,停在白蘇身後。
「你還回來嗎?」他問。
白蘇的背朝著他。
「我開不了路了。」
白蘇站了一會兒。
白屠站著沒有走。
「你腕上那隻環,」他說,「碎片收好,別丟。」
白蘇這才回頭。
兄妹兩個隔著三步站著。
「碎片留著做什麼?」白蘇問。
話雖這樣問,她的右手還是按住了懷裡那隻布包。
白屠的目光落在布包上。他抬了抬手,最後只從袖口取出一枚白色玉瓶,遞過去。
「環我補不了。」他說,「這藥只能先壓住傷疼。胳膊慢慢養,別再拿它替人擋了。」
「嗯。」白蘇聲音啞了一分。她用右手接過玉瓶,收進布包里,和碎環放在一處。
他退回去,站到橋頭的另一邊,像來的時候那樣站著。
塵淵往眼邊走,經過白屠身邊的時候,目光落在他胸前。
徽記上那道劃痕還沒有合上。
隔了一息,白屠又開口。
「第十二道。」
「我要是不回來呢?」
「去拿你的就不是我了。」
白屠往暝席那邊看了一眼。
暝席最外一格上,夜闌一直看著這邊。
那一線已經開到能容一個人過去了。
塵淵回頭。
白蘇站在三步外,左手垂在身側,袖口空著。
「走。」她說。
塵淵看著她那隻手。
「白蘇,你留下。」他說,「那隻手跟著我,還得再斷一回。」
白蘇看著他。
「我跟著。」她說,「我開不了路了。人我還認得。」
塵淵沒有再說。
塵淵把骨尺裹好,背回去,繫緊了繩結。
高座上,曌的兩隻眼睛落在他身上。
他又把臉往台沿那邊偏了偏。
橋根還壓在第十道上。
他邁了進去。
過去的那一瞬什麼感覺也沒有。沒有拉扯,沒有失重。前一腳踩的是黑曜石,後一腳踩下去是土。
土是松的,還帶著曬了一天的熱氣。他身上一沉,肋下那幾處傷一齊疼了起來。
日頭照在臉上。他眯了一下眼,等眼睛緩過來。
底下是一條土路,路兩邊是麥子,麥子已經黃了一半,風一過,一片一片地伏下去,又起來。遠處有幾間夯土的屋,屋頂上壓著草。
他回頭。白蘇從那道口子裡出來。她出來的時候扶了一下腰,站直了才抬頭看天。
那道口子在她身後合上了。合得很輕,像一層紙被人從兩邊捏攏。
有狗在叫。
最近那間屋子冒著煙,煙是直的,往上走了一截才散。屋後頭有個女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飯,喊了兩遍,麥地那頭有個孩子應了一聲。
塵淵往那間屋子走過去。
屋門朝著路。門楣是一根舊木頭,被煙燻得發黑。
他在門口站住,仰著頭看,伸手摸了摸那根木頭。木頭是溫的。
門楣上乾乾淨淨,一個字也沒有。
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這是哪一年?」他問。
白蘇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麥子。
「看不出來。」
她的右手摸到左手腕上,摸了個空,又放了下來。
塵淵往西邊看。
日頭已經挨著麥梢了。
天快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