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淵站了起來。
白蘇伸手去拉他，拉了個空。
他從麥子裡走出來，走到田埂上。
那人比他矮半個頭，看著很年輕，眉眼很硬，臉上沒有什麼表情。門楣上的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的影子一直拖到他腳底下。
「我是塵淵。」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天憲上卿，靈汐。」她說，「鎮界神將玄剎被殺一案，天憲府審。」
白蘇也從麥子裡出來了。她走到塵淵身邊，站在他前面半步。
靈汐看了一眼白蘇吊著的那隻胳膊。
「你攔不住。」
「我知道。」白蘇說。
她沒有讓開。
「你是誰？」靈汐問。
「時空神族，醫時序的。」
「時空神族，管不到三界的案子。」
「我不管案。」白蘇說，「我跟著他。」
靈汐沒有再問她。她把帛卷解下來，打開。
帛是舊的，邊上起了毛，前頭幾尺黃得發黑，越往後越白。
她照著念，念得很平。
「凡人塵淵。擅承逆魂之因果，殺鎮界神將玄剎於人間。悖天庭之序，亂人神之界。著即誅之。」
念完，她抬起頭。
「玄剎是你殺的。」
「是。」
她提筆在帛上寫了一個字。
她的眼睛落到他背上。
「你背上背的是什麼？」
「骨尺。」
「那一夜，硬的東西上都燒了字。它上頭有沒有？」
「沒有。那天它裹在布里。」
她又寫了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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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身上的傷。」
「一半是玄剎打的。」
「另一半。」
「後來的。」
她沒有追問，把這兩句也寫上了。
「擅承逆魂之因果。」她說，「沒有人給你，你自己伸手拿了。你拿了沒有。」
塵淵愣住了。
這四句話燒在他走過的每一塊硬東西上，燒了一路。從來沒有一個人問過他，上頭寫的是不是真的。
他握著骨尺的手，鬆了一松。
「沒有。」他說，「那一夜我骨頭斷了一半，一股黑氣爬到我脖子上，問我要不要。它往上爬，一點都不疼。」
「不疼的，我沒要。」
「誰在場？」
「我在。」白蘇說。
靈汐又寫了幾個字。
「你問這個做什麼？」塵淵說。
「令上寫了，就要驗。」
東邊的土路上，響起了鐵環碰鐵環的聲音。
七八支火把從村子另一頭進來，走得很快，徑直穿過那條亮著字的土路，朝麥地這邊來。
火把底下是一群人，一色的短甲，手裡提著網。
走在最前面的那個，左肩上有一塊地方比別處平。
塵淵認得他。渡口那一回，五個人里只有他沒有動手，最後也是他轉身跑的。
他比那一回老了。鬢角白了一片，臉上的紋又深又密。
左肩還是平的。
「鎮界司。」白蘇說。
那人在十幾步外站住，看著塵淵。
「凡人塵淵。」他說，「著即誅之。」
「你上一回也是這麼念的。」
「上一回你站起來了。」那人說，「這一回，我帶的人多。」
他身後的人散開，一左一右，往麥地兩頭圍過去。
靈汐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塵淵前頭。
「這一樁，天憲府在審。」
那人這才看她。他看見她胸前那隻獨角的獸，把火把往下放了放。
「上卿。」
「人歸我。」
「鎮界司不歸天憲府管。」
「令是天憲府下的。」
「令是天憲府下的。」那人說，「下了以後，一直沒有人來收。」
他往靈汐身後望了望，又往她左右望了望。
「上卿這一回來收，帶了幾個人。」
「一個。」
那人沒有笑。
「玄剎一死，三百里的網一格一格全暗了。」他說，「網是鎮界司的，上頭要問網是怎麼塌的。問下來，總得有一顆頭交上去。」
「交上去，這一樁就了了？」
「交上去，鎮界司就了了。」
「我要一個活人。」靈汐說，「審完，才算了了。」
那人沒再跟她爭，回過頭，看著那個亮滿了字的村子。
「門上亮著字的，都算窩藏。」他說，「他的頭交不上去，就從這一村里交。」
他身後幾個人提著網，朝村子那邊轉過身去。
村口，那個女人拉著竹根，一步一步往屋裡退。
「他們不識字。」靈汐說。
「上頭不問識不識字。」
塵淵往前走。
白蘇用右手拽住了他的袖子。他把袖子抽了出來。
「我在這兒。」他說，「村裡的人，不用動。」
靈汐頭也不回。
「你站著。」
話音還沒落，她人已經不在原地了。
提網的那幾個才轉過身，走在最前頭的那一個，手腕就被她攥住了。她一擰，網繩斷成兩截，那人跪了下去。第二個舉網往她頭上罩，網還在半空，她已經到了他跟前，一掌推在他胸口，那人倒飛出去，撞散了一垛麥秸。
第三個拔了刀。刀才出鞘一半，她已經把那半截刀按了回去，連刀帶鞘，砸在他自己肩上。
她身後，一個人也沒有。
剩下的人全停住了。
那個左肩平的抬起手，止住了身後的人。
他看了看靈汐，又低頭看了看地上那三個。
「天亮以前，他要是還在這一村，」他說，「我們再來。」
他往後退了一步，又停下。
「上卿手底下，一個兵也沒有。」
他帶著人，從來的那條路退了回去。火把一支一支沒進了黑里。
土路上又只剩下門楣上的光。
那個捧著龜甲的老人從村子裡走出來，走到離靈汐十幾步遠的地方，不敢再往前。
「神人，」他說，「門上那些……寫的是什麼？」
靈汐往塵淵這邊抬了抬下巴。
「寫的是他。」
老人朝塵淵看過來。看了一眼，就把眼睛挪開了。
「那我們的門……」
「天亮就暗。」靈汐說，「天黑還亮。」
老人沒有再問。他捧著龜甲往回走，走得很快。
村口那扇門，吱呀一聲關上了。門閂落下去的聲音，隔著半個村子都聽得見。
塵淵站在田埂上，看著靈汐的背。
她把帛卷重新系好，拍掉袖子上沾的麥芒，這才轉過身來。
「你替這一村擋了一回。」塵淵說，「多謝。」
靈汐看著他。
「你先活著。」
她把鎖鏈在腕上又繞了一圈。
「這一堂，我一定要開。」