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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兄開舊門,門楣無字

2026-09-19 09:21:05 作者: 祭靈天君

  春夏兩座的白光,一格一格滅了下去。秋冬兩座的暗留在原處,沒有退。

  玄神起身走了,一句話也沒有留。昊神在秋座上又坐了一會兒,也走了。

  蒼神走之前,往白蘇那邊看了一眼。

  看完,他也走了。

  炎神走得最晚。走過眼邊的時候,他又回頭看了一眼殿背上那道縫。

  高座上,曌還坐著。

  他朝眼邊抬了抬下巴。

  「白屠,送人。」

  白蘇站在橋上。聽見「送人」兩個字,她的腳自己往前動了動。

  她在這殿裡當差那些年,送出去的人,都是從這裡走的。

  塵淵把背上的骨尺解下來,掀開裹布。

  尺身與尺柄交匯的那一點亮著,紫里泛銀。

  他把尺子橫過來。

  尺尖偏向旋渦,偏得很穩。

  她走到橋盡頭,才發覺自己又站到了慣常站的位置。橋到眼邊就沒有了,再往前是那道旋渦,轉得很慢。

  風吹得她胸前那隻袖子一下一下地晃。

  開眼送人,本來是她拿那隻環做的事。

  她習慣地抬起左手。

  才到胸前,肩上的傷便牽了一下。她用右手兜住左肘,袖口滑下來,露出腕上那道白印子。

  手停住了。

  環不在了。那份差事也不在了。

  旋渦照轉不誤。她沒有再往前伸手,只托著那條疼起來的胳膊。

  塵淵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想去托她那隻胳膊。

  「別碰。」白蘇說。

  塵淵的手停在半空。

  「我就托一下。」

  白蘇沒理他。

  

  她低頭托著自己的胳膊,等那一陣疼過去。

  一息,又一息。

  然後把左臂慢慢放回胸前。

  她往後退了兩步,退回橋面上。

  殿上沒有人出聲。白屠站在原處,沒有替她說一個字,也沒有走開。

  過了一會兒,他走過來。

  從白蘇身邊過去的時候,他沒有看她。

  他走到橋盡頭,把手按進了旋渦里。

  旋渦慢下來。

  中間裂開一線。

  線里透出來的是白天的光。

  有風從那一線里出來,撲在臉上,帶著土腥氣,還有麥子曬過的味道。

  塵淵站在那兒,吸了一口氣。

  從掉進紀元之間到現在,他頭一回聞到活的東西。

  白屠沒有回身。

  「上一回給你開門的,是我。」他說。

  白蘇站在他身後。

  「這一回,」白屠說,「還是我。」

  他把手從旋渦里收回來,往回走了兩步,停在白蘇身後。

  「你還回來嗎?」他問。

  白蘇的背朝著他。

  「我開不了路了。」

  白蘇站了一會兒。

  白屠站著沒有走。

  「你腕上那隻環,」他說,「碎片收好,別丟。」

  白蘇這才回頭。

  兄妹兩個隔著三步站著。

  「碎片留著做什麼?」白蘇問。

  話雖這樣問,她的右手還是按住了懷裡那隻布包。

  白屠的目光落在布包上。他抬了抬手,最後只從袖口取出一枚白色玉瓶,遞過去。

  「環我補不了。」他說,「這藥只能先壓住傷疼。胳膊慢慢養,別再拿它替人擋了。」

  「嗯。」白蘇聲音啞了一分。她用右手接過玉瓶,收進布包里,和碎環放在一處。

  他退回去,站到橋頭的另一邊,像來的時候那樣站著。

  塵淵往眼邊走,經過白屠身邊的時候,目光落在他胸前。


  徽記上那道劃痕還沒有合上。

  隔了一息,白屠又開口。

  「第十二道。」

  「我要是不回來呢?」

  「去拿你的就不是我了。」

  白屠往暝席那邊看了一眼。

  暝席最外一格上,夜闌一直看著這邊。

  那一線已經開到能容一個人過去了。

  塵淵回頭。

  白蘇站在三步外,左手垂在身側,袖口空著。

  「走。」她說。

  塵淵看著她那隻手。

  「白蘇,你留下。」他說,「那隻手跟著我,還得再斷一回。」

  白蘇看著他。

  「我跟著。」她說,「我開不了路了。人我還認得。」

  塵淵沒有再說。

  塵淵把骨尺裹好,背回去,繫緊了繩結。

  高座上,曌的兩隻眼睛落在他身上。

  他又把臉往台沿那邊偏了偏。

  橋根還壓在第十道上。

  他邁了進去。

  過去的那一瞬什麼感覺也沒有。沒有拉扯,沒有失重。前一腳踩的是黑曜石,後一腳踩下去是土。

  土是松的,還帶著曬了一天的熱氣。他身上一沉,肋下那幾處傷一齊疼了起來。

  日頭照在臉上。他眯了一下眼,等眼睛緩過來。

  底下是一條土路,路兩邊是麥子,麥子已經黃了一半,風一過,一片一片地伏下去,又起來。遠處有幾間夯土的屋,屋頂上壓著草。

  他回頭。白蘇從那道口子裡出來。她出來的時候扶了一下腰,站直了才抬頭看天。

  那道口子在她身後合上了。合得很輕,像一層紙被人從兩邊捏攏。

  有狗在叫。

  最近那間屋子冒著煙,煙是直的,往上走了一截才散。屋後頭有個女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飯,喊了兩遍,麥地那頭有個孩子應了一聲。

  塵淵往那間屋子走過去。

  屋門朝著路。門楣是一根舊木頭,被煙燻得發黑。

  他在門口站住,仰著頭看,伸手摸了摸那根木頭。木頭是溫的。

  門楣上乾乾淨淨,一個字也沒有。

  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這是哪一年?」他問。

  白蘇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麥子。

  「看不出來。」

  她的右手摸到左手腕上,摸了個空,又放了下來。

  塵淵往西邊看。

  日頭已經挨著麥梢了。

  天快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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